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宪富
《鸿爪春泥》系当代著名散文作家王充闾同志的一本诗词集。集中诗词虽为旧体,然均寓新意,是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不可多得的佳作,读后感触颇深。现就此集谈一些个人之见,这对于广大读者阅读理解《鸿爪春泥》,或许不无裨益。
一
毛泽东主席曾书写“诗言志”三字,赠文艺工作者,并非偶然。《尚书·尧典》中说:“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
这段话的意思是:诗,要表达人的情志;歌,是延展诗的语言,即把诗抑扬顿挫地唱出来,突出它所表达的情志;歌声的变化,要依照“永言”
的要求,用音律调和歌声。各种器乐的伴奏能够和谐,不可互相干扰。
“诗言志”这一诗歌理论,对历代诗歌创作与评论的影响,都是积极的,不宜轻视。不同历史时期,“志”是有不尽相同的时代内容的。在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指导下,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的基本路线,坚持改革开放的方针、政策,坚持“双百”“两为”的文艺思想,坚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批判地继承“奇言志”的优良传统,反“左”
防右,言实现“四化”之“志”,定会促进我国文学艺术的繁荣发展。这些正是江泽民主席多次讲话中阐发的时代精神,即我们所要言的“志”。
王充闾同志的《鸿爪春泥》,论其“言志”,符合上述。我们同意吴欢章先生用王充闾诗句在诗集序文中所作的评赞:“明时耻作闲情赋,吟啸潮头倡雅风。”
《赞老红军植树》诗:
创业当年百我功,豪情未成倡新风,清荫留与他人赏,皓首林园种雅松。
诗为近体,乃唐人所创,源出《楚辞》。每句七字,四句成篇,谓曰七言绝句,简称“七绝”。其格律为正格仄起: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从格律上看是严谨的,只是第三句第三字宜仄而用了平(留),按一三五放宽、二四六严明的要求,这种做法是允许的,即在唐宋名家名著中亦属常见。
《毛诗序》(指国风第一首《关雎》题下的序言)说:“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太平时代的声音表明民心安于统治者教化,因而喜乐,政治和顺。
西晋陆机于《文赋》中说:“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意思是文章有了思想内容就能如树干那样树立起来,而文辞就如枝条和花果附在树干之上,比喻辞为理而发,文章以意为主。可见古人论诗文也是以政治思想内容为先的。
《赞老红军植树》诗,四句二十八字,起句直书当年功标百战的老红军,即全篇赞颂的主要形象。承句从倡新风看见豪情未减。转句宕开,清荫是留给他人赏的,别开意境,但不仅未离主题,而且使题旨深化。“他人”
一词是指众人与后代。结句的“皓首”与转句的“清荫”相对,皓首造清荫,是为后来人。“种稚松”语义双关,即培养青年一代,并愿其成为栋梁之材,是点睛之笔。
全诗题旨鲜明,颂老红军树新风,意义深远,摛文铺彩,洁雅有致,感人甚深。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通常词语入诗,舍己为人之情,动人心魄。
《示儿》诗:“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亦通常词语入诗,爱国爱民之情,终生不渝。
盛唐杜甫、南宋陆游的诗歌继承了我国古典诗歌的优良传统,都反映了一个历史时代。上举杜、陆诗语,是出自他们热爱祖国、热爱人民之心,故世代流传在人们的口头上,成为祖国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
《赞老红军植树》诗,从体势到风格,确感其有唐宋名家之风。时代不同了,但爱国为民的情怀是一脉相承的。若论精神境界,则我以为充闾胜于杜、陆,自然,苛求于子美、务观,也是不可的。
