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正书 赵保安
内容提要:本文就王充闾同志的近期散文创作,探讨作家站在现实的根基上,人文观照、诗化处理和史家和勘劾筛选,使历史恢复鲜活的生命,实现了历史与现实的紧密契合。同时,通过探讨王充闾散文中的审美意象营构,表现出王充闾散文艺术家继承传统文化,开拓现代文明的诗人情怀。
五年前,有幸读了王充闾的《柳荫絮语》《清风白水》,就想写篇文章,并拟定了题目——王充闾散文的意象世界,终因种种原因未能竣笔。
所谓种种原因,事务缠身是其一,而更深层的原因是,我预感到作家正处于诗文汹涌的喷发期,致使我下笔踌躇,措辞不逮。而读王充闾散文引起的情感波澜,却久久凝然于胸,果然,从那以后,王充闾同志健笔勤耕,又有《王充闾散文随笔选集》《春宽梦窄》陆续出版问世。读后,我曾向文友们惊呼:他是一位诗人,也是一位哲人。于是,想探寻王充闾诗踪文旅的心情又激荡起来,竟不知从何下笔。如果按照我五年前的想法,用哲理和美的意蕴来概括他的艺术追求,似乎欠缺点什么。缺什么呢?我尽力从新近出版的《面对历史的苍茫》的华章彩绘中寻找,才逐渐领悟到,只有把这种哲理和美的意蕴与历史的苍茫浑然一体,把王充闾的诗思融汇于中华文化精神的洪流中,才算庶几触摸到他更深沉的人文追求和个性寻觅。
于是,一位从未晤面而久已熟识的诗哲便向我走来,与读者进行独具特色的蔼然对话。
一、还历史以鲜活
以史入文、入诗,代不乏人。历史上就有关于“用典”“使事”之争,其实这种争论大可不必。历史既给文学以源源不竭的血脉滋养,又给文思以驰骋的广袤空间,至于用典使事的切与不切,关键在于能否让历史鲜活起来,恢复历史原根意义上的诗性生命。
王充闾对历史情有独钟,而且娴熟于心。读他的散文,如同跟随他访古览胜,走进历史的海洋里。战国群雄、秦砖汉瓦、魏晋风度、唐盛宋衰、边族饶勇,以及贯穿其中的儒释道思想汩汩融流,都以生机勃勃之气扑面而来,真可谓抬手举足,俯拾即是。其实所谓历史,除去留下荒冢遗址、宫基殿影之外,就是那绵绵不绝的记忆,那汗牛充栋的史册典籍也是一种记忆形式。
历史是已然的存在,死灭了吗?还在延续;尘封了吗?还不时露出严峻的脸来。它的复活,有待今人或后人去叩问、去唤醒。王充闾就是这样的作家。
他自觉地作为历史的叩问者、唤醒者,给历史注入鲜活的生机,使历史得以复活和新生。他曾谈道:“这些已经尘封了的历史记忆被拂去时间的尘埃,自然而然地生动起来,鲜活起来。”这种化尘封为鲜活、化腐朽为神奇来自他对历史的深刻洞察和冷峻叩问。穿透历史的层层壁障,深入到历史的内里,从而开掘历史的底蕴或历史的生命之根,以便实现对历史的超越。王充闾究竟是怎样走进历史又超越历史的呢?我看有以下三点:对历史的人文观照。历史以其博大给人们敞开过多的门径,政治的、经济的、军事的、哲学的,各入其门,各得其愿。王充闾是以其作家的人文情怀走进历史,拥抱历史的。他把历史遗留下来的故都景点都看作是人文现象的背景、产床或者舞台,无论朝代更替、帝王征战、千古兴衰如何频紫、凛冽,都遮掩不住他对人生体验、人文得失的探究和追寻。因此,他发现“人既是社会文化的创造者,也是社会文化的制成品”。(见《文明的征服》)进而发现由文化悖论导演出来的一出出喜剧、悲剧或悲喜剧。正是这种对历史的人文关怀,才能透过历史的烟云泥沙,捕捉并打捞那些隐藏在历史深处的人生哲理,从而点石成金,使几近死寂的历史焕发出新的生机。
