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于传统中昭示现代——由鲁迅的旧体诗说到王充闾的散文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于传统中昭示现代——由鲁迅的旧体诗说到王充闾的散文
本章字数: 7965

◎李春林

内容提要:鲁迅在最受古典束缚的旧体诗中,表现出浓烈的现代意识;王充闾的散文也以传统之船,载现代之思。其现代意识主要表现在:对个体生命的关注;对人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的探寻;对人的苦闷与焦灼、孤独与寂寞的现代方式的表现;讲述传统的同时又偏离传统,背弃传统,否定传统。王充闾与鲁迅一样,走进传统,为传统所浸渍;又走出传统,对传统进行挞伐。王充闾散文的文化价值似应从这一点上予以剔挖;而这恰为以往的研究所忽略。

著名美籍华裔学者李欧梵先生认为,鲁迅的旧体诗“诗歌本身所唤起的是一种焦虑和彷徨不定的情绪,它已超出了社会政治意义的狭窄视野”。

他以为,《题〈彷徨〉》与《过客》都是鲁迅孤独母题的表现形态,诗中的“我”被困于传统中国与现代中国之间的某个无人之地。《自嘲》则是对于逝去的自我生命高雅而深刻的调侃。《送O·E·君携兰归国》和《湘灵歌》的内容则蕴含着“一种真正现代意味的‘恐惧与焦虑’”,这是对鲁迅旧体诗的一种全新的解读。我觉得,此种解读才更契合鲁迅其人其作之本体。“高丘寂寞竦中夜”,这与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夜半独处一室的心理体验何等相似!夏济安也曾敏锐地指出,鲁迅“看起来更像卡夫卡同代人而不是雨果的同代人”。显而易见,此处绝非从时间的意义上来谈的,而是说作家的气质及创作的区别。我以为,不妨将此语改塑为:“鲁迅不属于古典,而属于现代。”鲁迅在最具古典样式、最受古典束缚的旧体诗中,却表现出了浓烈的现代意识,这不能不说是令人称奇的一种文学史现象。

近读王充闾散文,不料发现了与上述现象相似之处。

王充闾有着丰茂的学识,在他的散文创作中,往往有着其他一些散文作家难以比肩的高密度的中国古代文化信息含量。古典风韵扑面而来,历史陈酿令人陶醉。然而,王充闾的散文并非传统的赓续与发展,而是别有深层意蕴:若是说鲁迅借旧体诗的躯壳,昭示自己的现代意识;那么王充闾则是以传统之船,载现代之思。他以现代人的味觉咀嚼、品尝传统,无论其甘甜或苦涩,那些传统文化“信息”都附着上了作者现代的“唾液与牙痕”(思索与批判)。而王充闾散文的价值也正在此。

王充闾散文的现代意识首先表现在他对个体生命的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一直重视集体而轻视个体,后来又演变成重视阶级而轻视个人。这不独从一般的现代西方哲学看来是荒谬的,就是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看来,也是错误的。例如马克思、恩格斯就认为,任何人类历史的第一个前提无疑是有生命的个人的存在。王充闾对西哲素有研究,他正是以此为参照系,对于中国历史与文化的若干现象进行了重新审视。在《土囊吟》中,作者不以过多笔墨涉及赵佶父子的历史功过(当然亦有评判),而是更多地从个体生命的视角,谈他们所历经的种种磨难,尤其是“心灵的折磨”,同时又隐喻着因果报应似的谈到赵佶的先祖——宋太宗对南唐李后主的戕残。这里都显示出了一种对个体生命的关切,抒发出作者对个体生命被戕害、个体灵魂被戕害的愤懑。这种对个体生命的无比关注正是一种现代意识使然。

