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乔星月一脸的疑惑,百货大姐顿时明白咋回事了。
“我说你们这帮小年轻的,出来赶集都不听听天气预报吗?今天可有大暴雨,据说还有七到八级的大风,看着正在收摊的了吧?那都是离家远的,怕被大雨拍在半道上。”
经她这么一说,乔星月这才意识到,确实一连好几天都不曾听过广播了。
她不禁抬头看向天空,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再看看路旁的垂杨柳,纹丝不动仿佛置于画中,全然没有半点要变天的迹象。
百货大姐看穿了她的心思,强调道,“别瞅了,正经广播报的,差不了!咱俩没怨没仇的,我骗你干啥呀!”
“大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恐对方误会,乔星月赶紧解释,“我是达州的,来一趟不容易,虽说报了今天有大暴雨,可看这水洗一样的天,一时三刻应该下不上吧?集上还有这么多人在逛呢,现在就走实在太可惜了。”
“唉,这就是咱干个体人的通病,总想卖完一个再卖一个!”
说话间,百货大姐已经搬完了最后一摞搪瓷盆,便好心劝了她几句。
“你还是别在这耗着了,八月的天谁能说得准?我可告诉你,国道两旁全是大树林子,一眼都望不到头,平时随便刮点儿小风都像闹鬼似的,真要赶上七八级的大风,就你这小体格够呛顶得住!”
这说得也太有画面感了。
尽管乔星月从不迷信鬼神之类的,但对大自然的态度始终是敬畏的。
“妹子,我走了,你也抓紧撤吧!”
“我知道了,谢谢大姐,路上注意安全。”
怀揣着听人劝吃饱饭的想法,乔星月也决定现在就收摊回达州,毕竟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渺小的人类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打定主意,她开始整理没卖完的服装。
这时,走过来两个年轻小媳妇儿,说是亲戚介绍的,也想来挑两件。
自古就没有赶顾客的理儿,乔星月只得耐着性子前前后后地说了二十分钟,她们俩才每人各买了一件,高高兴兴地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二位,结果铺布还没来得及扯,就又迎来了三位婶子大娘,尽管她们最后也都没空着手离开,可这一耗就是一个小时。
当她再次抬头望向天空时,蔚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炙人双眼的太阳也早已不见了踪影了。
“老话说得没错,还真是天有不测不云啊。”
乔星月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可却顾不上整理,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揪住铺布的四角一兜将其塞进麻袋,骑上自行车就跑。
很不幸,回去的路上是逆风。
除了一下接一下地用力蹬,她现在能做的就只剩下和暴雨狂风赛跑。
可是还没跑多远,墨色的乌云便沉沉地压了下来,耳边呼啸的风声让她的汗毛瞬间倒竖。
这情形的确如百货大姐所说,相当瘆人啊。
放眼望去,她是唯一的活物,视线之内甚至连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加油站都没有。
很快,几个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乔星月还没来得及抚去,瓢泼大雨便忽然倾盆而至。
暴雨打在脸上让人有种强烈的窒息感,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冷得她直打寒颤。
“啊!我的天呐……”
乔星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口地哈着粗气,此刻离家还有很远很远,可她已然累到快要虚脱。
“嘀!嘀嘀!”
迎面终于驶来一辆汽车,而且还不停地按喇叭。
眼见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那辆蓝色汽车却忽然改道逆行,直直奔她而来。
乔星月连忙避让,对方却打了下方向盘也跟了上去,然后忽然一个急刹就停在了她的面前。
暴雨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起初她只能看见从车上下来的是两个男人。
直到其中一个走到了她面前,乔星月这才辨认出来人竟然是张长青!
她的心一下就踏实了。
当一把大伞撑在她头顶上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忽然连人带车一起栽倒在地上。
狂风暴雨吞没了世上的一切声音。
张长青朝一起下车的哥们尹诚打了个手势,便把乔星月扶上了车,自己也和她一起坐在了后排。
而尹诚则按他的意思先把自行车放上了后斗,又把湿透了的麻袋放在了副驾驶的脚底处,最后才回到了驾驶座上。
“诚子,把暖风打开。”
“好嘞。”
说着,张长青开始给乔星月擦头发,还小声说,“放心用,这是我的毛巾。”
我有那么矫情?
乔星月本想冲他笑一下,可是感觉脸像冻僵了似的,牙齿也直打架,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出来一句话,“你们俩怎么会来这?是要去办什么事吗?”
不等张长青开口,坐在前面的尹诚倒把话接过去了。
“嫂子,它是这么个事。我兵哥是打算在院子里再给你们盖个厢房,我不是木材厂的嘛,他就找我,说让我跟厂领导要个批条,整几根粗点儿的大木头好当房梁。我一听不就是木头吗,那还找啥厂里啊,我老叔那有的是,都是上回盖房没用完的,别说盖一个,再盖三个都够,然后我俩上午就给拉回来了。”
“本来兵哥说你中午就能回来,非要炒俩菜请我喝顿酒,可干等你也不回来。后来天一变,我兵哥就说啥也坐不住了,心里这个惦记你啊,非得拉我出来迎你。也幸亏来了,这大雨下的,我以为天上漏个大窟窿呢!”
他话音刚落,张长青就把他的老底给揭了,“别的都是真的,请喝酒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不管尹诚的话有没有水分,乔星月听了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她接过毛巾自己又擦了几下,纳闷地问道,“搬家那天我就听见你们几个叫他兵哥,可他名字里也没有兵字啊,是他的小名还是?”
尹诚一听,握着方向盘乐了。
“嫂子,这事你还不知道呢?我们哥们几个小时候是一个部队大院里的,当时他天天领着我们踢正步,站军姿,谁做得不好他就训谁。老首长们当然喜欢他,见面就夸他是祖国的未来,就是苦了我们这帮光想着玩儿的野猴子了。”
想到几岁的张长青像军官一样教训小伙伴,乔星月竟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那你们怎么不反抗啊,就乖乖地跟着他在太阳底下晒着啊?”
尹诚也是个傻实在,不顾张长青的眼色,干脆把实底全给撂了。
“谁敢啊,我们都打不过他!只敢在背地里给他起外号,管他叫‘小兵’,意思是咒他当不上大军官。好嘛,他知道了以后不但没生气,还命令我们以后都叫他‘兵哥’,结果就一直叫到了现在。”
讲到这,张长青倒是冷哼了一声。
“要不是我打小就对你们严格要求,你们后来在部队里能有那么出色的表现?一群忘恩负义的兔崽子,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敢在你嫂子面前编排我,找打啊!”
别人叫嫂子,乔星月抿嘴一笑也就过去了,可这个称呼从张长青的嘴里说出来,总归叫她有点儿不好意思。
好在他们只顾说笑,昏暗的光线下,没人注意到乔星月绯红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