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家子镇在达州的西北方向,出了市区顺着国道一直走就是,虽说与达州接壤,却因这一带盐碱地较多,而成了达州下辖几个乡镇中经济最落后的。
乔星月每骑一会儿,就要伸手摸摸后坐上的麻袋,幸而绑得牢固。
随着车轮转动,柏油马路渐渐变成了土路,房子也从气派的红砖房变成了一排排灰色的泥土房,墙壁上还刷有当下的各种时代标语。像什么“家里养兔不缺油盐醋”,还有“新婚夫妻入洞房,计划生育不能忘”等等。
乔星月每次看见都想笑,一路上倒也不觉得枯寂。
在看到“八家子镇”的路牌后,她前后又找了两位路人打听,很快就找到了大集的所在。
前面热闹人多的地方是卖鱼肉、副食品的,乔星月认为没必要和他们挤,就在相对靠后的地方选了处干净位置,摆起摊来。
早上七点多,大集上的人络绎不绝,很快就有两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过来。
其中筐里有豆腐的拎起一件男士半袖,边端详边问,“这衣服干干净净,板板整整的,就只卖五块钱?”
另一个筐里猪肉的笑她,“你快拉倒吧,上个月我小儿子结婚,找裁缝做的和这个差不多,连布料带人工都下来将近十五呢!买的只能比做的更贵,你不认字快别瞎说了!”
全国像她们这个年纪不识字的人多去了,乔星月一点儿也不觉得稀奇。
她指着旁边的纸壳价格板,耐心解释道,“二位婶子,你们说得没错,我这摊上的所有衣服、裤子都是五块钱一件,随便挑!”
“你看我说啥了?是不是五块钱一件?”豆腐婶子有了撑腰的,就数落起她的老伙伴来,“你还瞧不起我,我只是不认识文字,但我认识数字啊!不像你,扁担横到地上,你都不知道念个一!”
“真的啊?”猪肉婶子也不反驳,只是把菜筐撂在地上,拎起衣服再三打量道,“丫头,你这为啥这么便宜?假的?可我摸着料子,跟我儿子的那件也不差多少啊……”
原来,这二位根本就没看出来这是件三不包!
说起来,这可都是乔星颖那双巧手的功劳。
不过,乔星月不想骗人,倒不是因为品德高尚,她只是想守住诚信的底线而已。
“婶子,你看胸口这里原本有个小口子,是我们在上货路上刮坏的,为了遮挡就缝了个布贴,虽然不太明显,但毕竟算是有了瑕疵,也就不能按全新的价格卖了。好在并不影响上身穿,我就从市里拿到集上降价处理了。”
猪肉婶子一脸的不可置信,“啥?你说这衣服是残次品?我的天呐,这都不算是好东西,难道城里人天天穿金戴银啊?也太狂了!”
豆腐婶子也直咂嘴,“可不是么,这丫头要是不说这是后缝上去的,我还以为这本来就是片树叶呢,手艺可真好,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夸乔星颖就等于在夸她,乔星月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婶子们,虽然衣服好价格也低,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如果家里人穿衣通常只讲究实惠,不图好看赖看,那我劝你们每人捎两件回去换着穿,毕竟放到百货大楼里,我这四件才顶人家一件。相反,要是很注重外表的话就别买了,免得叫人看出来笑话。”
听了这话,豆腐婶子笑了,“别人卖货都恨不得买东西的脑子一懵,好全给包圆了,你还反倒劝人想好了再买,这丫头可真是个大实在。”
“你放心吧,这里是农村,女的天天围着锅台转,男的地里有干不完的农活,就算有那个心想注重一下外表,可也得知道注重给谁看不是?行了,我就要这两件深颜色的,来年夏天让孩子他爸下地干活穿,凉快!”
一看猪肉婶子就是个爱管闲事的,自己挑好了又来帮旁人挑,“这个这个,你家大哥长得黑,穿这个颜色就挺好,还有这个,这个适合你家老大……”
两个人足足挑了十来分钟,乔星月陪着她们腿都蹲麻了。
好在不白蹲,两个人一共买走了五件,以二十五元的收入顺利开张。
接下来,又陆续来了两波年轻年老的,都说是看了刚才那二位婶子买的衣服不错,这才来的。
这群人有的扒拉几下,没有相中的就走了,有的相中了尺码却又不合适,眼看快到中午了,加上先头那五件,总共也才卖了九件。
日头渐盛,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除了前面卖鱼肉的还在坚持,后面就剩乔星月自己了。
“五九四十五,一蹲一上午。”看看今天的收入,乔星月不免发出一声喟叹。
可是再一想想,对于赶大集而言这已经算是战绩不菲了,总归不能和蝙蝠衫相比。
就这,也够酸掉乔武的一口大黄牙!
乔星月拧开军用水壶,正打算润一口嗓子就收摊回家,就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姑娘的声音。
她回头催促道,“娘,你快点儿,人家都要走了!”
乔星月寻声望去,迎面小跑而来的姑娘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皮肤很黑,五官倒还算端正,两条麻花辫儿一直到腰那么长。
见状,乔星月又把铺布重新扯平,“我不急着走,你们慢慢看,都是好料子,有相中的就捎两件回去穿。”
那姑娘兴高采烈地挑起来,直到她拎起第三件的时候,她身材微胖的母亲才呼哧带喘地跟上来。
“娘,我穿这件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那咱也不能买,叫你婆婆带你去达州的商场里头买!”
“娘,你咋又说这话?非得把我和婆家的关系闹僵了,你才满意是不是?你也不想想,那以后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你就是个大傻丫头!趁着结婚不使挤你婆婆的香油,等婚一结完你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是,你那妯娌嘴甜得就跟喝了孙悟空的尿似的,那点儿家私早晚都得叫她哄去了!”
听了这母女俩的对话,乔星月太阳穴突突直跳。
哪有这样教女儿的?
可即便如此,那姑娘也还是一刻不停地挑着,而且还给别人也挑上了。
“娘,这些衣服又便宜质量又好,我打算这两件买给柱子,这件灰的给我公公,这件大红的给我婆婆……”
“不行!你婆婆天天在地里干活,晒得跟非洲人似的,能穿大红?再说这四五就二十,你自己再挑两件,三十块钱就进去了,我刨地挣几个钱那么容易?难怪你爹说养闺女没用,都是赔钱货!”
“哎呀娘!买衣服的钱又不用你出,我婆婆昨天给了我五十块钱呢!”
“给钱了?那好,给你妹妹也挑一件,以后有钱多往娘家身上贴贴,知道不!”
她蹲得腿有些麻,站起身时无意间瞄到了乔星月,“丫头,我瞅你眼熟,你是不是姓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