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计
散文最好写,写好最难。首先,它面临着高悬在我们头上的中国散文之最—《古文观止》,以及现代散文大家,如《燕山夜话》的邓拓,还有久负盛名的梁实秋、林语堂、郁达夫、朱自清等等。其次,是散文的界线—中国古代只区别于韵文,骈文;现在,又剔除了小说、杂文、游记等类,但是,它的概念仍显模糊。再次,当代读者的审美层次不断提高,其他文体如戏剧、小说、电影电视也在四面挤压它,读者对散文的要求越来越高。如是,写好散文,“通古今之变,而成一家之言”,就极为困难。王充闾的散文,在当代散文中,则是比较优秀的,他做了有益的探索,形成了一定的审美品格。
一、载笔之道,自有一番悟境
凡文能称好的,“ 必有详人之所略, 异人之所同”。我国自八股文盛行以来,即形成了“专于诵读而言学”之陋。清章学诚批评说:“诸子百家之患,起于思而不学;世儒之患,起于学而不思。”
在为文上,本文推崇教科书上所说的内容与形式的有机结合,在散文领域,要争得一席地位,自然得靠形成独特风格的文本和灵魂激荡的参悟。
王充闾的散文集《柳荫絮语》,几十篇散文束于一处,无论是曰乡情,曰萍踪,曰说荟,还是“心迹”,“材论”,都能看到作者许许多多往昔的足迹。凡70 余篇,大都是千字左右的文字,记叙完整,表达流畅,无一造作之词,也无一虚浮之态。
对王充闾的散文作这样的评价,似乎太高,其实不然,就大家作品而言,汇集一束,也难免在构置、用词、造句上出现前后重复。如鲁迅先生的“便”“了”,邓拓的寻章搜古,这些,都是文章的标记与用词乃至构篇的惯性,不足以贬低其价值。但是,如果造作、虚浮,那就十分要不得了。周作人在批评韩愈的“摇头顿足的作态”时说:“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其文章实乃虚骄粗犷,正与质雅相反。”还说:“韩文则归纳赞美者的话也只是吴云伟岸奇纵,金云曲折荡漾,我却但见其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而已”。韩愈是否是“虚骄”“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这可以换个题目去讨论。可以肯定的是,周作人所批评的现象,在古代、现代、当代,是大有人在的,并且,他批评的这种文风,显然是值得注意的。我认为,通俗一点说,就是“造作”与“虚浮”之态,那是万万要不得的。
王充闾的散文,当然和鲁迅先生的“一针见血”不同,也与梁实秋的“雅舍小品”相异。但是,他自有一番悟境。比如,在说到营口植柳时说:“如果说在其他地方……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话,那么,在这盐碱低洼的辽滨之城却绝非易事。为了栽活几行柳树……单是每年从外地运进城里来的植树用土,即当以数万吨计……”这话说得就十分的实在,像是一位同伴,向你念叨营口植柳的不易,并未训导你要爱护树木。
植柳如此,植人何尝不是如此。不过,作者并没有说这后边的话,读者可以想见而已。
说来,文章随时举棍子吓唬人终究让人唾弃,以导师自居,总喜欢说教,也会令人生厌,大凡好的文章,总是以和平的姿态,或颂,或歌,或愁,或怒,或喜,或悲,如站在你的面前,与你平起平坐地拉话。王充闾的散文,无一故弄的篇什,即使是对某一问题有强烈的看法,也要说明那是己见。比如,在访日间有老女侍侑酒,他说:“她们也许大半生从未被爱神丘比特的箭射中过;却时时要通过歌音舞态,表演着一些民间传说里的爱情的圆满与幸福。想到这些,我觉得口中的清酒似乎也带有几分苦涩味了。”这种文风,现在是不多见了。
二、智以藏往,得其说而进推之
凡散文,大概要涉猎到文史及其他方面的知识。一篇小文,总要表述一个完整的意思。然而仅此,则不足以说明问题,读者在读的时候,不免索然无味。因此,中国散文大都广征博引,一为知识性,一为趣味性,那么,这有个治学路子问题。
清学者章学诚说:“夫道备于六经,意蕴之匿于前者,章句训诂足以发明之,事变之出于后者,六经不能言,故贵约六经之旨,而随时撰述,以究大道也。”涉猎古文,以为参考,以究大道,这是无可非议的。“借古是智以藏往,通今是神以知来”,得其说而进推之,得出一番进一步的意思。借古不是目的,那么通今呢?当然也不是目的。
借古为通今,通今则是为知来。如果说通今,纠缠不休起来,便不好;借古来唬人,当然更要不得了。看来,借古也好,通今也好,主要目的在于知来,即所谓绳墨不可不得,且不可拘,类例不可不得,且不可泥。
王充闾散文的另一大特点,正在于此。他常常涉猎到古文古事,但那不是为卖弄知识,而是推出另一番意思来。比如,他举出孔子“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句话来,那原意当然是说,君子坦荡,而小人则长日忧心忡忡的样子,总有一副“不可告人”之相。王充闾推而翻之,说:“当然,也不能就此得出结论;凡是忧心戚戚者都是私心作祟……文天祥《正气歌》中写的‘悠悠我心忧,苍天曷有极’,都反映了仁人志士忧国忧民,浩气凛然的襟抱。”(《荡荡与戚戚》)本来,古人所言,意思是为人要坦荡,不要鬼鬼祟祟;现今,有些人则为己之“蝇头微利、蜗角虚名”戚戚然,当然与仁人志士忧国忧民不可同日而语了。
通今,也不是这篇散文的目的,为以后倡导一种精神状态,才是其要旨。
王充闾还有一篇《南郭先生与“大锅饭”》的散文。其实,按一般人想来,南郭先生的滥竽充数,也不过与大锅饭差不多而已。但是,王充闾翻出另一层意思,大意是,看了《南郭后传》的电视剧,那里面是南郭先生掌握了吹竽本领。王充闾倡导的是,早给充数者一个改正的机会,便是独奏。这也有一个精神在里面——发挥一个人的独创性,也有个“齐竽历试”的环境问题。
三、气生道成,吉凶与民同患
清傅山先生说:“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
诚悬有至论,笔力不专主。”傅山先生强调个人的自我修养与人格完善。
结为“气生道成”四字为匾。
一个思想境界低下,猥琐的人,也不会写出品位极高的作品,也不可能达到较高的审美层次。只有具备了高层次的审美观念,才会产生高层次的,具有审美品格的作品。
王充闾散文的思想意义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闲话“私谒”》,还是《茶余漫话》,都是倡导一种精神境界。比如后者,关于茶的联想,说的是天下第二泉—无锡惠山泉;唐朝宰相李德裕,为用它烹茶,“不惜忧民乱政,叫地方官员从水路远送泉水到长安”。而苏州巡抚告知所属:“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膏脂。宽一分,民受赐不止一分;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
对于古文和古人言论的引用,其实是一种审美的选择。天天收受礼物的人,不会欣赏“我为人不值一文”这句话的。
作文先做人,单复在《柳荫絮语》之序中就说:“文心与民心,原应是相通的。”我们从王充闾的散文中亦可见其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