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超越与回归——王充闾“人文三部曲”的人性历程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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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与回归——王充闾“人文三部曲”的人性历程
本章字数: 18569

◎朱 彦

内容提要:王充闾是中国文化的一面旗帜。“人文三部曲”以诗性智慧审视传统文化,人性角度揭示历史发展的内在规律。“历史通心”“诗性人生”的主张闪烁着庄子思想的光辉。张扬个性、超越理性、回归人性是“人文三部曲”最基本、最生动的审美历程。

关键词:张扬个性;超越理性;回归人性王充闾“人文三部曲”从个性出发,超越理性,回归人性,在生命的体验中开启文化之旅。《国粹:人文传承书》挖掘历史文化宝藏,让时空与人心对接。《逍遥游:庄子全传》从人与自然的角度体认历史,探索生命的价值与意义。《文脉:我们的心灵史》深刻阐释儒释道之间相生相发的内在联系,用唯美思想进行生存智慧的深入探讨。“人文三部曲”以崇高的中国情怀、深厚的人文意识、完美的哲学思想唱响了中华民族的赞歌。它体制恢宏,风格疏朗,题材广阔,格调飞扬。从山川物理到自然造化,诸子百家到历朝当代无所不包、无奇不有。深广的宇宙意识、独立的天地精神、浓厚的家国情怀如一道光华,映射神采、洗涤精神、震撼心灵。

一、个性与天然在真我的灵根中跳动用个性光芒探索传统文化的精神宝藏,是“人文三部曲”思想艺术的灵泉。《国粹·中国心》从人的角度出发,探赜中国历史发展的足迹,从中寻找到人的存在意义,填补不可或缺的主体精神。它以“通心”之眼品读历史,俯察人生,消除屏障,沟通时空,进入历史的深处,通过“遥体人情、悬想时事”直抵古人心源,进行心灵的对话,提出了“历史通心论”

的崭新主张。“历史通心论”就是从“心”出发,寻找历史,寻找源头,在充满矛盾的历史世界中寻找个性,呼唤记忆,进行人性的反思与考量。

《文脉·诗中至美》从矛盾差异性角度解读诗经《蒹葭》,用诗性表达情性,塑造“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的个性之美。“游动于字里行间的炽烈情怀,拌和着心灵轨迹,构成纯然的生命写意”(王充闾《豪华刊落现真淳》),这种“写意”就是“人文三部曲”的个性与天然;就是用个性熔炼成的声韵之美、情境之美、意蕴之美;就是诗的任性在听觉、视觉、感觉上的重复与映现。

灵性在“人文三部曲”中跳动。《文脉·凤求凰》带着灼灼真情走进作者营造的审美殿堂:以小说的笔法,记叙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爱情故事,演绎不朽的人生本性。《白头吟》是卓文君爱情宣言与个性呼唤的代表作,“高山积雪”拟爱情之纯洁;“沟水东西流”示爱情之悱恻;“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表爱情之坚贞;“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述爱情之欢悦。

它以优美的笔触阐释卓文君的个性主张,赞叹“惊人的勇气和超凡的胆略”,赞美冲破藩篱、向往自由的人生态度和缠绵果敢的理想追求。《国粹·千古文人心》展开了作者与李白在历史时空的一场心灵对话:“我沐浴着淡淡的秋阳,专程来到青山,满怀凭吊真正的艺术生命的无比虔诚,久久地在李白墓前肃立,风摇柳曳,宿草颠头,仿佛踊身千载之上,亲承诗仙謦欬,同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这是王充闾登当涂青山,拜谒李白墓的真情表述。这里的“真正艺术生命”就是李白的个性人生;“对话”就是作者对李白高蹈狂肆精神的探问与阐释。李白的个性艺术是由他自己的人格特性决定的,他的整个人生经历了坎坷,充满着矛盾,交织着生命的焦灼与痛苦,是一部悲剧。人的成长过程就是个性化存在的过程,由于历史及其政治制度的局限,李白的个体化存在变成了异化环境,促成了李白的个性命运。李白的个性决定了他的灵性,决定了他飞扬跋扈的诗酒精神;他的诗酒精神演绎了他以“庄屈为心,儒仙侠为气”(刘士林《中国诗学精神》)的放浪情怀。《国粹·千古文人心》与李白的时空对话,深入分析了李白个性命运成因及其必然结果,揭示了深刻的悲剧精神与中国文人的个性心态,展示了一道凄美的人生风景,引导我们高举个性大旗,痛饮生命之华筵。