《扫街女工》诗:
行帚钢锹伴晓晨,春寒恻恻汗淋身。
沙沙响似敲蓬雨,扫净街尘有世尘。
短小的一首绝句,既具有描画入神的特点,又具有抒情诗含不尽之意于言外的特色,沉郁顿挫。“扫净街尘”人皆可见,而“扫世尘”却属于诗人慧眼,即小见大,通过女工的心灵美,突出了她们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深情。
诗词集中记事之作也不少,其特色是没有就事论事,而是赋予事物以时代蕴涵。
《迎春风筝比赛》诗之一:
的是今春乐事浓,花灯赏罢又牵龙。
千般妙品争雄处,万丈晴空指顾中;兴逐云帆穷碧落,心随彩翼驾长风。
只浮寄得腾飞志,翘首欢呼众意同。
诗,从立意看,起承转合,浩雅雄直;从辞章看,跌宕腾挪,浑然一体。
不仅描绘了“千般妙品争雄处,万丈晴空指顾中”的场景,表现出“兴逐云帆穷碧落,心随彩翼驾长风’的情态,重要的是歌唱了“只缘寄得腾飞志,翘首欢呼众意同”的时代精神。
《咏闾山国画节(之二)》诗:
朱墨琳琅秀可贤,模黄范李各增妍。
画国省识神州骨,百幅春绡丰写山。
作者描述的画图景象是“朱墨琳琅”“模黄范李”,已足以引人欣赏并流连忘返。但意犹未尽,其注意力的凝聚点是“画图省识神州骨,百幅春绡半写山”,也是深化题旨的点睛之笔。
从《鸿爪春泥》看出,作者勤于思考,并善于思考,寰宇万象激发着他的感悟,时代烟云引起他的哲理思索。境域如此,吟诗作赋,立意谋篇,陈辞铺彩,自然会“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子贡用切、磋、琢、磨比喻品德修养与著述要精益求精,从方法论上看是对的。
《种树感怀》三首:
其一《种树人语》:
冲寒破土抢春时,条插何曾教树知。
莫笑纤苗些许大,长林原是手中枝!
其二《赠摄影者》:
一代辛劳百代功,他年回首郁葱葱。
何须画澎凌烟阁,自有丰碑在望中。
其三为《赞老红军植树》。
说“言志”,我以为第一首应为后两句“莫笑纤苗些许大,长林原是手中枝”。第二首应为前两句“一代辛劳百代功,他年回首郁葱葱”。第三首应是后两句“清荫留与他人赏,皓首林园种稚松”。自然,三首诗的另外两句也是不可缺少的,并非无关轻重,它们的作用是忆往瞻前。
说“辞章”,格律严谨,选词允当,造语朴雅。如“些许大”“手中枝”“何须”“自有”“清荫”“皓首”等词语都用得很恰切。“稚松”一词更显精巧,生气勃勃。“莫笑纤苗些许大,长林原是手中枝!”所讲岂止种树,掲示的是树人与建设的法则,质朴含蓄。
《楞严寺公园假山》诗:
邑有佳山不在高,风来也自响松涛。
胸中常有千秋鉴,放眼宁无万里遥。
又是即小见大,站得高望得远。清沈德潜说:“作文作诗,必置身高处,放开眼界。”
感性和理性的统一越是自觉和深刻,作品的震撼力和启示性就越强。
自然,理性之光应化为生活血肉,渗透于艺术形象,空洞的说教,是不成其为艺术的。
充满强烈爱国主义精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词是否是赝品,一段时间内曾争论不休:
“绍兴年间,岳飞屡破金兵。绍兴十年,大破金兀术拐子马,进军朱仙镇,又大破之,金之将帅要‘俟岳家军来,即降’。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指日渡河。而秦桧欲画淮以北弃之,召飞班师,一日十二金牌促归。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飞既归,所得州县旋复失去。”
抒愤表志的《满江红》词就是这时写的。表达词主题思想的主要形象就是“怒发冲冠”。上阕的词句、典事,都是这一主要形成的因素。即都是为了这一主要形象而发的。脱离主题与形象分析作品,难以作出正确的结论。
从《鸿爪春泥》集所收诗词看,作者倍加注意于为表现主题而塑造形象,联辞结彩,都是做得很好的,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也。
二
