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论才发精言 诗话创新篇——读王充闾《人才诗话》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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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才发精言 诗话创新篇——读王充闾《人才诗话》
本章字数: 16446

◎叶 易

最近读到王充闾同志的《人才诗话》,耳目为之一新。他在品评人才诗时所阐发的马克思主义人才思想,深而且透;从广阔的历史文化背景上引用的历史经验、艺文典故来丰富诗意,博而见精;行文又论不滞板,叙有风致,情满笔端,美能感人。确实是一册佳作。

“诗话”,是一种研究诗艺的理论著作。但并不是研究诗艺的理论著作都称为“诗话”,因为“诗话”有自己的特殊体式和风貌。像钟嵘的《诗品》,虽是我国研究诗艺的第一本理论著作,但它不是“诗话”;至于像宋元间刊印的《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其名虽曰“诗话”,实际是故事性的七言赞诗,其离文学史上特指的“诗话”就更远了。为了说明“诗话”

的特殊体式,不妨做一个简要的探源。

我国诗歌创作源远流长。其内容之深广,形式之精美,数量之丰富,举世罕见。有创作必有鉴赏,基于鉴赏就有评论。早在先秦,就有孔、孟等人论诗的片言只语。到魏晋南北朝,就出现比较系统品评诗歌的理论专著,这就是钟嵘的《诗评》,也称《诗品》。其所谓评,是为显示诗作的优劣,所谓品,就是将诗作定出上、中、下三个品第,这本著作专论五言诗,涉及作者122 人。因偏重于理论批评,故持论严肃,系统分明,条理清晰。

这开创了我国诗歌理论著作的一种体制。至唐代诗歌大盛,评论者对诗歌的感受也更为精微丰富,时时有艺术的妙悟、精到的见解表达。但要将这些串联成为一个严密的理论系统很不容易,而且对诗歌的评论也不需要都是这样。而随笔式的精言品评,感深而发,语语中的,也能见到熠熠闪光,同样受到读者欣赏。所以又出现一种新的诗歌理论专著体制,其创始之作就是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在这本诗话的开头,作者自题云:“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也。”这就点明了旨趣。所以它不做严肃而系统的理论阐述,也没有严密的结构体系;只是唯意所欲,随笔发论,无论述古叙今、论辞评事,都显得轻松自如、毫无拘束,活泼幽默、自成风趣。由之,钟嵘的《诗品》和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成了我国诗歌理论专著两种体制的创始,以后各有承接者沿着各自的方向去做新的发展。

“诗话”这种体式,表面看容易撰写,其实随笔式的论著要做到精言独到,深而透彻,并不是率尔操觚的。它需要作者有高深的学识和精湛的艺术见解。所以郭绍虞先生说:“欧阳修的《诗话》正是在唐人论诗著作上提高一步的。”这就道出了个中原委。当然,不具备学术功力的评论者,贪图省力,轻率釆用“诗话”这种体式入于滥的也有,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诗话”选评古今诗作,一般不做内容的分类,但专论的也有。如郑方坤的《全闽诗话》、陶元藻的《全浙诗话》专论闽、浙地方诗;沈善宝的《名媛诗话》、梁章钜的《闽川闺秀诗话》专论妇女诗;另外如林昌彝的《射鹰楼诗话》专论反英诗;梁启超的《饮冰室诗话》专论改良派诗作等等。王充闾同志的《人才诗话》专门品评人才诗,这未见前人做过,大概也是新中国的第一部专题诗话。

