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王充闾散文的美学风韵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王充闾散文的美学风韵
本章字数: 13401

◎梅敬忠

王充闾,是一位身居领导职位的散文作家,他吸吮辽河乳汁成长起来,笔耕墨耘30 余年,在近年结集出版的《柳荫絮语》与《人才诗话》两部颇富特色的作品中,奉献给人们对现实人生的温馨品味,对社会主义新生活的热情礼赞,对祖国前途的美好憧憬,对历史与未来的深沉思索。这也是一位博识者对生活理趣与美感进行刻苦追求的结晶。王充闾给我们展示的是一幅色彩纷呈、感兴颇富的心灵长卷。他将自己的作品,“按其内容与形式的不同分为五辑:曰乡情,曰萍踪,曰说荟,曰心迹,曰材论”,认为“这些文字,无论是礼赞自然、剖析世态的婉喻微讽,还是感物吟志、涉古论今的遐思玄想,毕竟是过去一段时间笔耕墨耘的留痕,意蕊心香的印记。(《柳荫絮语》后记)”的确,王充闾写对乡土的爱恋,写对人生美好的回忆,散文富有诗情,更体现出博识,在广泛反映社会生活和深刻揭示情感轨迹方面,充分发挥出了散文这种文学品种的宏括性与灵动性。

散文是一种讲求情理交融的文学样式。抒发感情与挖掘事物的哲理意蕴总是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在散文中,“情”与“理”并不是彼此孤立的,“情”

受理的引导、过滤;“理”又由情来浸染。情和理互相渗透。有的散文家着重突出抒发感情的一面,让“理”蕴藏在一片诗情里表现出来。王充闾则比较直率。他的笔端流注着诗情,但最终指向是将读者引导到对“理趣”

的品味上,由此让人享受到一种哲理发现的快感。他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心态:“真实的感受,伴着联翩的浮想,通过理性的过滤,揭示出潜藏在生活深处的美感。(《柳萌絮语》后记)”把握理性的钥匙,打开潜藏在生活深处的美感之门,让醉人的诗情与闪光的理趣两相汇通,从而建造一座富丽而厚实的艺术殿堂,这也许就是王充闾在散文创作上的美学追求。

讴歌火热的建设生活,抒发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之情,成为当代散文创作的一般主题。王充闾自20 世纪50 年代中期起便开始了他的散文创作。

即使在那种受浮夸风严重影响的政治气候下,王充闾也并未停留于对生活表象的一般性观照,而是尽力注目于那些最能引人思考,闪现哲理灵光的情事。《时代的凯歌》以满腔热情,歌颂建平县几十名青年男女响应党的号召,结队上山,建设青松岭,历尽挫折、艰辛,终于改变家乡贫困面貌的辉煌业绩。但作者并不详细叙说,而是由此生发出对一系列人生哲理的联想:劳动与收获的辩证关系,革命者对困难应有的态度,幸福与斗争的关系,以及瞻望未来、追求生命永恒价值的思索。《红粱赋》则宛若一首咏物抒情诗。作者托物言志,借北方9 月的红高粱来描绘劳动人民的形象。

不仅赞颂红高粱“耐旱耐涝,抗逆性强”的品性,以及“浑身是宝”的无私奉献精神,而且还咏叹其美的品格:在植物王国里,高粱算不上美人。但它留给人的突出印象是纯厚、质朴,具有天然的健康美,那红里透黑、憨态可掬的笑容,坚劲挺拔、健壮丰满的身姿,多予少取、勇于献身的风格,使人联想起勤劳、纯朴的农民。

无怪有些诗人、作家常用9 月红粱来描绘劳动人民的形象。每当我凝视那红如烈火、灿若丹霞的遍野高粱,心头便充满了对用汗水浇灌禾苗的农民兄弟的敬意。

接着,作者还由新中国成立后第13 个丰收节的景象,联想起青纱帐里的抗日烽火,“那殷红的高粱穗该凝聚着中华儿女的几多鲜血!”这样,在作者笔下,“9 月红粱”的意象便具有了极为丰富的哲理意蕴。这两篇作品都写于1962 年,其美学内涵却是很深厚动人,并非一味地倾泻廉价的激情。这也说明,作者早就在努力追求诗情与理趣的汇通。

进入80 年代以后,王充闾焕发了创作青春,“面对着潮平岸阔、虎跃龙骤的蓬勃景象,创作情怀又从长久的冬蛰中苏醒过来。心灵上的锁链脱掉了,一种火热的激情和昂扬的活力喷涌而出。(《柳荫絮语》后记)”

