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碗炸酱面,无论品相还是味道,都和平时乔星颖在家做得不同。
首先,盛面用得是青花瓷海碗,不是因为面多,而是因为配菜多。
像黄豆芽、鲜香菇、芹菜、心里美萝卜、黄瓜、白萝卜、香椿等等,都有。
当然,香椿要看季节,能不能赶上那得看运气。
把这些配菜切好分堆儿压在面上,正中间放上炸好的五花肉酱,光闻起来都觉得香极了。
关乐山怕拌不匀影响口感,在她俩欣赏完摆碟后,直接帮忙拌好才一起递了过来。
“我跟你们说,这京城炸酱面它有好几种做法,不过整体来讲大同小异,无非就是配菜、配料上依据个人口味不同,略微有些调整。不瞒你们说,开业之前我见天儿出去,一天三顿挨个面馆尝,不是我吹,真都不如我这个正宗!”
看得出来,老爷子自信极了。
更为自己有这样的好手艺而感到骄傲。
乔星月和蒋妍吃得喷香,八分满的大海碗,俩人吃得碗底都能照人脸。
嗝!~
这一声,可是对老爷子的最大认可。
关乐山美滋滋地端过来三个铁茶缸,里面有茶叶,但却不见他有添水的意思。
“先别动,吃饭后至少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喝,不然影响消化。看你俩这岁数,应该有单位吧,怎么就做起小买卖了?我这话可没旁的意思啊,毕竟打京城往北去,全都更乐意上班!”
这点他说得很对。
不仅现在是,直到几十年以后也是。
就像陈香说的,经商是更挣钱,但论社会地位,就不如给国家打工的。
更令人无语的是,这种现象还会随着时间地推移,逐渐形成一种不对等的人情社会。
比如你想办一件事,正常来说带全相关手续,到窗口排队直接就能办。
可人情社会让这一切都变质了。
这才有了“有人一句话,没人跑断腿”苦涩金句。
乔星月把自己得罪厂长,被迫辞职的事讲了,而蒋妍她爸去世时,她还没成年,而她妈是干部,要到五十五岁才能退休,没班可让她接。
再说国家在八六年,就已经废止了子女接班制度。
就算不废,她下边还有一对龙凤胎弟妹巴巴地等着呢,估计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关乐山在听了这些以后,表情有些黯淡,忽然说起了她们下午逛的那个地方。
“那些商贩们,每天天不亮就赶到这,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生意都已经很红火了。有不少打那路过的上班职工,趁着等车就会溜去看一眼,对你们这些时髦的年轻人来讲说,这的东西甭管是款式还是价格,那都比国营商场里强!”
乔星月笑着说他住的地方好,可以说一出门口什么都有。
关乐山说“经商潮”汹涌,住这一片的百姓起初也不适应,简直是喜忧参半。
喜的确实是路边市场方便了生活,比如一条裤子国营商场卖三十,想讲价,那不能够。
但在外头这市场,他要二十,你十块就能拿走,这就是京城人常说的“搞活”。
忧的话就是倒爷遍地,乱成了一锅粥。
有个事蒋妍很纳闷,“大爷,那些商贩都是哪里人啊,我就没听到有一个是京城口音。”
关乐山哈哈笑了两声,“也有,但是不多,老京城的商贩们都喜欢卖季节货。比方说腊月里卖兔爷、春联,正月十五卖元宵,二月卖活虾,三月卖蒿子,这东西泡酒喝能去火气,四月卖杏或者黄花鱼,五月卖粽子,六月卖西瓜,桃什么的。”
“而外面市场那些商贩,有一批是下乡返城人员,也有其它原因造成的无业游民,还有被拘留劳教过的,甚至还有犯罪前科的待业人员等等。起初居委会也很愁他们的就业问题,后来人家有脑子活泛的,不等上面给解决,人家自己在那摆上地摊儿了。街道一看这符合文件精神啊,还能给予社会安定,连忙给开证明,支持他们自食其力。”
乔星月以前北漂时,经常来逛动批。
但却不知道,它的前身都隐藏着哪些故事。
关乐山本来就爱和年轻人聊天,见她俩爱听这个,就顺着这块一直往下讲。
据他说,在八一年的时候,室外还没有办照一说。
当时只是对摊位的简单登记,然后收管理费,就和现在达州夜市的管理方法一样。
那时候,一个月每个摊位才收五毛钱。
八五年年中,那一片成立了市场管理处,总共设有六个部门。
市场,也就是后来的城管,还有公安,工商,交通,街道,再加上卫生防疫。
自打有了这个管理处之后,杂乱经营的马路市场开始有了变化。
“铁皮棚子”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这一带的路边,但不是她们今天看到的蓝色这种。
只是当时个别商户为了便于经营,有的在三轮车上加一个顶棚,有烤羊肉串的在上边加了个盖子,还有搭简易小棚子的。
至于这种铁皮棚子是谁做的,哪天出现的,现在早已无从考证了。
但棚子搭得花花绿绿,样式各异,使本就杂乱的市场,显得更加狼藉。
后来管理处从市容管理,道路管理,工商管理的角度入手,统一制作了一批铁皮棚子。
要求尺寸、颜色、高低全都一致,下边是柜台,上半截搭起带檐儿的棚子。
这就有了乔星月和蒋妍今天所看到的,一片整齐的蓝色铁皮棚子。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比较赞同正规划管理,否则市场越来越乱,对商家和顾客来讲,都不是好事。”
关乐山很赞同乔星月的这个观点。
“说得对!而且,自打这批铁皮棚子出现之后,这里的服装还从零售走向了批发。前两年一个摊儿上拿十条就算大户,进棚以后直接翻番儿了!还有原来的那些商贩中,就属冀南省和津门的比较多,这两年我到那溜弯去瞧,好家伙,全国各地哪的都有!尤其江浙,南粤最多,再者就是你们关外人,来得也不少。”
“大爷,您不愧是世家子弟,懂得真多!”
乔星月并不是故意在拍马屁,做为一个开面馆的外行人,能懂得这些确实很不易。
有的人会说,他住这一辈子了,家门口那点事还能说不明白?
其实也不然,有的人也活了一辈子,照样连油菜和小白菜都分不清。
难道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