作者专门选评人才诗,是为适应当今的需要。人才,是创业、兴国之本。

正如晩唐诗人张九龄所唱:“有国由来在得贤,莫言兴废是循环。”所以历代的开明君主、贤臣良将、有识之士都重视人才,于是就有文王迎子牙、萧何追韩信、刘备三顾茅庐等历史故事,许多诗人也留下不少题咏人才的诗篇。然而,选用人才是个社会问题,不是只靠少数人重视就能从根本上解决的,它与“世道”密切有关。近代思想家龚自珍指出,世有三等:治世、乱世、衰世。“三等之世,皆观其才。才之差,治世为一等,乱世为一等,衰世别为一等”。如果适当衰世,从表面看“文类治世,名类治世,声音笑貌类治世”,实际上“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陇无才民,廛无才工,衢无才商,巷无才偷,市无才驱,薮泽无才盗,则非但船君子也,抑小人甚尟。”这原因是:“当彼其世也,而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督之缚之,以至于戮之。”“戮其能忧心,能愤心,能思虑心,能作为心,能有廉耻心,能无渣滓心。”这就到了可悲的境地。所以社会制度和社会环境对人的才能的发挥,起着关键的抑制或促进作用。

当今社会主义的中国,在振兴中华,实现“四化”的宏伟事业中,亟须各种人才为之奋斗。重视知识、尊重人才已是一种国策大计,需要动员各方力量加以促进。有鉴于此,王充闾同志从美学鉴赏的角度,在几十部历代诗歌总集和选本中,精选了专咏人才的近300 首含蕴丰富、见解深刻、寄怀深远的优秀诗作,以马克思主义观点作了很见功力的品评,集为诗话。

这从政治上看,显示了作者以邦国为怀,高度重视人才的远见卓识,也是多途径宣传马列人才思想的一种开拓;从文艺上看,又表现出作者研究古典诗词有素,能从时代的高度对古诗探幽析微,以自己的撰著发展“诗话”

这种传统体式,这是艺术探索上的一个创新。

正如作者所说,古代很多人才诗,能给我们启示,供我们鉴赏。但“这些诗也存在着明显的缺陷与问题。一是限于篇幅,拘于声律,不能像文章那样,曲折尽意,析理入微;二是限于当时社会历史条件,古代诗人未能对人才学各个方面问题作全面论述,涉及人才对象也只有政治、文学、军事方面的,而对科技、经济方面的人才绝少论及;三是一些诗偏重帝王将相、英雄人物的言行,忽视人民群众的历史作用,在揭示历史规律、认识客观事物方面存在一定的片面性,反映了时代与阶级的局限性;四是有些诗干涩枯燥,忽略形象性,缺乏艺术感染力”。虽然这些缺陷对本诗话的写作会有一定的制约,但由于作者能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评诗与事,对古诗在思想认识上的缺陷已有正确的分析;也由于作者以诗话的形式评诗,对古诗的意蕴、哲理作了深入的发掘,又举史实典故、轶事趣闻加以释注和丰富,使读者对古诗的鉴赏,会有更深刻的感受。这就体现了品评诗作的时代高度。

作者在品评古今中外人才诗时所阐发的议论非常精辟,很能启人。此文不能一一罗列,只举其有关育才、选才、用才等方面的精言佳论,以飨读者。

育才是用才的基础,历来称为百年大计。作者指出,为了促进人才成长,我们应当不遗余力地为其创造良好的环境与条件。作为前辈,要有“为花欣作落泥红”的精神,对年轻人精心地培养扶植。但是有些人尽管处在良好的条件、优越的环境中却没有成才;相反,有许多人是在逆境中成才的。

作者就道出了其中的辩证法:人在安逸的环境中,没有什么压力,可以进退雍容,优游岁月。如果自觉性、自制力不强,就会渐渐颓唐、松懈下去;而在逆境中,却有一种紧迫感、危机感,容易激发出坚韧的毅力和顽强的拼搏精神,从而发挥极大的潜力,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就是环境对人才成长的两重性。而且“环境如何只是一个客观条件,决定因素还在于人的主观能动性”。所以作者强调年轻人必须有远大的理想,明确的追求目标。

