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开厢房门之前，乔星月就已经想好了。

事不过三，假如乔星岩仍旧选择继续颓废，当一滩始终扶不上墙的烂泥，那她从此也就撒手不管，任由他去，反正人生是他自己的。

这不叫狠心，而是成年人本该就懂的取舍之道。

可谁知，当她一脚迈进南屋时，却看到了让人始料不及的一幕。

屋子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炕革擦得在灯光下直反光，被子在炕琴上叠得十分板整，什么烟头酒瓶子，也一概全都消失不见。

再看乔星岩，剃了头，刮了胡子，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就提上来了。

那一脸的英气，将之前的劳改相碾压得连渣儿都不剩，看了就叫人替他感到高兴。

“哥，看来你这是想通了？”

“是，咋活都是活，不如好好活。我同意去鹏城，只是一桐就又要麻烦你和小颖了。”

对于乔星岩的改造，乔星月一直都将它视为一场赌博。

而赌注，正是乔星岩整个人未来人生。

如今能看到他重新扬帆启航，这种成就感可不是金钱或其他东西所能衡量的。

“像这种瞎客套的话以后就别说了，如果真觉得心里有愧，那就请你用实际行动来回报我们，这比说什么花言巧语都强。想好了吗，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想明天就走，你说得对，趁着红姐还没立稳脚，越早去，学到的东西就越多。我去火车站问过了，达州到鹏城需要三天的时间，所以等我上车了，你再给她拍电报也来得及。”

乔星月明天要去海城，意思是想让他改到后天再走。

可乔星岩却笑着说，也许到了后天，她还是没时间，干脆就定在明天算了，反正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这倒也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大可不必这么婆婆妈妈的。

乔星月点头说就听他的，还另外又各种嘱咐了一番。

“明天我让姐去买些达州和海城的吃食，你给红姐带过去，她初到南方，饮食一定不习惯，这个时候要能吃上一口家乡菜，远比送什么都强。”

“衣服、洗漱用品全都不用带，路途太远，轻装上阵，我会让姐多给你带些钱，到了那边缺什么直接买，只要和生活相关的，该花花，不必刻意去节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红姐手底下干活要踏实、勤劳、有眼力尖儿，切记不能耍小聪明，更不要在钱这方面和她斤斤计较，甚至连提都不要提，给多少算多少！你一定要记住，咱们不是为了挣她那点儿打工钱才去的。还有，鹏城物价高，钱不够花只管给家里来信，我马上就给你邮！”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完事之后还眼巴巴地望着对方，意思是问他听懂了没。

几秒钟之后，乔星岩实在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乔星岩，你笑……什么笑？”

“也没啥，就是忽然想起了小颖的话。”

“什么话？”

“她说，你都成了我俩的姐姐了。”

尽管乔星月刚刚一激动，连哥都忘了叫，但乔星岩并没有介意。

毕竟这可是兄妹之间，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讲话。

“月，等我走了以后，你替我向张长青道个歉，那天是我这个当大舅哥的不懂事了。其实我早知道自己不该那样，可就是拉不下来那个脸。”

“给他道什么歉，他动手打你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等改天抓到他小辫子，我再一起收拾他，替你出口气！”

兄妹俩就这样一直聊到了十点多。

乔一桐困得不行，早就倒在玩具堆儿里，自己睡香香了。

这一夜秋风四起，温柔地化解了整个夏天所留下的遗憾。

转天早上，尹诚开着借来的半截子，果然准时来了。

一直到汽车驶离了达州市区，佟晓梅还在不停地打着哈欠，“我们有必要去这么早吗？”

乔星月还没开口，尹诚倒是接住了话茬儿，“快点开，六点出发八点到，我们的货车会在九点时经过海城，中间给你留了一个小时，选好以后你可以跟货一起回白春。”

方案虽说有些赶，但若是按部就班，倒也十分周全。

这一路上车里都非常的安静，两位女士更是一路睡到海城。

老吴见乔星月领来了买主，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趁人不备，还特意把她拉到一旁。

“小乔，从你上回拉走一批到现在，中间这些天拢共就散出去了五千块钱的，现在少说还剩六万块钱的货。人呢，是你带来的，这里现在就交给你，我绝不插言，等她走了以后，有啥话咱再慢慢说，你看这么地行不？”

这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若和老吴的机灵劲儿相比，乔武脖子上扛的顶多算是个瓜，而且还是个已经娄了的瓜。

俩人敲定以后，乔星月就进去招呼佟晓梅去了。

大概经历了四十分钟左右，院落一处就堆满了大量要带走的服装。

最后一算账，这些货一共价值两万六千多。

不但超出了昨天说好的份额，而且还超了那么多，佟晓梅竟然带着点撒娇当场央求起来。

“小乔，多出来再往回拿太麻烦，而且时间也来不及，反正就才六千多嘛，不如就让我带走吧，这笔人情我记下了，往后你从我那拿货，我一定给你全黑水路最低的价格！”

她是不是故意的，乔星月自然心中有数。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真的就钉是钉，铆是铆地叫她把多出来的货给抽出来吧。

更何况就在刚才，乔星月早就在心里盘过这笔账了。

佟晓梅这一单，她能拿到的利润大概在三分之一，也就是八千块钱上下，还是不够她想盘货的预算。

“说实在的，晓梅，你肯跟着我跑一趟海城，光是对我的这份信任，就不止值六千块钱的份额，如果你有意，我可以再拨四千份额给你，正好凑三万，也不辜负你来这一趟。”

“你说真的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谢谢小乔！”

话音一落，佟晓梅果然又冲了进去，一口气直接抓了四千块钱的货。

这次正正好好，不多也不少。

由此也可以佐证，刚才多出来的那六千份额，绝非无心。

快到九点了。

二人才刚刚钱货两清，外面就响起了大货车的汽笛声。

为了不耽误太多时间，除了司机和尹诚之外，超有眼力尖儿的老吴也跑过来一起帮忙往车上搬。

人多力量大，总共也没用几分钟，大货车就重新启动，朝着白春出发了。

直到车尾消失不见，乔星月才扭过头去看身旁的尹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