“文艺的生命线在于真情灼灼”是王充闾对中国文学艺术的深刻批判。

《文脉·词心》以作者的真知灼见品读词人,洞察人生,展开了至情至真的个性化精神的批判。纳兰性德以情为根以真为本,在灵根闪烁中擎起情感大旗,成为中华爱情诗词一道亮丽的风景。他把爱的升华同艺术创造的冲动结合起来,以至情至真的诗意透析唯美意象,展现个体生命的内涵,“从而结晶出一部以生命书写的悲剧形态的心灵史”(王充闾《文脉·词心》)。

《文脉·词心》刻画了纳兰性德酸楚的词意人生和人格魅力,落拓不羁的个性与超凡脱俗的品格,用真情写照真实的感悟与真实的生命,以炽热的真捧出赤诚的心,为古人吐块垒,今人发肺腑,诗人撼心魂。

用飞扬的个性解读咏庄诗,深入阐释庄学是“人文三部曲”的关钥。《逍遥游·诗人咏庄》从咏庄诗出发,寻找庄学的奥秘:“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嵇康《赠兄秀才入军》),用徐无鬼的故事抒发知己难寻的感慨。“迈迈庄周,腾世独游”(夏侯湛《庄周赞》),用庄子的超迈态度取次人生,寄托初衷。江总《庄周颂》用“化蝶”“翔鲲”

的意象解读庄子的浪漫情怀和不羁的个性,直抵不拘于物之真处。“不得庄生濠上旨,江湖何以见相忘”(陆希声《观鱼亭》),抓住诗眼,紧扣“相忘于江湖”的题旨抒发个性。王安石《题蒙城清燕堂》“飘然一往何时得,俛仰尘沙欲作翁”,深刻表达飘然一往的人生真愿。钱选《题山居图卷》“安得蒙庄叟,相逢与细论”,用庄子的思想剖析出世的根性。岳珂《夜读庄子呈高紫微》“从此二经束高阁,为君终夕读名篇”,高举庄子超拔独步的个性大旗。高适《宋中》“古来同一马,今我亦忘筌”,以深邃的思想揭示生命的自我。白居易《读庄子》“为寻庄子知归处,认得无何是本乡”,用个性思想阐释返本归真的意愿。

庄子“自本自根”“自化与自然”“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思想贯穿在“人文三部曲”中,主体审美体验获得了第一次超越。这种超越使个性获得了张扬,张扬的个性呼唤久违的人性,举起真我的大旗,走向生命的里程。

二、人生价值与哲学意蕴的深度追求《中华传统文脉》作为《文脉》一部之纲领,通篇融贯作者的认知世界、解悟人生、关爱生命、探索心源的思考,用本体论、认识论的方法解析中华文化根脉,演绎传统文化的自信,丰腴人文精神的血肉,析理中华美德的经络。中华民族用古老的智慧高唱天人和谐、道法自然的颂歌;启迪居安思危、自强不息的理性;呼唤厚德载物、仁者爱人的心灵;吹响日新月异、天下大同的号角。《文脉·中华传统文脉》引导我们以哲学的态度选择视角,提出问题,交代方法,开启思维探索之门。《文脉·大道之源》把《周易》列为群经之首,启发我们以哲学的理性认知宇宙,探索本源;用易学智慧之水解玄探秘,洗心革面。《周易》作为“中国智慧”成为解读人生密码的宝典,“一部辩证的宇宙代数学”(冯友兰语)。其生存智慧、忧患意识、进取精神通过简易、变易、变通的思想表征出来,让我们知几著微,通观达变。周易历经数千年沧桑,已成为中华文化之根,朝乾精神、夕惕意识、艮止思想、鼎新理念塑造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易·艮》),如一盏明灯,照耀我们与时偕行。

“庄子的不朽杰作,是在一个诗性最匮乏的时代,却以其熠熠的诗性光辉,托载着思想洞见、人生感悟、生命体验而泽被生民,垂范后世”(王充闾《逍遥游·时代巨人》)。第一个把庄子思想概括成诗性智慧产物的是王充闾,第一个把庄子思想提高到“泽被”“垂范”高度的也是王充闾。