对历史的诗化把握。王充闾曾说:“跟着诗文走,想起一句诗,就要考其山川,寻其史迹。”的确,诗不仅成了他激发文思、结撰文章、增加情趣的艺术手段,而且也是他走进历史、观照历史的一个视点,一个切入口。
因为,历史风云总是要在诗人情感的荧光屏上投下涟漪或波澜,或者说,诗是历史经过诗人情怀过滤、淘选后的凝结物,诗往往能更真切地窥视和品味历史的精髓或脉动。其实,在诗人的情怀里,史与诗往往是融合为一的。王充闾的散文虽然有诗牵出史、史引出诗等不同的表层思路,但其内里却有一个共同点,即对历史予以诗化的观照和把握。其中很多篇章给人的感觉是:史诗浑化,诗成史,史也变成了诗,两者相映生辉,相携一体,再也没有界隔。这种诗化处理,是对历史的一种再提纯,再浓缩,以便弥补历史本身的粗励和疏散;也是对历史的再开掘、再创造,以便打破历史时空的有限与拘囿,从而展露出历史的厚实感、纵深感和凝重感。
对历史的甄别和筛选。王充闾所到之处,都以史家的眼光问实求真,甚至对一些“史疑”“史谜”也进行了探究和辨证。但是,他仍然是个诗人,对历史仍然侧重在艺术的选择和判断。在他的散文里,总是拨冗去芜、沙里淘金,选择那些意味隽永的人物和事件。事件不分大小巨细,人物不分贵贱尊卑,他们的喜怒哀乐、荣辱得失、逆顾沉浮等人生遭际,都反映着一种历史的必然,跳跃着历史的脉搏,这些史实、典故、传说、轶闻的采纳,不仅给散文增加了智性和情趣,而且以其人生哲理的意味,跨越了历史与今天的时空间隔,给人们以古老而又新鲜的启迪和警示,具有艺术的魅力。
总之,人文观照给历史以生命,诗化处理给历史以情感,史家的甄别筛选,给历史以永恒意味。这大概就是王充闾所说的“深度追求”吧。这就是王充闾的散文—一篇篇富有鲜活生命的人文史。
二、历史与现实的契合
还历史以鲜活的生命是为了今天的现实人生。人们常常用“明史知今”、“以史为鉴”来揭示历史的价值和功能。王充闾也说:“我是饱蘸历史的浓墨,在现实风景线画布上去着意点染和挥洒,使自然景观烙上强烈的社会人文印迹。我笔下的历史和诗文,无不和现实生活息息相关。”在王充闾的散文里,这种历史的鉴戒功能显得更深厚、更悠远,也就更带艺术的特色。陶明濬在诗说杂记中云:“咏物之作,非专用典也,必求其婉言而讽,小中见大,因此及彼,生人妙悟,乃为上乘也。咏古之作,非专使事也,必了然古今之成败兴衰之所由,发潜德之幽光,诛奸侫于已死,垂为鉴戒,昭示无穷也。”(见《沧浪诗话》)王充闾的访古咏史,表面看来并无说教、训诫的痕迹,却给人以“婉言而讽”“生人妙悟”的启迪,往往令人思之再三。其中的奥秘是,揭示了历史的“潜德之幽光”,消弭了历史与现实的距离,并使二者取得一种高度的契合,或者说神会。
《青山魂梦》中对李白人格的逐层透视,仅仅是对李白人生的回味和评价吗?非也。作者请出李白现身说法,其志不在文而成诗仙,寤寐入仕而跌入谷底。悲耶?喜耶?自知为喜,不自知为悲。这里含有多么丰富的人生况味!这不引起今人特别是知识分子们的深长思之而唏嘘再三吗?《土囊吟》和《文明的征服》是姊妹篇,追寻一个蛮荒边族凭其饶勇战败北宋,最后终于受中原汉文化的洗礼和濡染,演了一出征服者竟被其征服者所征服的悲喜剧,它给人们的启迪是丰富的。似乎在历史的背后,冥冥中有一种形而上的力量。宿命吗?非也。这力量就是否定之否定的历史辩证法,而文明则是其间的一个主导力量。我们今天重温这段历史,在时喜时忧、或起或伏的感情波涛上,不顿生对文明的敬畏和亲近吗?