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对历史的诗意追问——评王充闾散文集《沧桑无语》
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
对历史的诗意追问——评王充闾散文集《沧桑无语》
本章字数: 12147

◎赵善华

内容提要:从美学的角度,从历史理性与诗意领悟这两个具体层面,探讨王充闾散文集《沧桑无语》的思想意蕴和审美价值。通过对历史的诗意追问,王充闾表达了以思辨理性为主体的诗意的历史观,呈现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底蕴和人文心理。散文以空间写时间、梦幻式的自由联想、意识流的审美思维等美学方法,使文化散文的创作达到新的艺术境界。

王充闾认为:“散文应体现一种深度追求,以对社会人生与宇宙万物的深度关怀和深切体验,抒发内心的真实情感,表露充满个性色彩的人格风范。我也试图在状写波诡云谪的历史烟云时,以一种清新雅致的美学追求和冷峻深邃的历史眼光,渗透生活的独特理解。在美的观照与史的穿透中,寻求一种指向重大命题的意蕴深度,实现对审美世界的建构,对意味世界的探究。”正是在这一美学思维的统摄下,他的散文集《沧桑无语》采用了诗与思、历史与哲学的对话的方式,展开对历史的诗意追问,既以历史理性的观点去透视复杂丰富的历史现象,达到一种思辨逻辑的认识;又以诗意的历史观去洞见历史表象之后的精神隐秘和心灵轨迹,深入勾画历史人物的心灵面目和重新阐释某些历史现象。

一、历史理性

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观,从物质资料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矛盾运动考察历史过程,以一种理性逻辑的方式和态度看待历史现象,试图达到对历史的客观认识并揭示其内在的规律。马克思主义的历史观吸取了黑格尔历史哲学的合理内核,将历史看作是自然历史过程,突出了经济基础、物质资料的生产方式对历史发展的主要的和终极的作用,同时不排斥人类以往的历史文化传统对于客观现实的间接作用。马克思和黑格尔的历史观都包含了“历史理性”的思想因素,王充闾在一定程度上就体现了这种“历史理性”的意识,他对于历史的诗意追问,首先建立在一种历史理性的视界上。由此,文本具有了哲学思维的厚重感和深刻感。

如《叩问沧桑》这篇以空间写时间、以地域写历史的佳作,作者将近4000 年的历史时间、先后13 个王朝的嬗变交替汇聚于笔端,以诗意的笔墨呈现了历史变迁的云卷云舒,“以一缕心丝穿透千百年的时光,使已逝的风烟在眼前重现昔日的华彩”。作者巧妙地借用了《黍离》与《麦秀》两首诗歌为文章的引线,串联起13 个王朝的兴衰往事。在对历史的回首过程中,作者注入了文化批判的意识,那就是对传统文化所孕育的帝王意志和权力欲望的情感否定,和对由这种精神意识所产生的悲剧结果的理性批判。作者写道:

马东篱在套曲《秋思》中沉痛地点染了一幅名缰利锁下拼死挣扎的浮世绘:“蛩吟罢一觉才宁贴,鸡鸣时万事无休歇。争名利何年是彻?看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闹嚷嚷蝇争血。”“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虽坚半腰里折,魏耶?晋耶?”他分明在说,历史存在伴随着虚无;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列国纷争,群雄逐鹿,最后胜利者究竟是谁呢?魏耶?晋耶?看来,谁也不是,而是历史本身。宇宙千般,人间万象,最后都在黄昏历乱、斜阳系缆中,收进历史老仙翁的歪把葫芦里。