古今诗文讲求“三有”与“三不”。“三有”,指有仪表、有形象、有述怀;“三不”,指写人不拘于表,记事不泥于象,述怀不流于浅。《鸿爪春泥》诗词作者努力于艺术境界的创造,把个人情怀与人民大众激荡的心潮汇合起来,把身边事同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宏观图景联系起来,把眼前景和时代的崇高理想交融一体,这就使作品具有令人思索与促人向上的力量。作品的高远境界除来自许多艺术表现因素外,“风格即人”之说,在我国历代文论中是屡有申述,并反复强调的。南齐刘勰说:“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人的才干有平庸的,有杰出的;气质有刚强的,有柔弱的;学识有浅薄的,有渊深的;习染有雅正的,有浮靡的。这些都由性情所造成,习俗所陶冶,因此,文坛上的作品就像云气那样变幻,艺苑上的创作就像波涛那样诡异了。清薛雪说:“具得胸襟,人品必高,人品既高,其一謦一欬,一挥一洒,必有过人处……”从这类议论中不难看出:人品决定诗品,眼界决定境界确是创作的一条艺术规律。《鸿爪春泥》集中的直抒胸臆之作,不仅使人们看到“襟抱青云翔远雁,文章秋月印寒汀”
(《写怀寄友》)的高洁品格;还可以看到“人生好景中年后,不到中年不解勤”(《对镜》)的奋斗精神。胸襟和抱负如此,写出境界深远的篇章是必然的。
《鸿爪春泥》中的写景之作,以景物衬托事物,情景交融。可贵之处是作者以情写景,既朴素自然,又出神入化,诚如《参加中华诗词学会成立大会感赋》诗中所说:“翕张舒卷任天真。”这也是古今诗家创造洁雅境界的一种重要笔法。
《故乡杂咏(四)》诗:
苍苍莽莽黄洪荒,游子归来草木黄。
细细南风吹又暖,秋茅丛里走牛羊。
信手拈来,辄成佳构,既质朴自然,又洁雅清新。
《夜宿东林郡休养所(之二)》诗:也无风雨也无潮,只有悬泉百尺高。
梦断水声凉到枕,漫和松影伴清宵。
诗写得情景交融,娱人耳目,净人心灵。
诗作者虽然不为格律而格律,但却总是用严谨的格律状物言志,所写律诗大都对仗工稳,达到了形式和内容的统一。如“抛开私忿心常泰,除却人才眼不青。”(《写怀寄友》)“九瀑练裙饶客兴,八潭美目向人青。”
(《外金刚》)诗句对仗工稳,抒情写景,恰到好处。
《雨中登凤凰山〈之二)》诗:
枫目迷蒙雾障中,漫循石磴入苍穹。
久歆江右无双誉,未上辽东第一峰;四面云山凭想象,满堂风雨淡时空。
天公有意藏清隽,美景由未暗处工。
作者另辟蹊径,写了雾景、雨景和暗景,读来确觉别具韵味,格律无瑕,情诚义重。
《一剪梅·参谒大城山烈士墓》:拜谒陵园感万重,细雨朦胧,泪眼蒙眬。鲜花碧血一般红,此也彤彤,彼也彤彤。
无限风光在望中,万象昌隆,百业昌隆。当年鏖战创殊功,别了英雄,不忘英碓。
全词运用了许多叠句,层层递进,真实地抒写出作者对革命烈士的敬仰之情。旧体诗词创作只要驾驭格律而不被其拘牵,便可推陈出新,更好地为歌唱新时代服务。
三
我们的许多中老年干部、中老年知识分子,有丰富的传统文化修养,本着批判继承、推陈出新、古为今用的精神,运用旧体诗词曲艺形式参与社会主义文坛大合唱,是值得热烈欢迎的。无旧何以言新,新亦将成为旧,新与旧是辩证的存在,对立的统一,在运动和发展中批判继承,弃粕存精,古为今用。纵观文化发展史,这当是一条规律。从古到今,我国文坛代代出现杰出的作家与作品,那种爱国为民、英勇奋斗的精神,直至今日还在鼓舞着我们的民族和人民朝着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的目标前进。须知,这一遗产是博大的,是宝贵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从发展形势看,反映与赞颂时代精神,是要以新体诗歌曲艺为主流,但并不意味有今无古,自然也不能厚古薄今,对于那些宣扬腐朽淫秽的东西,则无论古今,一笔勾销就是。写些健康的旧体的东西,既有助于青年熟悉古代文化的成就,用以鉴今;又体现“双百”精神,古为今用,有助于新体的日臻完美。青年们读些旧体诗词曲艺,既可丰富其精神世界,又可助于解决他们阅读古籍时的一些困难。
诗体无论新旧,只要坚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歌颂时代精神,都可以开出绚烂的花朵。王充闾同志的诗词创作,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
《鸿爪春泥》集与吴欢章先生序,只读一遍,匆促成文。疏漏与谬误之处,请读者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