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河清
我是个爱旅游的人,当然也喜欢读游记。这大概和集邮迷之间有交换集邮册的习惯一样。在朋友的介绍之下,我最近拜读了王充闾先生的游记散文。深感王先生游历的地方多,又是性情中人,因此不少游记文字都是有新意的。读着读着,便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漫游天下的一点体验。思与神契,倒也引出了一些感想。
大概因为我从未进过北国冰城的缘故,王充闾先生留给我印象尤深的一篇散文便是他的《冰城忆》了。据王先生描绘,松花江畔的艺术奇葩——冰雕确实壮观之极:“一踏进由数百块坚冰垒成的仿古城门,眼前便立刻呈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洞府仙乡般的水晶世界。游园如展手卷。如果把迎门处‘三羊(阳)开泰’的冰雕造型比作这幅手卷的‘引首’,那么,珠宫贝阙、琼楼玉宇般的冰雕建筑群就相当于‘卷本’,而数百件炫奇斗艳、竞逞才思的各种冰灯、冰塑,无疑就是‘拖尾’了。”
山水画起源于中国内地。关东天老地荒,不大听说出过什么山水画的大师。过去的中国画苑,只听说有李思训的“金碧山水”、王摩诘的水墨山水。读了王充闾的游记,才知道东北还有一种“冰雕山水”,这实在不能不使我惊叹于汉文化的遗泽之深远了。北国的冰雕名工们不仅仿制塞外的古城堡,还把南方芙蓉国里的岳阳楼也引入了冰的艺术世界之中。这令好学深思的散文家王充闾想到了前人的名句:“秋晚登临正奇绝,只疑身在水晶宫。”冰雕本是北国的绝技,冰雕山水更是艺坛的新技,自然没有机缘受到中原古典辞章大师们的题咏。然艺术本质大同,原无地域之限。
王充闾用中原诗人“水晶宫”的意象来点化关外冰塑之类,也可说是融通中国南北艺术的一例。
中国画受到各种传统因素的制约,颇难找到别开新境的突破口。读了王充闾的散文之后倒是想到,其实寓山水于冰雕之中,也许不失为传统山水画精神气脉借新的载体得以延续、光大的一条途径呢。
王充闾写的南方游记,似乎也体现了试图融会南北不同地域文化视角的倾向。他是用一个关外游子的冷眼深情来看江南的风物。读毕他的散文集,掩卷深思,眼帘中闪出了这样的意象:一位粗犷豪放的关东汉子,手执精雕细刻的边城冰灯,徜徉于南方的青山绿水之上,放歌大江东去……王充闾的确到过三峡。还写过一篇与《冰城忆》相得益彰的文字《读三峡》。三峡,是中华民族“龙脉”。沉淀着华夏文化最深远的幻想图景。
一般江南才子到了三峡,很容易被巫山十二峰的太虚幻境迷住。柔媚无骨的文人宋玉写过《高唐赋》,巫山云雨的儿女私情消磨了多少英雄豪杰的须眉气概!这里对于有作为有抱负的政治家来说,无异于一个中国式的百慕大三角。
而王充闾呢,到底还不失北国丈夫的本色。在他笔下,巫山十二峰犹如过眼飞鸥,瞬息而过。他内向而沉思的眼光停留最久的,却是历史风云际会的兵书宝剑峡。
此峡的的确确是一把扼住长江咽喉的青锋古剑。奇门遁甲的高手诸葛孔明在附近摆过八卦阵,锁住了西蜀这块风水宝地的门户。临去,据传又把仙家赐的兵书藏进了峭壁悬崖。也许诸葛孔明有意故弄玄虚,给后世留下一个永远猜不透的斯芬克斯之谜;抑或他此时已知星落五丈原的后事,决心把生平所学藏之名山乎?实在已非寻常之人所能测度的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古今多少末路英雄、失意大侠,只能望洋兴叹,嗔怪诸葛武侯何以将无上阴符深藏若虚如此!
然而北国游子王充闾却对此别有会心。再过瞿塘峡,他顿悟:原来兵书并没有真的藏进峭壁悬崖之间,而分明写在汹涌澎湃的江水激流之中。
风起云涌,岂非百万雄兵乎?江声如雷,岂非金戈铁马之声乎?而驾一叶之扁舟,出入天下至险之奇境而如履平地,又孰云非吕望六韬黄公三略武侯秘谋乎?如此识见,就是北人之长了。
难怪以前清朝大儒颜习斋学剑,也要去关外。宋朝以后中原武风不振,已非朝夕了。倒还是粗悍之风犹存的关东汉子,才破译了诸葛亮留下的文化密码。
《读三峡》的“读”字下得好。中国的秀才历来只知道读死书。到了颜习斋,才开始劝人读活书。三峡便是一部大大的活书。读透了三峡的人,胸中自有百万兵。
甚至到了山温水软的江南,王充闾也没有失却关东汉子的豪兴。他在绍兴走进了雨中芭蕉初绿时的沈园。这里陆游和唐婉曾泪眼问花花不语,只好望着小溪中的落英追忆似水年华。王充闾的散文题为《梦雨潇潇沈氏园》。很能传这座江南名园山阴道上名园的流风遗韵。然而就是处在这样清幽的小楼深园里,他的耳边还是响彻着陆游悲壮激烈的仰天长啸:“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以及梁任公对放翁的称道:“亘古男儿一放翁。”
这便是关东汉子的胸襟了。
读书至此,我方明白王充闾也是一名关外冰雕的好手。他用沾满冰雪的金刀银钩刻出了江南的山山水水,七宝楼台。正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冰雪中!
作为旅行家,王充闾又时时没有忘记自己的书生本色,也是不容易的。
譬如他写过《西双版纳访书》一文,便是明证。文中写道:“几十年来,我也是每到一处都要去书肆访书,把它当作平生一乐,确像古人所云:‘洛阳纸贵何暇计’,‘每阅书摊不忆乡’。这次在西双版纳,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访求的书不是那些宋椠元刻,也不是什么殿版坊本,而是历经沧桑、闻名于世的‘贝叶经’。”我平时倒也算个喜欢读书的。可一到了西双版纳,便一头扎进亚热带的奇花异草之中,确实几天之内没有想到过一个“书”
字。和王充闾先生一比,自然是汗颜不同了。他访书竟访到西双版纳去了,这才是真的“书痴”。
现在有些人一提到“书生”两字,便立刻嗤之以鼻。这实在令人悲哀。
我以为,死读书的书呆子固然不足道,爱读好书的书生却是少不得。书是人类精神生活中的清蔬佳果。不爱书不读书的人难免“肉食者鄙”之讥。
王充闾保持了书生的本色,所以他虽然游历天下,而不消磨志气,身临山水,而情系古今。
田家英曾抄录过毛泽东非常欣赏的一副联语:“四面江山来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谨录之与王充闾先生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