特别是在多元文化碰撞融合的现实面前,这两篇散文给人们的启迪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增加。另有陈桥兵变换来的“万种繁华埋地下,骄奢淫逸转为空”,以及洛阳宫室变废墟等,都给人以沉甸甸的感受,感受到历史的苍茫,使人顿生沧桑正道之慨、之悟。从而给人以灵魂深处的震撼和警醒。还有《爱的悲歌》,引读者来到沈氏园,经受一番古代爱而不能的情感折磨。今天的少男少女们不油然产生对已获得的“婚姻自由”的百般珍惜吗?在不少的篇章中,王充闾以其对历史意蕴的深层开掘和对现实心态的准确把握,使两者互相贴近,彼此呼应,同感共鸣。引导读者去发现并感悟历史的“潜德之幽光”,这正是历史与现实的内在联系和契合点。王充闾不仅找到了这个契合点,而且使两者契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了无隙痕,达到浑然为一的境界。请看这段文字:“汴梁城内到处布满酒楼、食店、妓院、戏场。
宋代诗人刘子翚有这样一首诗:‘梁院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当时的樊楼三层高耸,五楼相向,彼此飞桥横架,明暗相通,为东京城内酒楼之最。据说徽宗赵佶私幸李师师即在此处。当时像这样的星级大酒店有七十二座,每家饮客常在千人以上,工商店铺多达六千四百家。……备述故都太平景象,其中已隐伏危败之由。”
(见《陈桥崖海须臾事》)这是史耶?抑或是今耶?虽史犹今,今古互映。
历史与现实就是这样浑化为一,达到密不可分的契合程度。
三、意象的营构
我总觉得,王充闾是以写诗的心态来创作散文。这不是指他在行文中引用大量诗词,也不是指他常常赋诗填词以助叙事剖理,尽管这些诗词如珠缀锦,为文章增光添彩。我是说,王充闾的散文创作刻意追求诗的意境。
这种意境是他营构的一个个审美意象,按着一定的意脉或情脉穿插组合而成的。他散文中的意象系列如同万绿丛中点点红,蕴含着丰厚的情思和广远的艺术空间。对审美意象的刻意营构,使他的散文情味浓郁,诗意盎然。
早在《清风白水》,作家就着意于这种审美意象的捕捉和营构。谁能忘记“三峡”那群峰万壑叠起的浩大“诗卷”?谁能忘记飘逸在呼兰河上空的那片“火烧云”的霞彩。到了《面对历史的苍茫》,其意象更加蜂拥、密集,构成的诗的意境也更加恢宏、雄浑。从创作角度看,意象是笼万象凝于一,一个意象就是浓缩了的一个世界、一个宇宙;从接受角度看,这意象具有辐射性、延展性或再生性,引读者在想象的世界里畅游于万象之间,领略其中的无限风光和意味。王充闾散文的意象世界是丰富的,他对山川风物的摹影绘形,几乎篇篇都有。仅就他的咏史之作而言,给我的感觉是,他主要着力于两个系列的意象营构;其一是关乎世事沧桑成败兴衰,我把它称为警诫性意象系列;其二是关乎生命内蕴人格透视,我把它称为洞悉性意象系列。前者是对外部规律的塑像,如五国城的那个土囊、樊楼醉歌后的故都荒茔、靖难之役的叔侄相残等;后者是对内灵魂的斌形,如谢家青山下既悲又喜的李白墓、既有游侠慷慨又有美梦黄粱的古邯郸、蓄满爱情呜咽的沈氏园等。这两个意象系列交织在一起,相互辉映,便形成了一片历史的苍茫。
