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文学作品与研究:评论集一
人间诗境较天宽——读王充闾词《黄鹤楼·电视塔调寄一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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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诗境较天宽——读王充闾词《黄鹤楼·电视塔调寄一剪梅》
本章字数: 10504

◎陆玉才

辽宁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王充闾诗集《鸿爪春泥》均为旧体诗词。其中词作六首,读之耳目一新,令人感受到活脱脱的时代气息。词作清朗雅致而耐人寻味。《黄鹤楼·电视塔调寄一剪梅》为其典范者,试谈读后所感。

词作者楚行吟咏中华故地,眼中景物有现代文明的崭新标志电视塔,有千百年来骚客文人笔下最为多见的黄鹤楼。面对古曲与现代交织,千年文化积淀与当代时鲜文明并见的景观,作者能否从容地跨越悠悠岁月的阻隔,使诗的内蕴成为联结古今的桥梁,从而给人以因古达今的深刻启迪,这是一个分量不轻的考验。

作者开篇点出楼、塔,以人的活动展示前的“画图鲜”的风光,移步换形地给读者描绘一幅山、水、楼阁、塔桥相依相映的独特空间。黄鹤楼巍峨高耸,电视塔直指蓝天,宽阔的江面横跨有如长虹的大桥,一边是龟山,一边是蛇山,给人以开阔感、纵深感和稳定感。词的上片写景,意在向读者交代实体的吟咏对象,以此作为引导读者的起点,向词作的深层意蕴前进,从如画的景观中得到“画”之外的世事感悟。

包括词作者在内的众多“过客”,是来看塔、看楼,是来登山、观水、赏桥、赏阁吗?可以说,是这样,又不是这样。过客眼中的有高峻而精美的塔、楼,有滚滚东去的江水,有相对而立、和谐匀称的龟蛇二山,有气势非凡的江桥。但是,他们所在观赏和登临的不是或不完全是这样景观的形体本身,如果有意于此,完全可以另作选择,那样可以饱览更为标立异的“形体”、赏心悦目的景观。他们有别样的追求,更为独特的寻找。我们从“滔滔”“过客”“赞楚天”的行为中,得知他们的思绪是在千百年的历史长河中遨游、沉思,探寻:历史上无数过客一次次带着无限的惆怅匆匆来去,好像那高空飘浮不定的白云和一去不复返的黄鹤一样。中华历史已走到20 世纪的最后一段,古老的中华民族正一展新姿,“楚天”已经大变样了。词作者展现给读者视觉是,一样诱人,更为宏伟的黄鹤楼呈现出新的身影,闪耀着新时代科技之光的电视塔高耸入云。空间依旧,时间变换,人文积累跃上了新的“峰巅”。此时白去好像停下了脚步,远走千年的黄鹤,也好像带着比离去时更深的情致,在楚天“流连”。

词作者以黄鹤楼传统文化景观为基础,写楚天今昔巨变。勾连起历史与现实,使人在抚今追昔的思维长线上得到新的感悟,触发思想上的升华。

作者“诗兴翩翩,思绪翩翩”,读者也会浮想联翩,对悠久而璀璨的历史感到自豪,对中华民族在新时代的振兴的崛起而欢欣。

艺术审美特征的形成,并不单纯地依赖审美对象,在它的形成过程中,要求创作主体能动地认知和表现客体,在主客交替中显现审美的艺术效果。

狄德罗曾经说过:“伟大的艺术就在于尽可能地接近于自然,它在艺术表现方面的得失是与此成比例的,但是,艺术已经不再是实在的、真实的现象,而可以说只不过是这种现象的译本了”(《狄德罗全集》10 卷187 页)。

艺术品正因不是“原本”,所以它必然带有“译者”主体观念的因素,艺术的审美特征是主体和客体之间相互联系和相互作用的结果。

由此,同样写祖国的河山,作者注重的是重峦叠嶂:“最爱峻蹭山万叠,十峰过处九停留”(《山行》;面对祁连山的皑皑白雪,作者牵出了扯不断的缘分:“相将且作同心侣,一段人天未了情”(《祁连雪》);即便身处异域,登高远望,作者眼中也带着故乡的因子:“他乡不愿登高望,怕有晴岚似故山”(《山行》)。“楚天”是中华故地,黄鹤楼是古老的题材。同样的审美对象和表现客体——黄鹤楼,《黄鹤楼·电视塔调寄一剪梅》这首词,抒写的是千年之后新时代的感怀,它是20 世纪末段中华民族振兴期作者创作实践中,主客观相融相激的产物。