如果说《叩问沧桑》是一篇以空间写时间的佳作,那么,《邯郸道上》则是一篇以空间为线索、以时间为主体,而将时间与空间交织于笔墨之间的妙文。在逻辑顺序上,由现在走入过去,又由过去向现在延伸。与《叩问沧桑》不同的是,它又将历史与文学、真实与虚拟交错一体,从而使文章更显出飘逸之气。作者巧妙地以文学的《黄粱梦》隐喻了历史的“黄粱梦”,在真实与梦幻交织的文思流动里,既写出了“士慕原陵犹侠气,人来燕赵易悲歌”的“任侠之风”与“义行本色”,又烘托出“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的价值取向。如果说《叩问沧桑》隐喻着一种对历史存在的批判意识,对某些历史人物进行理性和情感的双重否定;那么,《邯郸道上》则从另一个逻辑层面对儒家的“义”、墨家的“侠”、道家的“游”进行道德层面和诗性视角的肯定与高扬。作者力透纸背地蕴含着对正义原则和真理理念的情感信仰,寄寓着对历史的“公正”和“荒谬”的推崇与嘲讽。诚如卡西尔所言:“历史学不可能描述过去的全部事实。它所研究的仅仅是那些‘值得纪念’的事实、‘值得’回忆的事实。”王充闾散文也许契合了这样的历史意识,它掌握一种形式价值体系,并用这种体系来作为它选择事实的标准。历史存在在作者的散文文本里,被一种以历史理性为主导的道德伦理原则和人本主义价值观与审美观来重新估衡,在重新对历史现象的诠释过程中,于是历史存在重新诞生了意义和美感。

二、诗意领悟

《沧桑无语》里以历史人物为叙述主体的篇目不少,然而,作者的叙述关注于对存在者的精神隐秘的探索,他以诗意的和审美的情怀去读解人物的内心世界,从而发现以往研究者所未能阐发的微言大义。加达默尔的阐释学理论认为:“本文的意义超越它的作者,这并不是暂时的,而是永远如此的。因此,理解就不只是一种复制的行为,而始终是一种创造性行为。”王充闾散文就贯穿着如此的阐释学意识。尤其对于历史人物的理解,作者更多从自我的历史语境和个人的诗意领悟出发,作出独到的发现。如《青山魂》《桐江波上一丝风》和《春梦留痕》这3 篇佳作,即是通过对历史人物的诗意领悟而达到对其心路的审美发现。

《青山魂》写出了一个自我心目中的不同以往阐释者所理解的李白,而这个“青山魂”,也许更接近本真意义上的李白。散文似乎还原了一个真实的诗人面目,或者更确切地说,作者以自我的诗意领悟去勾画出了一个浪漫心灵的矛盾世界。王充闾以一种意识流的幻觉流动的手法,极富表现力地描摹了这位晴空惊鸿的千古诗人:他是地地道道的诗人气质,情绪冲动,耽于幻想,天真幼稚,放纵不羁,习惯于按照理想化的方案来建构现实,凭借直觉的观察去把握客观世界,因而在分析形势、知人论世、运筹决策方面,常常流于一厢情愿,脱离实际。……他只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当然是一个伟大的诗人。虽然他常常以政治家高自期许,但他并不具备政治家应有的才能、经验与素质,不善于审时度势,疏于政治斗争的策略与艺术。其后果如何,不问可知。

…………

那天,我沐着淡淡的秋阳,专程来到青山,满怀凭吊真正艺术生命的无比的虔诚,久久地在李白墓前肃立。风摇柳线,宿草颠头,仿佛亲承声欬,进行一场叩问诗仙的跨越千古的无声对话。……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三尺孤坟里面,就这样埋下了一具凄怆愤懑,郁结难平,永恒飞扬、躁动的不灭的诗魂!

