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 敏
内容提要:王充闾的散文集《面对历史的苍茫》,对历史做出了诗性的领悟,蕴含着对历史的当今文化语境的诠释,还始终洋溢着主体精神和大自然浑然一体的忘我情怀,并且,作者在散文的形式美方面倾注了功力,显现了其散文艺术情致的成熟。
王充闾的散文集《面对历史的苍茫》,选择以美学的视界与历史展开超越时空的对话方式,凭借诗意地运思和直觉领悟的方式去试图重新走入历史的山林,展开和古贤与圣哲的心灵交流,倾听历史之河充满忧伤与悲哀、欢欣与喜悦的精神独白,作者以诗性智慧和充满艺术灵性的想象力将“历史的苍茫’富有创造性地重新阐释,以对历史的审美追忆诞生了与众不同的文化散文的写作模式。
一
王充闾的散文集《面对历史的苍茫》,对历史做出了超越“历史理性”
规定性之外的诗性领悟,颇有独到的体验与阐释,这是近年来历史散文创作的甚有意义的突破。
历史是人类精神蓦然回首的自我镜像,寄托了对未来时间的理想期待,聚合了人类的理性与感性的势能,交织主体心理的记忆、意志、联想、想象、情感、分析、直觉等等所有的功能。王充闾的《面对历史的苍茫》,调动了所有的心理功能和诗性情怀,展开了与历史的审美对话。如姐妹篇《战地孑遗》与《太原城引出的话题》,巧妙运用以空间写时间,以地域写文化,以诗心写历史的艺术方法。前篇以崔曙的“三晋云山皆北向,引出思绪,“上片”瞩目写自然景观,以白描之方法点出“表里山河,称为完固”
的三晋大地,太行吕梁,逶迤千里,黄河蜿蜒,中部盆地“似一线串珠”,笔锋一转,触及山西的古战场,写殷周以降至秦汉、隋唐五代、两宋直至现代抗战为止的战争烽烟,作者以洗练笔墨,凭借有限空间勾勒出期间两千三百余年的战事,以意识流的翩翩思绪和客观叙事的态度评点战事与凭吊古战场,其中恰到好处地征引唐人李华的《吊古战场文》;“下片”瞩目写人文景观,以工笔重彩的笔法,写国宝之最南禅寺,千年古刹的风雨剥蚀,“会昌灭法”,文革破旧,然南禅寺却因地偏寺微,气候干燥而安度沧桑巨变,作者援引该寺住持的“不材之木无所可用,故能长寿”的笑谈,以喻庄子《南华》的机理。继写佛光寺的劫难,悬空寺的瑰奇,云冈石窟的冠绝,将两千年战地孑遗浓缩于瑰巧卓绝的艺术创造作品上,让读者既反思了战争又品味了艺术的内蕴。如果说前篇重在写“面”,后篇重在写“点”,以晋祠为叙述焦点,以古戏文为故事线索,讲述了周成王与幼弟姬虞为戏至李后主至徽、钦二帝“北狩”为止的史事,曲折蜿蜒的历史之河被集中于太原这个空间而被一览无余。作者借用几个古典戏曲串联故事,其间又插入正史野稗、诗词歌赋,“汾河决入大夏门,府治移着唐明村。
只从巨屏失光彩,河洛几度风尘昏。”作者以元好问的怀古诗对荒谬无理的历史进行了批判与嘲讽,同时表达了一种历史因果循环与宿命意味的感叹,并植入一种对历史的幽默与通达,呈现了特有的思理与智慧。
如果说前两篇文章侧重写“事”,《青山魂梦》与《爱的悲歌》则醉心写“人”。前篇写诗仙李白,在写法上颇具创意,以“青山”为圆心,以诗人生命的漫游为轨迹,画出了一个既充盈浪漫情趣又包含悲剧意象的“艺术人生”之圆,用幻觉联想将诗仙融入青山碧水,谈说他戏剧化的浪漫人生。尤为称道的是,此文思理独树,文章一反传统定论,对李白的人文精神提出具有学术意义的新见,认为诗人“尤患不知己”,诗人文才超世,然“拙于政事”,他集“儒、侠、仙、禅”风骨于一身,而渴望从政,演绎“修齐治平”的神话,结果构成了自我的悲剧。“他的悲剧,既是历史悲剧,也是性格悲剧。”由此,作者对李白期盼政治的一面予以否定,而对其诗性人生的一面予以极高的评价,最后,文章仍落墨于“青山”,秋日夕阳,以无比虔诚,肃立诗仙墓前,风摇柳线,宿草颤头,仿佛亲承謦,进行一场叩问诗仙的跨越千古的武士对话。“莫向斜阳嗟往事,人生不朽是文章。”(许梦熊《过南陵太白酒坊》)。后篇写词人放翁,通篇围绕着千古绝唱的《钗头凤)来运思,其背景又只限于“梦雨潇潇沈氏园”,但能串起词人爱恨情仇的悲剧一生,写法上与前篇有异曲同工之妙。文章起承转合,自由潇洒,以意识流的联想、独白来结构,平添一种奇崛之美,又广征博引,插叙自如,最后还留有未解的悬念,给读者提供审美再创的余地。