王充闾对庄子思想的信笃与感悟到达了识虑闳深、论断精辟、独树一帜的地步。运用诗的本体论观点解读庄子,把庄子思想放到中华民族诗性智慧的高度,创造了批注庄子的发端。王夫之以“即物以物物”(《庄子解》)阐发庄子智慧的思维方式,试图打破逻辑层次对思维能力的束缚,冲破生命主体及二元论思维的影响,恢复久违了的“本质直观”的诗性能力。王充闾与王夫之相通,通过生命悟化、灵襟感动、至人无己、澡雪精神、超拔境界来深入解读庄子,真正使诗与哲学走到一起。

《国粹·历史周期律》以变化的眼光,站在哲学的高度,透过历史云烟,看人生世事,兴盛亡衰,揭示兴勃亡忽之理。王充闾的《口占七绝四首》充满了理性的感喟:

浑河今古浪翻新,悲笑兴亡照影频。东上朝阳西下月,一般光景有深沉。

十三遗甲困龙申,星火燎原势若神。六合乾坤如电扫,兴勃亡忽果何因。

八荒同轨谈何易,寸草为标虑亦深。讨债跟踪还债者,拓疆卖国一家人。

兴王祖迹久成尘,谁记当年万苦辛?鼠尾龙头堪浩叹,英雄自古少传人。

诗人以游记的体裁、意象批评的手法深入历史,观照现实,感叹兴衰,从唯物主义出发,深挖历史周期的内在规律,深刻批判封建制度的“劣根”。

抚顺乃浑河发源之地,大清兴起之根脉,用“浑河”兴起,借代前朝,统领全篇。用心于景,实现物象与情象的双重叠加。“朝阳”与“落月”以实设虚,通过天象自然象征历史必然。以日月轮回之表象,象征大清兴衰之史实,含蓄自然,不失“浅深聚散,万取一收”(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之法度。“十三遗甲”紧承“浑河”,赞努尔哈赤开基立业,功垂千古;“六合乾坤如电扫”谓大清中原跃马,扩土开疆;“兴勃亡忽果何因”用典深婉,发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左传·庄公十一年》)之喟叹。“八荒同轨谈何易,寸草为标虑亦深”用哲学态度评观历史,阐发理性,赞叹大清的八荒一统,康熙的“寸草为标”。“拓疆卖国一家人”痛快淋漓地评价历史,揭示规律,闪烁理性的光辉。

《国粹·诗词密码》是王充闾深度追求人生价值与哲学意蕴的代表作。

作者以漫谈的方式抒发游览戈壁雪山的亲身经历,发掘并梳理诗词的理性深度和情感高度,启发人们用“情”这把钥匙打开神圣之门,进入辉煌的殿堂。

断续长城断续情,蜃楼堪赏不堪凭。依依只有祁连雪,千里相随照眼明。

邂逅河西似水萍,青衿白首共峥嵘,相将且作同心侣,一段人天未了情。

皎皎天南烛客程,阳关分手尚萦情。何期别去三千里,青海湖边又远迎!

轻车斜日下西宁,目断遥山一脉青。我欲因之梦寥廓,寒云古雪不分明。

王充闾的《七绝四首》把一条情感之线,串上内心的脉动,带着理智向我们走来,犹如“云峰雪岭的素洁脊线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际,一块块咬缺了完整的晴空”(王充闾《国粹·诗词密码》)。《七绝四首》为我们找到了自然与情蕴叠加的解读密码:1. 造化与心源合一。祁连雪千里相随,起伏入眼,断续连情,人与自然相通相化,营造了物我的世界。

2. 空白与意会。“我欲因之梦寥廓,寒云古雪不分明”,在不即不离间留下了理性的空间。

3. 移情于物。把对祁连山的眷恋之情,归结到“寒云古雪”的景物之上。

4. 形象建立在逻辑思维之上。“断续长城断续情”从审美体验出发,以丰富的情感揭示哲理,“断续”二字重复递进,简约而有力度。

5. 立意为宗。“一段人天未了情”紧扣题旨,突出意象,用赋象表征情象,阐发深邃的道理,给人以美的享受。

6. 析入哲理,寄托情感。“皎皎天南烛客程,阳关分手尚萦情”用“烛”“萦”两个动词体验鲜活超拔的理性与情性。

“哲理”是“人文三部曲”散发的充满人性的智慧与芬芳,是自然意识的深度觉醒,诗学意蕴的深刻追求,审美体验的第二次超越。这种超越就是理性透入人性,哲学意蕴赋予人生价值,把诗性思维建立在理性之上,展开翅膀向生命的空间翱翔。