“一个不明白把自己的理想横杆应放在什么高度的运动员,是永远跳不到理想的高度的”,要将自己的理想化作“内在动力”“勿贪机遇”“莫轻岁月”“集中精力”去奋斗,使自己成为栋梁之材。这些谆谆的诱导,颇为警策,对年轻人很有启发。

选才是否妥善,直接影响着事业的成败。作者引孔子说的“知贤,智也;推贤,仁也;引贤,义也”这段话,说明选才是项严肃而崇高的工作。选才者本身应该是以邦国为怀,仁义为心的贤者。像杨敬之荐项斯,祝枝山提掖唐寅,李斯特巧举肖邦,就成为选才的历史佳话。过去向帝王荐贤,还得冒些风险,宋初的赵普就是其中的一个,如果没有以邦国为心、仁义为怀,是做不到这点的。所以作者说:“不具备这种品格和胸怀,就见人之善却不以为善;或虽知其为善行,但因为怕贤者超过自己,也故意缄口不言;甚或颠倒是非,指善为恶,蓄意倾陷。”这些议论是多么尖锐而深刻。

作者认为,选才不能只看周围,而要广泛选拔。“‘素门平进有英豪’,这是真理。古往今来无数英豪起身于草莽之中”。但“人们的习惯往往只注意‘显才’,只承认成功,而很少关心与注意‘潜人才’在成功道路上的奋斗与挣扎”。而要解决这类矛盾的根本途径,是“实现伯乐功能的社会化,制度化”。

对人才,作者有一个基本观念,即“世无完人”。他指出,所谓“人才,无非是那些在某一范围内,某些方面显示了比较突出的才能,做出了优异贡献的人”。因此“人才的范围十分广泛,是多层次、多方面的”。若以完人、全才来要求,必然无才可选。选拔人才只要看本质、看专长,不能求全责备,吹毛求疵”。如果一个领导者喜欢求全责备,那么,他周围的人,可以说肯定都是一些平庸之辈。为什么呢?这犹如世上罕有无瑕之玉,而多有无瑕之石,见瑕而弃玉,只能得无瑕之石。这种议论充满了辩证法,是多么精彩!

用才,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品德。说是一种艺术,就是能知人善任,用其所长,说是一种品德,就是要以事业为重,任人唯贤,容人惜才。育才、识才、爱才、用才是一个系统中的几个层次。有德有艺的领导者,对人才就能做到育而识,识而爱、爱而用;用中爱,用中识,用中育。在用人问题上,作者特别强调“知人善用”。他说:“高明的领导者,对下属既深知其长,又熟悉其短,因而能够做到因材器使,合理安排。”而“昏庸的领导者不谙下情”“乱点鸳鸯谱”,必然演出笑剧。他据清代陈皋“以凤司晨不若鸡”“用违所长适足怜”等诗句发论:“‘用违所长适足怜’,堪怜之处,在于弃长取短,结果糟蹋和浪费了有用之才。管理科学中有句颇为警策的名言:‘垃圾是放错了位置的人才’。反转过来,也可以说,人才如果放错了位置,有时也会成为无用的垃圾。”这种无形的人才浪费,要比有形的物质财富浪费严重得多。”作者将问题说得十分中肯和透彻。

这种精辟的议论、深刻的见解,充满整本著作,本文只能举其一二,欲窥全豹,望读者自阅。

从文艺角度看,王充闾同志的《人才诗话》对传统的诗话体式有所创新。

前面已经说过,中国传统的诗歌理论著作不外两种体制:一种是本于钟嵘《诗品》的体制;另一种是本于欧阳修《六一诗话》的体制。此著属于后一种“诗话”的体制。这种体制因为随感而发,轻松行文,如过于随便,易入于滥。但此著却兼有前一种严肃持论,条理清晰,重于说理,和后一种唯意所欲,精言评点,轻松行文的优点。所以开创了“诗话”的一种新风貌。

