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星月傻了,第一反应是想让张长青别胡说。
前几天明明还在一起聊了那么久,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
可张长青的表情和举动又告诉她,这是真的。
即使她一时间不能相信,但这也是千真万确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大门外面忽然沉默了,而里面则传出阵阵的哄笑声。
一扇铁门,隔开了尘世阴阳,隔开了人间悲喜。
“我们去看看吧。”乔星月终于回过了神来。
卢宝磊有经验,“嫂子,我带兵哥去,你就别去了,那种场面一般人看不了,等出殡的时候你来送送就是情谊了。”
张长青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乔星月的手越发地用力,“磊子说得对,再说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呢,他们并不认识金老师,别扫了大家的兴致,你留下来招待他们吧。”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尽管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二人,但乔星月知道此刻他的心,一定非常非常的痛。
谁也不忍心去打扰他。
几分钟以后,他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为了不惊动众人,他坐上了卢宝磊的自行车。
当乔星月回到院子里时,尚蓝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但其中有个点却引发了大家的共鸣,并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先是谭雪说的,“果然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在咱们达州连鬼都这么有情谊,她自己都那么惨了,还冒着危险去给女儿买粘火勺,好伟大的母爱!”
司阳借机打趣她,“按你说这么,应该叫一方水土养育一方鬼才对啊,哈哈。”
四姐倒也难得开口,“世上哪有鬼,都是封建迷信,不过是用鬼比人来讲一个道理罢了。”
乔星颖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她当然最有发言权。
“你们还年轻,听了故事有些感慨而已,等啥时候你们一个个的都结婚生子了,才能真正理解当母亲的那种心情!都说人要为自己而活,可你们知道吗,当了母亲以后,你会不自觉的就想起孩子,想她们冷不冷,饿不饿,安不安全,哪怕手里有块糖,也要先想着女儿们爱不爱吃……”
这些话,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了。
而随着每次环境的不同,乔星月每听一次,心中都能生出不同的感慨。
当初乔星颖闹离婚的那会儿,这话听了她就很生气,认为对方在生活中已经丧失了自我。
后来有了张丽莎,她渐渐开始理解姐姐,再听到或想起时,也只是淡淡的莞尔一笑。
可今天这样的环境下,同样还是这番话,却让乔星月的鼻子泛鼻,眼眶发热。
打开棺材,一对母女。
尚蓝刚讲的这个画面,开始在乔星月的眼前挥之不去。
她被金家母女坎坷的命运所惊愕,同时又被她们的坚强所震撼。
可现在,却又不得不被她们最后的选择而感到惋惜。
生命是脆弱的。
乔星月仿佛看见她们母女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说人间不值得。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情绪管理很难。
尹诚见她脸色不对,“嫂子,你咋了?出去一趟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我兵哥呢?不会也躲懒去了吧?还有这么多没烤呢!”
乔星颖却忽然说,“是不是联系上金老师,小张去接她了?”
“别胡说!”乔星月一嗓子,斥得众人全部愣住,尤其是乔星颖。
她意识到后又马上换上一副笑脸,“老张三姨叫他去一趟,说是家里什么东西坏了,又急着用,去找他的路上刚好碰到小卢,就让他给带个话。这不,小卢也被他抓去一起当苦力了。”
大家哈哈一笑,谁也没深究。
乔星月借口洗手起身进了正房,乔星颖笑着说要再拿些串来,也随后就跟了进去。
“月,我瞅你不对劲儿,发生啥事了,不许瞒我!”
“姐!”在小小的厨房里,乔星月的情绪忽然崩了,她紧紧抱住乔星颖,“金老师走了,她走了,呜呜呜……”
乔星颖微笑地安抚着,“走就走了嘛,她能和女儿在一起生活,这不是好事吗?要说正而八经的见面,你俩也就见过一次,瞧把你给哭的。来,姐给你拿毛巾擦把脸。”
“姐,我说的是……我说的是她死了,她和金芝都死了!”
“啊?咋……这咋可能啊,天呐。”
为了不惊动大家,乔星月努力将哭声压得很低。
因为不能尽情的释放,那种心痛的感觉迅速加倍递增。
几分钟以后,姐妹俩收拾好情绪,准备去院子里。
“对不起,姐,刚才让你在大家面前难堪了,我不是故意的。”
“亲姐妹之间用不着说这个,我先把这些端出去,你就在这再串一些吧,正好缓缓眼睛,都哭红了。”
乔星月本以为能借着清净,清空一下心里的负面情绪。
谁知这黑咕隆咚的小厨房,竟成了你来她往专门说悄悄话的地方。
谭雪就是第一个进来的,紧接着的是四姐,再然后是薛珍珠,最后压轴的是乔文。
在他们每个人撩起帘子的一瞬间,乔星月对他们即将要说的话早有预判。
谭雪的生活只分两部分,首先是司阳,其次才是她自己。
司阳自打解决了夜市的管理问题后,在工作上可谓是顺风又顺水。
后来在扶贫问题上,乔星月的那批三不包服装,也算是彻底将他推到了领导的视野中。
他发展得越好,谭雪的内心就变得越矛盾。
一方面,她是真的希望司阳好,为此也一直都在全力以赴地支持。
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卑,棉纺厂保育员的工作本就是她的致命短板。
现如今,她很快就连这块短板,也都保不住了。
因为从十一月一号起,棉纺厂将正式撤销附属幼儿园。
原因在于很多年轻人都离厂了,继续守着的都是中年职工或者临退休的。
以他们的年纪,家里自然没有月科婴孩儿,撤销可以减少厂里不必要的开支。
“也就是说,你即将从谭老师,变成谭女工了?”
“能当上女工那是万幸,家里没关系的话,恐怕进不了车间,等待我们的不是食堂就是浴池,我真怕厂领导一个心情不好,再给我甩到锅炉房去,那我和司阳就彻底没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