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步入澄明之境——王充闾《何处是归程》小论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步入澄明之境——王充闾《何处是归程》小论
本章字数: 10439

◎张 曦

对自我生命有限性和唯一性的深刻焦虑,是产生一切宗教、艺术、哲学的根本动力。个人如何超越自我的有限和渺小而获得永恒,换言之,个人的安身立命究在何处?这痛苦的询问缠绕在每一颗敏感而清醒的心灵上,要求着人的正视和回答。

王充闾先生的散文集《何处是归程》,是一本浸透着生命的情热和智性的明澈、历史的厚重和人事的沧桑,找寻着人的真正归宿,表现出置身于精神家园的欢乐和激荡的书。无论是童年的记忆、人生的悲欢离合、广袤无尽的历史、深邃自由的思索,还是山川美景、文学艺术……贯穿其中的一条红线,是那一缕悬于广大时空中的文化命脉。

“童心守候”是对儿童时期生活片断的回忆,在对童趣童心的充满情感情趣的复现中,又不时投注以清明的理性观照,或表现出对儿童心态的了悟和理解,或是对当时落后的思想意识和生活方式的反省与批判,或是对一种骨肉亲情的深刻感悟和体味……使人获得深层的理性享受。其中最让人深思的是作者对传统教育方式的态度,通过他在《我的第一个老师》《青灯有味忆儿时》中的娓娓追怀,我们吃惊地发现传统教育方式富有人性和书香满溢的特殊魅力,这种通过对学习者人格的全面浸润所达到的效果是今天的现代化教育难以比拟的,这使人不由产生对教育的更深层次的思索,那就是,教育最重要的任务恐怕还在于培养学生的求知欲和永远学习的兴趣,在于一种健全的文化人格的养成,而不是一些急功近利的东西。

“流光系缆”则是对自己几十年成人生活片断的追叙,着重表现自己如何从自我生命的切身体验中获得人生的真知灼见,而有意识地逐步退出一切俗事杂念,一步步复归于自己的书生本色,“华发回头认本根”。在悲欢沉浮、历尽沧桑的个人生命历程中,作者越来越接近于自我,接近生命的本质,“做一些符合平生志趣、过去却因种种条件限制而未能畅怀适意地去做的事情”,“说得简捷一点,就是静下心来多读点书,多写点东西”。

人生的真义,就是这样简单、素朴。

“浮世清欢”则表现出对自我当下生活状况的倾心体味和诗意把握。

这一辑最集中地体现了这本散文乃至王充闾散文写作的一贯追求,那就是一方面以全部的生命激情观察着、记忆着、体味着他所见所遇所感的一切,每一个用词、每一处描绘、每一句感慨都饱含着充沛的生命力量和鲜活的当下性质;另一方面,又以一种智慧、博学、沧桑的心态,理性地判断和思考这一切,单薄的个人体验因与丰富的历史文化现象遇合而具有深度,对感性美的沉醉也自然地升华为理性美的澄澈与广博。倾情投入和疏离的辨识、沉醉与超脱使作品具有了一种真正的潇洒和优雅的风度。

如果说这三辑是通过“文化”的渗透,使日常生活艺术化、哲理化而达到对个人生命体验的超越,那么,本书的后三辑,则赋予形而上的精神体验的文化以平凡的性质,体现了精神体验的日常化、现实化。

“山川捧读”可做一组游记看。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首先它并不着力于记述那些名山大川,而是把更多的足迹布于身边名不见经传的美景幽致,通过对自然美的欣赏,再次生动地说明了这样一个真理: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缺少一种从容品味的心态,美就在我们身边,同时对今天的“旅游热”提出了含蓄的批评。其次,它并不经由山川而走向与人世隔绝的“仙人”之境,反而总是回到人间,说的是“山川”,落笔处却常常是人事,是扑面而来的现代生活气息。山川之美,总是与“人”

相联系,是人的活动为自然增光或减色。例如,《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意在赞美农村科技新现象;而《清风白水》则表达了人为的污染对九寨沟优美风景的戕害,显示出强烈的忧患感。它使人意识到,自然自从进入人的视野,它就已经进入了人的历史,成为人类文明的一个特殊的组成部分。

“坠绪茫茫”是作者游心驰鹫的一组文字,作者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探问着爱情的真谛,叩问着历史的神秘,解读着生命的意义。他从容而理智地揭开了笼罩在一切精神现象、生命现象、历史现象上的神秘、抽象的面纱,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理性明澈之光的烛照下,这种理性的发达甚至已到了这样一种程度,即它已经明白自身的局限。表现了作者真正的现代理性精神:一方面,它给人一种所有现象都可以从容思辨和探寻的自信,同时又保持了对宇宙和生命的最后敬畏,人的认识和理性思考是有限的,宇宙生命的奥秘却无穷无尽。但自始至终,这些精神活动都深深扎根于“人生”