如果我们把这众多的意象串联起来考察,就构成了一个整体意象,即在一片苍茫中,历代帝王的征战杀戮、狂躁奢靡皆成为泡沫和齑粉,都已泯灭无闻——是谓虚无;而历代诗人留下的光辉诗篇,却彪炳史册,辉映千秋——是谓永恒。这虚无中的永恒,凝结为一部艺术化的文明史。正是这个整体意象的确立,标志着王充闾的散文创作达到了一个“窥意象而运斤”的新境界,他的散文既涵载着深沉的人文意味,又有光辉多姿的艺术色彩,历史在他的笔下也便成了由一串串审美意象连成的诗化的历史。
审美意象来源于联想和想象,而植根于作家的艺术情怀和人格烛照。
康德曾说:“审美意象是一种想象力所形成的形象呈现。”庞德也说,意象是“一种在瞬间呈现的理智与情感的复杂经验”,并进一步指出,意象营构的关键是采用“思想的知觉化”技巧。王充闾的散文创作正是这样由想象力所展开的理智与情感的双重感悟,凝结为他的审美意象系列。因此,分析王充闾散文的意象营构,不能不关注作家王充闾的诗人情怀和艺术家的人格。对此,早有大量文章予以揭示,说王充闾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滋哺的作家,他既有儒家积极入世、充满忧患意识的魂魄,又有道家的鄙弃功名、甘于淡泊、洒脱优游的情怀,还有佛禅的善心烛照、护持自己的一片净心澄心。这当然是不错的。但是,也应该看到,王充闾的情怀并没有受到这些传统文化负面效应的束缚,而表现出更宽阔、更博大的胸襟,即虽入世而不因循,虽超脱而不高蹈,虽澄心而不虚无避世。也就是说,在王充闾的精神世界里,对待传统文化的濡染、吸纳,也如同他对待历史一样,是经过一番选择、过滤和甄别的。忽略了这一点,对他在散文中的驰骋古今、俯仰天地、瞻望前景,就难以做出合理的解释。王充闾散文的意象系列的建构,也说明他并不是一味地回到历史,去附庸传统,更没有在驳杂的传统文化中就范,而是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双向交流双向渗透的交汇点上来驰思骋怀。他或者伤古慰今,或者感今追古,并不沉溺于历史和传统。从根本上说,他总是着眼或植根于现实,导引人们从历史根源上汲取某种滋养,警示人们在昂首前进时聆听一下历史老人那有声或无声的告诫,使浮躁者静下心来,使狂妄者醒悟自己的渺小,使执迷者产生某种敬畏。
一句话,向后看是为了更清醒地向前看,以便使人们的步履更加沉稳和健捷。正是这一点,王充闾的散文创作拉开了与寻根文学的距离,在当今的文坛上独具特色。如果说,王充闾通过对意象系列的营构为人们寻找一个精神家园的话,这个精神家园既不在回到历史与传统,也不在虚无缥缈的彼岸世界,而是在历史与现实、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交汇磨合上。同时,读王充闾的散文使我想到:人们常说的精神家园,并不是一个先在的固定的精神寄托场所,莫如说是在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文明长河中的一叶小舟,乘着它才能顺流而下,激浪扬波,经受文明史的洗礼。这意味着:既要顾后——叩问历史,延续传统;又要瞻前——展望未来,激流勇进。从这个角度来看,作家王充闾既是传统文化的承继者,又是现代文明的开拓者。
所谓承继,主要表现在他对古人的悲悯;所谓开拓,集中体现在他对今人的警醒。这两方面的结合统一,是探讨王充闾艺术家情怀的必不可少的依据和途径。我想,这样来认识王充闾,庶几能接近他的本色,他的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