在他笔下,生活的诗意内容似乎扩大了许多。歌颂新时代的建设生活,赞美为理想而奋斗的人民,吟咏江山风月之美,思忆往昔值得留恋的情事,探寻历史遗踪的奥秘,以至品味生活中的一小段插曲、一闪念的感怀……这些内容使王充闾的散文比从前更有丰蕴,更富时代的诗意,更能显示理趣的光辉。

托物言志,借景抒情,这是古今散文家最常用的艺术手法。王充闾继承传统,写出了《小楼一夜听春雨》等抒情篇章,但他有着自己独特的美学追求。他善于寻找独特的角度和独特的意象,捕捉大自然与现实生活中闪光的启示。阐发出引人思索与品味的哲理美。北国的垂柳,普普通通,因其生命力强,美化、绿化了辽滨之城营口市,所以特别的引发作者的诗意咏叹。于是在那篇著名的《柳荫絮语》中,柳是报春的使者,柳是生机的象征,柳是生命力旺盛的家族,柳是留驻青春秀美的吉祥物。柳虽登不上名贵树种的殿堂,比不上秾李夭桃的佳丽,但它以其特有的丰姿,“给游子以归乡的慰藉,给劳人以亲切的慰安,给远方来客以清新的美感和多方面的联想。”“苍松使人想起坚贞不屈的志士,古榕使人想起胸前飘着长髯的智慧老人,芭蕉使人想起浓妆艳抹的姝丽,而辽滨之城的翠柳,则使人想起具有高尚情怀和献身精神,‘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的‘孺子牛’。”

更进一步,每当作者看到一片片一行行从异地移来在营口成活长大的绿柳,都情不自禁地想起身旁那些来自天南海北,告别繁华、绮丽的家乡,而扎根在艰苦之地的可敬可爱的知识分子。于是,在作者笔下,辽滨之城的翠柳具有特殊的美学丰蕴与理趣,正如同茅盾笔下的“白杨树”一样(茅盾《白杨礼赞》)。昙花一现,往往使人想起生命短暂的悲哀,王充闾却从中品味出别样的理趣。在《昙花,昙花》里,他首先概括地称颂昙花开放时那种“要把全部的美和爱都奉献给培育它的主人”的高尚品质,然后分别从不同角度来阐发这种品质,并由此联想起有关发现人才的问题,一如中国绘画艺术中的层层皴染法。

游览名山胜景,最易引发人们的诗兴与遐想。古往今来,脍炙人口的山水名篇不胜枚举。而那些优秀的散文名篇往往能由山水之类显现出自然之趣。王充闾的山水游记注重抒写山水美景给人的独特启迪。《江南漫兴》三篇充分闪发出理趣的诗意灵光。第一篇题为《溪趣·诗趣·理趣》,写作者与同仁一起在杭州寻访鲜为人赏的九溪十八涧的经过和作者的“一路沉思”。篇中作者与同仁的对话充满禅机式的妙趣,体现了溪趣—诗趣—理趣的升华过程,最后以赏景好似读书,万事还得亲身体验的理趣作结。

第二篇《因“蜜”寻“花”》,写作者在绍兴寻访鲁迅先生笔下的风物人情,指归却在歌咏今日绍兴新貌方面。

……我想,如果鲁迅生活在今天,那么,活在他笔下的将不只是倒卖旧衣物的阿Q,一定还有这种更新了观念,走南闯北,从事商品生产的新型农民。

此感慨给全篇增添了时代光彩。第三篇《美的探索》抒发结伴登临黄山的感受。黄山的景致不时引发作者对文艺创作与审美心理的联想。作者借同行的一位小说家的话说:

……登山最有趣的是在上下进退之中,比如我们本来应该步步向上,可是突然有一小段却蜿蜒向下,使人产生了迷惑,走过这段,山路又步步向上了。这叫高潮跌宕,错落有致。

文殊台石壁下有石洞可通,使人由“山重水复疑无路”忽生“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这种跌宕,悬疑,很像戏剧冲突,小说情节。生活中最能引发人们关心的,往往是那种矛盾接近顶点,将要解决但尚未解决的事物。