王充闾的散文充盈着对历史的富有激情与沉思的想象、批判,贯穿着对文化的反思与价值重估。《存在与虚无》以散点透视的方式,吟唱一曲名士之悲歌,发出对历史公正性和合理性的怀疑,呈现出对历史理性与必然性的有保留的否定。文章紧绕着洛阳这一“十三朝故都”来伸展经纬,泼洒颜色,纵横比照,文气跌宕。“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作者援引司马光的诗句纵说洛阳,写它麦秀黍离,铜驼荆棘的命运沧桑,又着重以魏晋时期为中心,展示一幅色彩斑斓,令人遐思不已的画卷。它写了“异姓禅代”与“八王之乱”,对以宫廷政变为核心的帝王权力之争,借用前人“二十四史”是“相斫书’的议论,给予否定。然后笔锋一转,写皇城东西两侧的墓区,收视北邙山的绵延罗布的陵寝墓冢,引入唐人王建的诗句: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由此引申出“生存还是毁灭”(To be or not to be ?)的生命哲学,作者静照历史,将生死主题提升到哲学与美学的高度,借莎翁《哈姆雷特》主人公之口隐喻对魏晋历史的生死现象的评价。又插入《癸辛杂识》的韵语,马东篙的套曲《秋思》,感叹历史的荒谬与虚无,生命的无奈与死亡的公正。“历史,存在伴随着虚无;人生,充满着不确定性。列国纷争,群雄逐鹿,最后胜利者究竟是谁呢?魏耶?晋耶?谁也不是,而是历史本身。宇宙千般,人间万事,最后都在黄昏历乱、斜阳系缆中,收进历史老仙翁的歪葫芦里。”至此,文章似乎也做完,但作者“曲径通幽”,另辟文园,以重笔写魏晋名士,写名士们给魏晋时代乃至后世所带来的思想文化财富与人格精神,写阮籍与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旷达风致,呈现魏晋时代思想文化方面的怀疑与否定的人文精神和相对主义哲学的某些合理性。但作者仍写出了文化人的知识悲剧与命运悲剧,为魏晋名士洒一把同情之泪。文章收尾,甚具匠心地写了在东市(魏晋时为行刑场所),嵇康引颈就刑,弹奏一曲《广陵散》,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绘就一幅富于审美意蕴的死亡图画,给人以绵绵的美学与艺术的情思。《细语邯郸》一文,可谓大处着眼,小处落墨,由邯郸古城的话史,揭示了中国古代文化的二重性特征。作者仍然以地叙史,但眷目于古迹高台,写了“台史”,从赵武灵王的“丛台”,魏襄王的“中天台”,到楚国的“三休台”,又点出历代文人雅士的登台赋诗,由此引申出“士慕原陵犹侠气,人来燕赵易悲歌”的文思。而文章之“下阕”,却谈及“邯郸梦”的故事,从唐人沈既济的小说《枕中记》到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从明代汤显祖的戏曲《邯郸记》与《南柯记》到蒲留仙的《续黄粱》,参差利落,富于情调,隐喻着热心进取与消极避世的儒道相左的两种人生哲学,最后插入鲁迅《过客》的老翁与少女的关于“坟场”与“鲜花”的对话,极具象征意味地点出题旨,得出对历史的不同理解与领悟。
二