三、诗性智慧与生命意识的回归

《文脉·逍遥游》从乘物游心的角度提出了庄子生命艺术化的思考。

庄子思想从一开始便集中在一个以生命为中心的哲学命题上,它既是生命的哲学,又是生命的诗学,实质是一部人类情感的乐章。“庄子的‘诗化人生’活灵活现地画出一个超拔不羁、向往精神自由的哲人形象,映现出庄子的纵情适意、逍遥闲处、淡泊无求的情怀”(王充闾《文脉·逍遥游》)。

“诗化人生”是王充闾游历凤阳,通过濠上观鱼对庄子诗性智慧的研判。

庄子思想是“古代社会诗性智慧的产物”(刘士林《中国诗学精神》),诗性人生与诗性智慧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在《文脉·逍遥游》中找到了归宿。庄子诗性智慧的本源是悠然忘我、静照忘求,在深沉静默的观照中忘记一切尘世的欲求,充满了生命的本体意识和诗性智慧。庄子在静照忘求中实现心与自然的交融,他从不把自然看作无生命的异己的存在,而是与自然宇宙存有一份“如鱼在水”的相契。正是对这种哲学精神的把握,才产生了“静照忘求”的审美体验,使人们徜徉自然,感受自然的大化生机,沉浸在人与诗性智慧的交融之中。《文脉·逍遥游》告诉我们,澄明透彻的精神世界创造了审美自由,这种自由超越了物质世界的实在性,超越了不自由的“我”。“坐忘”与“澄怀观道”正是这种诗性智慧的觉悟,也是生命意识的崇高表现。

人性历程实际上是一个向本体回归的过程。《文脉·自在心》用本我之心洞察世界,阐释陶渊明,读解往归自然的真实意义。陶渊明深得庄子思想的精髓,在一份天然的真我中彰显出世的智慧。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陶渊明《饮酒》其五)。

“在这里诗人,秋菊,南山,飞鸟各得其乐,又融为一体,充满了天然自得之趣。情境合一,物我合一,人与自然合一,诗人好像完全融化在自然之中了,生命在那一刻达到了物我两忘的超然境界”(王充闾《文脉·自在心》)。这不仅是对陶渊明的诗意解读,更是人性与自然、超越与回归的高度概括。王充闾把陶渊明秋日自然的愉悦变成了道的体悟,紧紧抓住“心远”“真意”,作为通篇之眼,用剥皮之法层层深入,直抵骨髓。“结庐”

提起全篇,引领“心远”“真意”;“人境”借代世外之景,不喧嚣之地,凝缩了下一句的远、偏;“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用问答法,呈现“真意”

的渐进思维过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篇神采所在,全作“远”

字状语,在心灵的沉寂与虚静中跳跃生命的律动,营造鲜活的意象;“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以“少有道契,终与俗违”(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的超诣精神,丢下尘心直奔“人境”,是“悠然见南山”的继续与深化。

王充闾先生否定原始与文明价值批判的二律背反,高唱精神与道德完美和谐,生命与自然高度统一的赞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以人性和自然的“晨光熹微”摆脱社会束缚,回归充满魅力的自然本体,达到全新的精神境界。“真意”是大自然的返璞归真,天地精神的序曲,人生与生命的归宿;“忘言”是一种生命的感受,人性回归的呼唤。两句寄兴深长,托意高远,是诗性智慧的结晶。王充闾把陶渊明放到“心无一累,万象俱空”

的自然境界去体味评价,阐发其人淡如菊的本性,抒发其生命意识的寄托。

“人文三部曲”用诗性诠释人性,用人性呼唤生命,人性回归是王充闾审美体验的第三次超越。三次超越的过程是从个性到理性、从理性到人性的回归过程,它帮助我们寻找自我,寻找生命,寻找安顿精神的家园。

当我们去品读“人文三部曲”时,就会发现那里充满了神奇与惊叹,更加明晓文化是历史进程的符号,精神是社会发展的产物,自然是人性成长的加工厂;当我们用无常形的眼去探微“人文三部曲”时,就会懂得眼界从游历中来,思想从沉静中得,文章从襟怀里出;当我们用无常住的心去感受“人文三部曲”时,才会知道“以诗言之,第一等诗;以议论言之,第一等议论”(《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以散文言之,第一等散文评王之真切。一部“人文三部曲”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地闪现作者的个性思考、理性追求和人性的光辉。它如一曲超拔激越的号角,吹响了人本性的赞歌,激励我们用大德大美的诗性智慧,热爱自然,向往未来,扬起生命的风帆,驶向充满诗意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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