黄鹤楼在武昌长江之滨,是历史上的名胜古迹。新中国诞生后修建长江大桥,此楼拆除,1985 年重建后开放。先秦以前,传说或仙人乘黄鹤过此,或有人登仙乘黄鹤由此离去。古代诗人从楼的命名的由来写起,落笔于传说,多为抒写岁月不在、前人不可见之感,表现世事茫茫之慨。虽写得气概苍莽、感情真挚,然而毕竟是那个时代登临黄鹤楼的人们的具体感受,是他们主客体相互作用的结果。如今的黄鹤楼一带,据目击者称,蛇山山头新制黄鹤楼拔地而起,临风伫立的黄鹤楼,放眼长天大地,昔日“晴川历历汉阳树”虽不复见,但修整一新的晴川阁,金碧辉煌,矗立江边的晴川大厦,像美女弄姿,分外妖娆;龟山上的电视塔直接霄汉,像白玉簪插天,排戏风去。在这里,一方面出现了景观上除旧布新的外观变化,一方面仍以传统文化内容为景观主体。置身于这样的时空环境之下,尽管黄鹤楼作为传统文化的符号未变,审美客体(指文化传统意蕴)未变,而审美主体由现代人取而代之,因而词作者笔下不再有“日暮乡关" 之思,也未见“烟波江上使人愁”的思绪,古代诗人的无名惆怅一扫而光。古人论词道:“作词必先选料。大给用古人事,则取其新僻而去其陈因。”(《金栗词话》孙语)此词作者可谓推陈出新的高手,地是千年中华旧地,山水依旧,文化传统依旧,而创作者却是另一种“诗兴”,另一样“思绪”,通过词作传递给读者的自然也是另一组“信息”,另一番感悟。

词是唐宋以来的新体抒情诗,不仅是音乐语言和文学语言紧密结合的特种艺术形式,讲究比诗更为严整的格律,而且需要釆取与诗、文相沟通而又迥然有异的章法。李清照说:“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这确有见地。

据考证,词调一剪梅,又名玉簟秋、腊梅香。调名的含义大概是剪梅一枝赠送给亲爱的人。陆凯《自江南寄长安范晔》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可相参证。

古人常说:“词起结最难”(《词苑丛谈》103 页)。本词不避文章常规,开门见山,径点题眼“楼”“塔”,一下子给全篇抒写定位,让读者立即进入词作者设定的氛围之中,观赏以此为起点,感悟以此为基础。

词的上下片安排,是先写景,后述情,即传统手法所谓前半泛写,后半专叙(《诗辩氓》)。写即写景,叙则叙情。然而作者写“才下蛇山,又上龟山”,是在写景中夹带写游,或曰在写游中写景。又能以“塔楼巍巍一水间”的出句,变静态的景,为动态的景,塔楼与江水不是分离自处,而是相依相存。“桥跨晴川,阁映晴川”,一“跨”字,一“映”字,使物与物之间好像有了交流,一股跃动感油然而生。

中华民族历史悠久,掌故颇多,写中华故地必要用典,写黄鹤楼,回避不了“黄鹤”“白云”故事。唐崔颢诗《黄鹤楼》可谓传世之作。该作用此典,开头四句是:

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去千载空悠悠。

对黄鹤楼的起源,有各种不同的记载。《齐谐志》说,有仙人王子安乘黄鹤过此山,于是此山得名黄鹤,后造楼于山上,为黄鹤楼。《述异记》说,荀环爱好道家修仙之术,曾坐楼中望见,有仙人乘黄鹤而下,仙人与之共饮,饮毕即骑黄鹤腾空而去。唐《鄂州图经》说,费文祎成仙之后,曾驾黄鹤回此山休息。据近人考证,“白云”一典出自西王母赠穆天子诗中,《穆天子传》中说:“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以白云起兴,写西王母盼望穆天子能够再来。

写黄鹤楼要用典故是一回事,写黄鹤楼用好典故又是一回事。用好典故关键在于自然贴切,要顺理成章,点化主题。古人说“词中用事最难,要紧着题,融化不涩”(《词苑丛谈》引《词源》语)。本词作者写黄鹤楼自然景观和文化景观,意在抒发千年之后新的感受,如今已经没有往日的失望与惆怅,有的只是新时代欣喜之情中,对晴川一带胜地的“流连”。

“白云黄鹤两悠然,来也流连,去也流连”,在这里,既保留了黄鹤典故中色彩和白云一典中眷恋之情这一层面,又都向前跨进一步,落到现代意义上,收到了“要紧着题,融化不涩”的效果。结尾三句,不独用典精妙,还表现于意在不言中,全词写的是黄鹤楼、电视塔之景,但却是词作者或“滔滔”“过客”眼中之景。作者意在透过眼中之景表现心中之情,即抒发心理感受和精神追求。然而结句在字面上是“悠悠”的“白云”“黄鹤”,不说人的情思,却透露了人的情思,咏自然而含蓄。清刘熙载说:“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寄言,即词在言中,而意在言外也。

王充闾旧体诗词集《鸿爪春泥》,是一本用精美的古典歌形式抒写新时代情怀的上乘之后。书序说:“诗词中颇多写景述怀、应答酬唱之作,不过其中却寄寓人生的感悟和哲理的思索。”笔者以《一剪梅》这首词为由头,谈出个人读后的审美感受,不过是想引自己为作者的同调而已。旧体诗词就其体制来说,从萌生、成形到成熟,历经一两千年,至今仍历久不衰,赢得各个时代人们的喜爱,就在于它能以特有的语言形式,适应着诗人、词人表情达意的创制需求。“人间诗境较天宽”(《周颖南先生发起唱和于右任治学校园纪事》)。形式由诗人来把握、运用,特有的诗歌形式呼唤着才高艺精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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