这肥厚的土壤中,表达的是对人的现实生活的关注。

“心香一瓣”表现作者各地游览时与各国艺术家的精神交流,在他的笔下,这些遥不可及的人物都变得可亲可近,这主要得力于:一、作者总是在艺术家生活过的环境中追寻他的精神轨迹,使艺术家具有了一个具体的、感性的背景,我们在今天仍然能感受到他们生活的气息,例如呼兰之于萧红,绍兴之于鲁迅,艺术剧院、雅尔塔之于契诃夫,涅瓦大街之于莱蒙托夫、果戈理,纽约之于杰克·伦敦,桑地尼克坦之于泰戈尔……漫步在这样的天空之下,行走在布满艺术家足迹的街道,呼吸着曾经的空气,他们的形象变得如此鲜活,正可谓“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二、作者最见特色的不是对艺术家作品的分析,而是对艺术家生命的追怀,那种亲如手足般的挂念与神往,体现了作者对艺术精神的一往情深和深深的眷恋,他用自己的人格拥抱艺术家的人格,栩栩如生地再现了艺术家的神采风豪,使艺术家不再仅仅是署于某部名著上的一个名字,而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地生活和工作着的“人”,这样就极大地缩小了艺术家和凡俗人生之间的界限,而增大了亲近感,使神秘的“艺术精神”变得可触可碰,有根有据。

这三辑从另一个角度与前三辑遥相呼应:超越于日常生活的体验被凡俗化了,体现出一种平和的人间姿态和强烈的现在感,深厚的文化传统精神的渗透,使这种超越展示出纯粹的东方情韵:它不是对自我和现世人生的否定,不是弃离尘世去追寻那渺茫高远的神的世界,而是发现尘世生活的超越品质,同时将超越性的精神追求凡俗化生活化,因而超越成为一种心境,它不是崇高、悲壮得令人望而生畏,而是和谐而又激荡、欢乐而又宁静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澄明境界。

这种澄明的境界得力于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和渊博的历史知识,尤其令人着迷的是,古典诗词的生命力在作者笔下大放光芒:首先是大量古诗词句的引用,使文章浸润在浓郁的古典神韵中,其次是作者自己创作的旧体诗词,表现了旧诗容纳现代思想情感的能力;再就是作者许多词汇皆从旧诗词中演化而来,例如他爱用的一个词“真情灼灼”,“灼灼”二字大概是借用了描写桃花的“灼灼其华”,以桃花盛开的丰姿形容一种饱满真挚的感情,的确有历历宛在眼前之妙;文中的许多意境,也常从古诗词中蜕化出……还有更重要的一层,那就是,这本书的不少作品都具有一个古典诗歌的结构,如“浮世清欢”里的《捕蟹者说》,起句是“望着阶前悦目的黄花,我想起那句‘对菊持鳌’的古话,蓦地触动了乡思”。接下来是一段段与蟹有关的神话、诗歌、掌故的饶富情趣的叙写,使“蟹”

具有了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最后以自己的亲身体验做结,并发出这样的感慨:“‘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把这番道理推衍一下,是不是也可以说:甘食美味往往出现在艰辛劳动之后啊。”这种结构本身表现了一种由感性个体的生命体验出发,通过对文化历史的吟咏与回溯,达到对宇宙人生真理的把握和理解的思维方式,这种感性的、文化的、哲理的、诗意的相交织的方式,其长处不在于它有多么严密的逻辑思路,或得出一个多么惊世骇俗的结论,而在于对一种生命情景的尽可能丰富和深厚的咀嚼、回味和感悟,个体生命体验在与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遇合的一刹那变得透明澄静,获得了一种来自悠久文化历史积淀的厚度与深度,极大地扩大了生命的内涌与长度。

作品还体现出作者深厚的传统文化人格的修养——事实上,散文是一种最个人化的文学样式,它最有资格充当作者个性气质和人生态度的见证,“文如其人”“人品即文品”的说法大概只有对于散文是最恰当的。在这本文集中,我们看见“独善其身”的书生本色始终伴随着“兼济天下”的豪迈气概,高雅的精神追求已成为日常生活最主要的部分,而世俗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因为无处不在的文化浸润而别具风致——我们有理由对这样的人生颔首称庆。

当然,这本集子中的每篇文章虽然都堪称精品,但相比较而言,我最喜欢的是“浮世清欢”和“坠绪茫茫”这两辑,而“流光系缆”中的几篇和《车上文化》一文则稍嫌沉闷,这体现了作者在本质上是一个诗人而非学者、官员,他更敏感于孤独的自我精神世界而非外部空间,他更善于从感性经验出发的“体悟”“联想”而非纯抽象的理性思索。这样也许我们更能理解作者所感叹的,人过中年,意味着开始而非结束,退出社会前台的老年意味着一种纯粹的艺术生活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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