传统的“诗话”,每则无标题,一般数语短论,点到即止,不作过多发挥,也不计说理的深透。此著已将过去每则数语短论的格式扩展为篇;且每篇列出标题,如:“用人莫待两鬓丝”“爱才尤贵无名时”“莫倚儿童轻岁月”“丈夫未可轻年少”“草萤有耀终非火”“莫教苍蝇惑曙鸡”等,既凝练又警策,颇为醒目。

本书每篇集中一个议题,中心突出,说理透彻。作者所选诗作,也典型妥切,与议题配合紧密。如引顾嗣协的《杂兴》论说人有所长,也有所短,“用人必须知人善任,做到随才器使,用当其才”,引袁枚的《成败》说明对成败要做具体分析,如“笼统地以一时成败量才论事,难免失之偏颇”;引陈与义的《水墨梅》议论看人要抓本质,看主流,“不以一眚掩大德”。

这些引诗和作者据诗发论,都很为确切得体。

作者对古诗有独到的鉴赏力,所以持论公允,剖析入微,深解诗中的言外之意。试举二例: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秋词二首》之二:“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知春色嗾人狂。”有的论家说,此诗“给予人们的不只是秋天的生气和素色,更唤醒人们为理想而奋斗的英雄气概和高尚情操”。而作者品评说:“诗人把使人清醒的秋光和惹人迷乱的春色相比较,形象地说明了艰难的境遇使人头脑清醒、意志坚强,而舒适安逸的顺境却容易令人沉醉昏庸,消磨斗志,从而提出了一个逆境与顺境在成才过程中的辩证关系问题。”这种见解要比前者中肯,也更深刻。杨巨源的《城东春早》:“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一般论家都认为这是一首谈创作的诗,“即诗人必须感觉锐敏,努力发现新东西,写出新见解。”而作者认为,此诗“实际上,作者是运用生动、形象的比喻手法论述选拔人才问题的”:写诗“应抓住新春时节,及时写出那些清丽、活泼的新鲜景物”,喻示“选拔人才必须有卓识远见,不失时机地把那些确有才能但暂时还处于卑微地位、尚未被人注意的人发掘出来”。这品出了新意,表达了一种新的见解。

对古诗评析时,作者又以流畅之笔,说古道今,引史举典地加以注释丰富,这样使哲理性、知识性、趣味性得到较好融合。读者可从中受到思想启示,也得到艺术享受。

这本《人才诗话》在结构和艺术手法上也值得称道。由于作者对人才诗能从多角度、多层次地展开品评,所以全书70 篇无一重复,这很不容易,足见作者并不是随意选辑,信笔行文的。在70 篇中还有几个小辑,如四说《李贺的〈马诗〉》《〈诗经〉中的人才思想》《古代歌谣中的人才论》等,这又显示了与传统诗话不同的特色。不仅全书有精心的结构,即在每篇的内容安排上,也能做到据诗发论,主旨鲜明,博引不散,步步深入,顺于思维逻辑。即以《事在人为》为例。此篇首先引用希腊神话中雕刻家皮格玛利翁钟情于自己雕刻的女神,竟使石雕变活,成为他妻子的故事,从正面说明人对追求目标的深切期望是一种促使奋发的内在动力;又引马克思的名言,从反面指明“自暴自弃是一条永远腐蚀和啃啮着心灵的毒蛇”。

接着引聂夷中的诗议论“为者常成,行者常至”的道理。至此,已将旨意说得很明白了,然而为了深入一层,作者又提出顺境奋斗和逆境成才的问题,就以宋代方子通和孔武仲的两首诗作了回答,所作的结语是:“你如果希望获得优越的条件、顺利的环境,就应首先立足于不利的条件和艰苦的环境去努力争取,等是等不来的。”由此篇可见作者诗话的深透。

总之,这是一本读了可以受益的好书。

我不认识王充闾同志,常言“文如其人”,读了他的《人才诗话》,我认识了他也是一位孔子所说的重视人才的“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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