其次,王充闾散文中始终探寻着人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

马克思认为自由自觉地活动乃是人类的本性。王充闾在灿烂如银河系的中国古代诗人群落中对李白情有独钟,绝非偶然:他的关于人的自由的现代意识只有在如李白这样的蔑视外在一切束缚、放荡不羁的人那里才能得到寄寓、积郁、开释、爆发!甚至可以这样说,作者在李白那里发现了自己、自己被压折的那一面:对自我自由的追求与呼唤。正因此《青山魂梦》等写李白的篇什,才时而深情积郁,时而汪洋恣肆。作者对李白的崇仰及对李白时代的评判,不独使他从官员这层中异化出来,也使他与那些患了失语症(只会重复权威话语)的所谓知识分子区别开来。而这正是王充闾骨子里反传统的表现,作为一位具有浓烈现代意识的现代知识分子的表征。

复次,王充闾笔下的人物(包括他自己)都有着现代人的苦闷与焦灼,孤独与寂寞。作者无限珍爱人的个体生命,“但是,时空的限界毕竟又造成所有个体生命的割断、隔绝与消逝,……时空条件本身,就是以给人一分难喻的怆怀。”在《存在与虚无》中,作者写了“搏斗后的虚无,成功后的泯灭”,这正是一种现代的焦虑与无措;在《青山魂梦》中,作者极力表现李白“生命的冲撞、挣扎和成败翻覆的焦灼、痛苦”。他以现代话语审视李白被煎熬着的灵魂。古代人的苦闷与焦灼,孤独与寂寞,被提升到现代人的高度来观照,所昭示出的正是作者自身现代的意识,现代的哲思。

最后,王充闾散文的现代意识还表现在,他一方面讲述传统,同时又偏离传统,背弃传统,否定传统。《淹城访古》依托中国古代文化遗存,讲述一个带有传说色彩的历史故事:淹国国君割断女儿的夫妇之情,结果遭到女儿的报复,引夫君之国留国军队杀人,劫财掠宝。最后淹君杀女,碎尸三段,分葬三处,上筑高墩,于是有所谓“头墩、肚墩、脚墩”曾经传留。作者行文中不见对女儿背父叛国的微词,反而对她的悲惨结局于不言中深蕴同情。正是由于这种对背弃君父的女儿的感情潜流的存在,使我们觉得作者对传统的忠孝之道给予了婉曲的同时又是坚决的否定。他所张扬的是个体生命的自由与幸福的重要。因为说到底,人是最终目的,国家只不过是为了使人人都能幸福的工具。而这正是一种大悖于中国传统政治思维的现代意识。

诚然,王充闾散文中的现代意识不只上述这些,他的关于人的生命存在形式的思考,关于时间与空间关系的理解,他的浓烈的悲剧意识,……每每也都借传统的叙说而予以表达。

鲁迅以传统形式(旧体诗)容纳蕴蓄反传统思想;王充闾借传统文化信息的传通来评判反抗传统,尽管他还未像鲁迅那样彻底,但其思想走向基本一致。他们都走进传统,为传统所浸渍;又都走出传统,审视传统,批判传统。鲁迅曾说过:“又因为从旧垒中来,情形看得较为分明,反戈一击,易制强敌的死命。”这“旧垒”,是应包括传统文化在内的。王充闾散文的文化价值,似应从这一点上予以剔挖。倘若我们片面强调王充闾散文与中国传统文化的正面联系,忽视其对传统的批判功能,就会引申出这样的错觉:王充闾的散文与以鲁迅为宗师的中国新文学主旨似乎有某种疏离。而事实上,王充闾虽然在传统中纵缰揽辔,任情徜徉;但他同时更生活于鲁迅的荫庇之下,为鲁迅的乳汁所养育。在他的散文创作中,明引与暗含着大量的鲁迅话语,这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虽然我们还不能说王充闾这种于传统中昭示现代的创作方式与创作形态直接受启于鲁迅(我们尚缺乏实证),但王充闾散文之创作的主观创作心理与作品文本的客观价值与意义,却是对鲁迅文学与文化事业的继承,这一点则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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