《青山魂》可谓以诗意的笔法写出了诗意的灵魂,以想象之舟的自由流动感悟一个诗人心灵的奇异世界,当然这种诗意的领悟是建立在对研究对象的深入探索之上而非脱离客观的任意阐释。

《桐江波上一丝风》依然运用以空间写时间和时空交错的手法,但它与《青山魂》不同的是,以富春江的“水皆缥碧,巉岩傲睨,风致岸然”

为背景,以严子陵为戏剧主角,又通过群像展览的方式,涉及众多的隐士人物,继而探讨了中国历史上的隐逸文化,尤其令人称道的是,作者对隐士的人格分析和心理探寻在同类散文中达到出类拔萃的境界。散文似乎还借鉴了戏剧和绘画的技巧,性格与环境的矛盾冲突,悬念和突转的巧妙运用,泼墨与白描的写意笔法,光线与背景的景物处理等等,使文章既如传统戏曲一样扣人心弦,又像水墨长卷一般引人注目,尤其是对隐士心灵隐秘的剖析,颇为精湛:

隐心,就要使灵魂有个安顿的处所,进而使心理能量得到转移。隐逸之士往往通过亲近大自然,获得一种与天地自然同在的精神超脱,与宇宙万物融为一体的陶醉感和脱掉人生责任的安宁感、轻松感。他们往往把山川景物作为遗落世事、忘怀人伦的契机,或者向田老野夫觅求人情温暖,向浩荡江河叩问人生至理,在文学艺术中颐养情志,在著述生涯中寄托理想,用以化解现实生活中的苦恼和功利考虑,使隐居中的寂寞、困顿和酸辛,从这些无利害冲突、超是非得失的审美愉悦中,得到心理上的慰藉和生命佳作的补偿。

文章进而对严子陵隐逸的动机与原因进行几种假设性的探究,而这种探究均不作肯定性的结论,留有读者进一步遐思的余地。到此,似乎也将文章做完了,然而,作者笔锋一转,又辟另一境界,结合历史上典型性的隐士,探讨隐逸文化。继而又回到严子陵这个主线上。文章做得情景交融,意境深远,理性与诗性相得益彰,尤其是探究隐士的内心世界和推测严子陵归隐的缘由,更显现出独到的天然本色,恰如刘勰所云:“师心独见,锋颖精密。”(《文心雕龙·论说》)也如唐顺之所言:“秦汉以前,儒家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家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唐顺之《答茅鹿门知县二》)《桐江波上一丝风》以其独到的思理和领悟,可谓达到“本色”的艺术境界。作者口占两首七绝亦使文章增添了诗意,“忍把浮名换钓丝,逃名翻被世人知。云台麟阁今何在?渔隐无为却有祠!”“江风谡谡钓丝扬,淡泊无心事帝王。多少去来名利客,筋枯血尽慕严光。”

《春梦留痕》一文,以楹联与诗词巧妙地串联起文章,使文中见诗,诗扣文意,凭借这些楹联与诗词所勾画的心灵踪迹,再以富有想象力的散文笔触重现一代文豪的风采,令当今读者似乎追寻到苏轼流放海南儋州的往昔画卷。作者运用了“小说笔法”,以同一人物的矛盾对照和不同人物的风范类比,虚实相间,腾挪转移,写活了前后产生巨大情感反差的苏轼,还原了一个流放荒蛮之地“完全与黎民百姓融为一体,换黎装,说黎语,甘愿‘化为黎母民’,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做生活的旁观者,而是像他自己所说的:‘我本儋耳民,流落西蜀间’,索性以本地群众一员的身份出现”的诗人。作者以“春梦留痕”的笔法,虚实相生的散文技法,凭借自我的诗性领悟复现了一个早已消逝但又鲜活存在的文化巨匠,揭示他由“临民”“恩赐”的心态转变为与民一体的心灵轨迹,使原本悲剧性的情致转换为一种超脱宁静的审美意境,写出了一个诗人的诗意化的人生。诗人流放儋州的生活,既是戏剧性的,又是诗意盎然的,以悲剧开场,却以喜剧化的方式结尾。王充闾散文写活了为一般读者所陌生的苏轼,因为其具有极富想象力的诗人情怀,以诗意体悟呈现了一个充满激情和智慧的生命空间,在这个空间,栖居着一个永恒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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