王充闾的散文闪烁着史家的眼光,但这种史家的眼光既有理性的逻辑与思辨,更有诗家的奇思妙悟与审美智慧,穿透着富有神韵的直觉与想象,蕴含了对历史的当今文化语境的诠释。当代散文诸家,也有不少写历史文化的佳作,但往往太多的理性的重荷、显明的理念色彩和悲剧化情调往往消解了美学情致与艺术氛围,是理性压倒了诗性。而王充闾的《面对历史的苍茫》,更多洋溢着诗性精神和美学神韵,将诗性浸融于历史之中,而文章呈现的历史充盈了文思的空灵和审美的意境,极具艺术再创的魅力。
《土囊吟》与《文明的征服》,可谓连理篇,空间上均落墨于北国冰寒之地,时间上都讲述的是宋金遗事。前者以“五国城”为叙事基点,讲述徽钦二帝“北狩”逸闻,用写意的技法,简练勾画了二帝的由龙庭端坐、锦衣玉食到被虏苦寒之地,饱受凌辱,凄苦而终的故事,同时连带写出两宋乃至金元的历史。文章以二帝逸事为主线,时间上纵跨三朝,空间上南北交错,其间多辅以联想与想象,以诗家的领悟去结构文章。如文中征引佛经故事,“徽宗皇帝驾游金山寺,见长江舟船如织,因问住持黄柏大师,江上有多少船,大师答说,只有两只,一是寻名的,一是逐利的,人无他物,名利两只船”。此中禅喻看来徽宗当时未曾了悟,否则就不会有后来“五国城”的劫难了。作者以这则故事暗藏机锋,又使文章平添审美之趣味。
故事之尾,又来一空间循环,回归二帝投降的青城,“一百零七年之后,金人降元,元军亦于青城下寨,并把金宫室后妃皇族五百多人劫掳至此,后全部杀死,兴亡谁识天公意,留着青城阅古今。”作者表达一种诗意的历史观,历史潜隐着循环与因果的种子,潜隐着神秘难测的悲剧魔影,历史的公正标尺被埋藏在人类的良知的大地里。作者赋诗道:“造化无情却有心,一囊吞尽宋王孙。荒边万里孤城月,曾照繁华汴水春。”可谓点睛之笔。后者以“金源故都”上京会宁府为故事焦点,讲述的是金代的兴衰史,文章寻求历史之谜的答案,命题为《文明的征服》,渗透的是对文明与文化的深度思考。作者穿透历史的刀光剑影,烟云烽燧的表象,以诗人之心总揽人事与物理,得出自我的感悟:“人类创造的文化,无一不包含着自我相关的价值、功能上的悖谬,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作反向的运动与转化。”由此点出金朝兴衰的隐秘,用原始生命的武力与强悍征服了柔美精致的汉家文明,反过来又被更高的文明形式所征服,历史以公正的巨笔画了个诗意的圆,这是象征着宿命意味的循环怪圈,在这个怪圈里,演绎了多少令史学家与文学家感伤与怀旧的故事,隐喻了多少艺术与审美的意义。《忻州说艳》,格调独具,用戏曲笔法和“小说家言”谈忻州历史上著名美人的轶事,有几分黑色幽默的味道。文章广引博征,有古今戏曲、小说、传奇、正史、野稗、方志、传说、诗词乃至当今影视,均紧绕貂蝉这个忻州之艳泼洒彩墨,将历史与“美人”的纠葛提升为艺术化审美意象,篇末联想到古代另一名艳——西施,将之与貂蝉作了比较,展示了历史魔法给予两位名姬的不同命运结局。
王充闾的散文创作一向关注视点的选择,《面对历史的苍茫》既保留了以往散文的特色,而作者又似乎尤为醉心叙事艺术的形式,在散文的形式美方面倾注功力,显现了艺术情致的醇厚与成熟,标志其步入一个美学的新境界。《陈桥涯海须臾事》可谓是篇现代意识流结构的散文,作者“跟着感觉走”,以不同时空交错的方式,浓墨挥洒,将整个宋王朝的沧海桑田聚会于短短几千字中。文章以叙事为经,品人为纬,又辅佐以中州地理,今古典籍诗文,贯之以想象、直觉、体验,将被时间尘封和空间间离的历史画卷以一种亦幻亦真的意象重现在读者的眼帘,并用自我的情感逻辑进行新释义的重新编码与缀合,呈现了独特的审美趣味。此文的“文眼”,为前人何思齐的“陈桥涯海须臾事,天淡云闲古今同”的诗句,作者也以这两句诗为叙事线索,描绘了三百余年来王朝的悲喜交加的戏剧,对历史既有理性分析又有诗性随想,融入了通达的幽默与诙谐,对于历史的只剩下“汴水秋声”的感慨,让人回味无穷。