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家嫁女儿，不说三媒六聘，这起码的家世、为人得先了解吧？

就算因为自己帮了梅婶，让她因此信任自己的人品，那也还是显得太急躁了一些。

且梅姐的女儿长得又不差，没道理愁嫁不出去。

秦鹄更不认为自己的魅力，大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这其中定有隐情。

果然，听到秦鹄这么问，母女都有些目光闪躲。

“我去做饭了。”梅婶女儿借口离开。

留下梅婶，一番顾左右而言他后，也还是在秦鹄平淡的目光下败退，将此中原委如实道来。

原来，这裕丰小县城有个人尽皆知的武夫。

年纪四十出头，比梅婶都小不了多少。

早年也是闯荡江湖的，后来回裕丰这个小县城安家开了个武馆，也是积攒了一笔家业。

而此人，除了喜欢逞凶斗狠外，还是个出了名的色鬼。

其妾室就有十一个，这还不算那些他背地里相好的。

就在去年，他还一口气新添了三个姨太太。

而梅婶女儿虽出身寒门，但长相过人，加上性子烈，颇对那老色鬼的胃口。

但那人名声在外，梅婶和海驼子自然是不肯答应的。

一来二去，便结了梁子。

那武夫今年已经来过好些次，开始还以礼相待，到后面就直接威逼利诱了。

梅婶心知迟早会如了那家伙的意，却又无可奈何。

这不，正好碰上秦鹄。

为人正气，长相更不用说。

更重要的是，他不光年纪和梅婶女儿合适，还有一手堪称神奇的武功。

对付那地头蛇，自不在话下。

故而梅婶就起了心思，只要她女儿跟了秦鹄，便不怕那地头蛇纠缠了。

秦鹄在街上尚且肯为一个不相识的农妇出手，怎么也不会对自己女人坐视不管。

“秦公子，您不是凡人，不懂我们这些平头小百姓的艰苦，还望你不要怪罪。”

梅婶说话，不禁就抹起了眼泪。

她女儿听到动静，也早已经出来，不好意思看秦鹄，只是瞧母亲如此伤感，也有些难受。

但她是个坚强的女子，没有表露出半点。

“梅婶，我自然不会怪你。但，我方才说的也是实话，我心中有人了，若让令千金跟了我，余生也不得快活。”

说罢，秦鹄又对梅婶女儿问：“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海秋，公子唤我秋儿就好。”

“好，海秋姑娘，我想问你一句。”秦鹄正色道：“若非那地头蛇欺压，你会嫁给我吗？”

海秋生在贫苦家，经年受人白眼，又随了母亲的部分性子，没有其他姑娘家的扭捏。

听到秦鹄得询问，毫不犹豫便答道：“当然，只要公子不嫌弃我，我怎会不愿意呢？”

“呃。”这下倒让秦鹄有些被动了，“为何？你我才不过初见呐。”

海秋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红霞，低声细语道：“公子一表人才，又侠肝义胆，是一顶一的英雄。莫说我，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不喜欢公子这样的呢？”

要不是秦鹄已经有过前车之鉴，可能还真要有些飘飘然了。

他收回前言，这世道还真是有脸就行。

谁让大家都是一副喜欢好看皮囊的俗人？

“咳咳，这个，多谢姑娘夸奖。”秦鹄喝了口水掩饰尴尬，又不得不岔开话题。

“海秋姑娘，梅婶，你们一味避让，难道就没想过，要用别的办法么？比如，主动抗争。”

秦鹄知道自己这话颇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

一个是地头蛇，还是开武馆的。

一个只是贫苦农家，拿什么跟人家斗？

但当今实行的是严律，地方上虽偶有贪腐之辈，但在锦衣卫的监视威慑下，总体风气还是好的。

这种事情报官，未必就起不到作用。

当然，这个未必，可能需要用一家子的命去赌。

秦鹄如此问，也只是想知道她们的态度罢了。

一味地委曲求全，虽可怜，但某些时候也容易令人生厌。

“这，我们想啊，可我们如何斗得过呀？便是报官，只要他不明着打杀了我们，那官老爷也是不管的呀！”

梅婶一番诉苦。

海秋却似乎会错了秦鹄的意思。

刚还羞答答的模样，立马变得冷峻，“娘！何必与他多说，他与那几个所谓的大侠，也不过一丘之……算了，我还是去做饭吧。”

想起秦鹄好歹是恩人，海秋把难听的字眼憋了回去，不过看样子对秦鹄的印象已经颠倒过来了。

秦鹄倒不在意海秋对自己的看法，只是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便叫住了她。

“海秋姑娘，听你这话，莫不是有人帮过你们？”

“是有那么两位。”梅婶接过话茬，却是满脸无奈，“他们是走江湖的游侠，说是杀了不少贪官。一听我们的事，便找上门去了，结果……”

“没打过？”

“那倒不是。”梅婶摇摇头。

海秋哼道：“他们连打都没打，不仅跟那人拜了把子，还在其府上好吃好喝了一阵时间，那之后便不见人了。”

“什么江湖大侠，还惩凶罚恶，我看他们自己就是凶徒恶人！仗着会武功，高兴的时候就杀个官，劫个富，实际上哪正眼瞧过我们这些普通百姓？”

“平日里在街上斗狠，又哪里在意过旁边人的死活？”

“偏偏一说起来，他们还个个是大侠，是英雄，我呸！”

海秋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把那些江湖游侠和义士批得一文不值。

秦鹄闻言想起了自下山后的一路见闻，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这世上真的有为国为民，侠肝义胆的英雄豪杰吗？

有。

可那样的，太少，太少。

哪怕是他感到钦佩的二把刀，也有许多不得已的时候，只能顾大局而舍小义。

或许，站在更高的位置来看，二把刀的各种妥协是正确的。

但在底层的百姓眼中，如二把刀这类人，与那些勾上串下，鱼肉百姓的狗官也没多少不同。

因为他们所保全的大义里，往往都没这些普通老百姓什么事……

至于江湖游侠，不消说。

很多所谓侠士，杀贪官污吏、劫富济贫，与其说为了百姓，更多的，或许是满足自我的那种正义感。

他们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并且还能给他们带来名望，这就够了。

至于他们做的这些事，是否真的帮到了底层的老百姓，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去深究呢？

这倒不是说他们就是坏的。

只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而他们也没时间和精力守在一个地方，去看此地民生是否因自己的义举有所改善。

再加上侠以武犯禁，所造成的影响，往往还要弊大于利。

如海秋这样的普通人就难免会觉得，所谓的侠士，也不过如此罢了……且，看得更深透的秦鹄，亦无力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