一路上对美的探索,争论,品味,与黄山景致的变幻交相辉映,更将黄山之美剖析得深入骨髓,渲染得淋漓尽致。作者还禁不住感慨道:黄山“达到了美的极致。可惜黑格尔老人缺乏这个眼福,不然,也许他对自然美就不会那么轻蔑了”。

此外,《古洞泛舟》写游览水洞时的奇妙感受,特别是描写出洞时的审美心理状态,极为深刻诱人:

……洞外,翠野茫茫,阳光灿烂。望天,天更高了,看树,树更绿了,一切是那么清新、壮美,不禁心神为之一快。回首洞天,仿佛刚刚从梦境中醒来。虽然有些瑰丽的景象已经在视网膜上逐渐消失,但那雄奇的意境和奋发的情思却将长期留存在记忆里。

而《仙阁遐思》写作者“四年间,两去胶东,三登蓬莱阁”,但无缘见到“海市”奇观,然而却从中悟出了一条哲理:如果,海市中的仙山琼阁,无须耗费气力,顷刻之间,便能在人们眼前展现;那么,现实生活中却绝没有这般便宜事。“没有耕耘,哪来收获?”

人世间的一切成果都是靠艰辛的劳动取得的。

这种阐释比杨朔在《海市》中的歌咏更为直率。接着,作者又由通往蓬莱阁的小小铺路卵石,想到中华民族劳动人民艰苦卓绝、踏实坚韧的献身精神,还由动人的“八仙过海”传说,悟出万众一心,各显神通,才能到达胜利彼岸的道理。可以看出,王充闾的山水游记实际上具有哲理美文的丰致。

历史,永远是散文家取之不尽的思想材料宝库。历史遗迹,历史记载与传说,经常触发作家们的创作灵感。王充闾对历史有一种特殊的探索兴趣。面对金牛山上人类旧石器时代早期文化遗址,他“想到自己的脚下,几十万年前正是我们的祖先繁衍生息、劳动战斗的地方,心头蓦然涌起一种超越时空、遥接万代的感情。一时神驰远古,幻象丛生,仿佛置身于人类历史黎明时期的洪荒世界”那“熊熊的火光分明还在视网膜上存留,以致看到脚下发掘出的黝黑的远古烬余,竟然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探试一下它是否还含蕴着往昔的余温”。多么富于诗意的场景和神思,一种诗人的情怀!这是《金牛山上古今情》上半部分的情形。但作者很快将思绪流注到对人类文明发展规律的探求上。他将原始人类的劳动创造与现代科学技术对比,认为原始时代的石刀石斧,虽然窳劣不堪,“但是,它们却是人类进行真正劳动的标志”。而人类社会毕竟前进了,“亿万斯年,人们几曾息止过对文明、富裕的渴望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作为后来者,我辈生逢其时,得天独厚,应该如何争取比往昔的先民更多地为历史留下一些可资忆念的东西呢?”这是一种贯穿古今、指向未来的诗思妙理,说明作者并不为古而古,也不厚古薄今,更非作历史虚无主义的文章,而是立足现实,探求蕴含在历史长河中的有益精粹。在文物之邦绍兴,作者专程探访了大禹陵和南宋诸陵。前者埋葬着远古洪荒时代伟大的治水英雄,后者埋葬的是六个无道昏君;前者保修完好,为民万古景仰,后者尸骨无存,寂寞荒凉!两相对比,一褒一贬,历史公正无情:为民造福的人,人民永远纪念他;骑在人民头上的人,人民将他唾弃!这即是王充闾在《历史的抉择》中宣示的富于理趣的主题。就像作者在另一篇咏史散文《淹城纪闻》中借导游小章的口所说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生活的教科书。”王充闾正是力求将这部教科书进行新的阐释。

从以上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王充闾的散文特别注重诗情与兴趣的汇通,这便形成了散文艺术惯常所讲的“意”,这种“意”,来源于他在工作、生活中的切身体验,来源于他对历史的敏锐视见力,也来源于他多年创作实践的锻炼。

追求诗情与理趣的汇通,重视对生活哲理的挖掘和表现,在一定意义上说,也是这位具有特殊身份的散文作者所处情势的使然。作为一位从事领导工作的业余作者,受工作特性的激活,自然而然地垂注于理性殿堂,这反过来又会增强他对世事人生的洞察和对工作规律的把握。创作主体的个性特征决定其作品的总体风格。这种重理趣的散文风格,是对古代散文以及现当代某些散文家创作传统的弘扬,而王充闾则更富有当代意识与使命感,具有独特的魅力与美学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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