《狮山史影》堪为一篇绝佳妙文,文章以空间写时间,南北交错;又以空间写行藏,祖孙相继。用尺牍之文写出明朝几代皇权更替的刀光剑影,以燕王与惠帝的叔侄相煎为主体,连带写涉了整个明史,理性中隐含诗意激情,运思中潜隐禅意与佛理,对历史与人事照之以空幻,观之以虚无,然而又不乏逻辑公理、道德良知,以一种极具想象力的阐释学视界去重估历史的价值与意义。文章破题,写武定狮子山、清流啸壑、古树栖云、林间草地、山花野卉,继而引出故事主角“正续寺”,录下阁外廊柱的一副楹联:“僧为帝,帝亦为僧,数十载衣钵相传,正觉依然皇觉旧;叔负侄,侄不负叔,八千里芒鞋徒步,狮山更比燕山高。”于是,文章以上述楹联为叙事线索和叙事人,用时空交错的手法讲述了朱元璋、朱棣、朱允炆祖孙叔侄三代君王的行藏、史迹与传说,艺术上达到很高的品位。而在文思上,超越一般历史唯物主义的粗浅认识,以诗性思维的方式,表达了禅宗佛道相融的历史意识。“杖锡来游岁月深,山云水月傍闲吟。尘心消尽无些子,不受人间物色侵”。作者品评那位“白首老衲”的诗是:“勘透机锋之后的一种智慧与超拔,是经过大起大落的一种高扬的澄静。”
王充闾的散文在美学与历史的对话的过程中,还始终充溢着主体精神和大自然浑然一体,物我两忘的诗意情怀。自然在他的笔墨流淌里闪烁着历史的七色彩虹,人事的烟云;山水泉石,古迹废墟,跳跃着历史的精灵与诗文的心迹;濠濮霜林,江湖涯海,古刹村落,异国闹市,无不浸润历史与美学的并行履痕,回响着自然与诗性的独白与对话……王充闾的散文“把山水捧起来读”,寻求“诗意地栖居”于大自然,作者认为,山水与人文同在,历史依山水而眠,以一种审美之维的艺术情怀将此统摄于语言之中,是自我的一向追求。在《走向大自然》一文中,写道:“在中国,从庄子、屈原到李白、杜甫、王维、苏轼,从诗经、乐府到唐诗、宋词,诗人们一直行进在寻求存在的诗化和诗的存在化的漫漫长路上。这些诗哲留给我们的绝不仅仅是一幅幅风景画,它是人与自然和谐的情绪,即海德格尔所说的,它是‘诗意的居住’的情怀,是对自然的审美观照。世界上没有哪个民族能与中华民族对于自然美的虔诚与敏锐的审美感受力相比。”
王充闾的散文是将历史与山水用美学的丝线串联起来,沉醉那天人合一,景情合一的艺术境界。他“以心灵映射万象”(宗白华《美学散步》),“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山水间,大自然与那一个个易感的心灵,共同构成了洞穿历史长河的审美生命、艺术生命,‘天地精神’与现实人生结合,超越与‘此在’沟通。大自然,成为人们的生命之根、力量之泉、艺术之源”。(《走向大自然》)王充闾的散文集《面对历史的苍茫》,往往以独特的意象,直觉的形式表达历史、自然、诗意三位一体的圆融和谐,构成自己独到的美学风韵。如《釆石江边》以线性结构写“王楼船”,“金陵王气”,“青山明月夜,千古一诗人”,又以联想写‘草生涧边、莺鸣深树、晚雨潇潇、春潮急涨、一舟浮荡、野渡无人的荒疏、幽静的景致”,既赞誉唐人韦应物的诗文留芳的造化,又为同代的滁州刺史李幼卿凿石引泉,耽于民生,因不存诗文而默默无闻,付之以不平之鸣。文章使山水与历史、景观与人文相得益彰。《濠濮间想》,写寻游庄子与惠子的秋水游鱼之乐的故地,以电影“蒙太奇”的手法,辅佐以回忆联想的技巧,以现代人审美情怀去与先哲展开超越时空的心灵沟通,聆听古人心语的精神与内蕴。结局以失望的情绪写了“庄惠临流处”的濠水依旧,然浊流翻滚的现代污染,为当今存在者对自然美与诗性精神的双重失落而发出天人相分,景情相异的叹息!再如《三江恋》《淹城访古》《晓来谁染霜林醉》《沧浪之水清兮》《两个爱情神话》等篇什,均显示了一定的艺术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