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载着父母的面包车渐渐远去,六岁的小皮猴儿眼里泛起了泪花。
张长青抱起那孩子,“跟叔回家住几天吧,怎么样?”
小皮猴儿不哭也不闹,小手摸着耳朵,一直不吭声。
他虽然年纪还小,但这半年以来,他所有不上学的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即使不懂生与死的意义,大概也知道疾病是痛苦的吧。
乔星月直接问郑玉泽,“郑厂长,食品厂最近忙,要不就让他跟我们回去吧。家里四个小的,也不差他一个,孩子们凑在一块儿玩玩闹闹,时间过得也快。”
对方很感激,“谢谢你,小乔。不过还是算了,厂子哪有闲着的时候,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事,身为大舅,我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小皮猴儿,更何况你也不轻松,哪好意思再给你们增加负担呢。”
听起来,他像是想要弥补什么似的。
乔星月没有勉强,话题一转,提起了延启租金一事。
“之前没得空感谢您,今天在这碰到了,必须得正式地对您说一声谢谢。”
“小乔,我们食品厂与你之间那属于是投桃报李,再加上咱们私下还有这层关系,以后就别客气来客气去的了,显得生分。”
用郑玉泽的话说,乔星月租下小洋楼,这是在带动食品厂的三产业务。
现在厂里刚刚转型,需要重新引进新的流水线设备,哪哪不得用钱。
单指望原来的罐头生产线来积累资金,更新迭代,就是熬到他退休恐怕也未必能成。
“郑厂长,厂里现在还有闲置的仓库吗?面积大概三百到五百平米之间的。”
“那没有了,像我们这种在市中心的厂子,不像在郊区的那些,只要上边同意,想圈多大圈多大。院子里总共就三个仓库,一个一千平米,一个七百米平,这俩厂里正在用,倒是有一个面积在四百七十多平米的,不过正租着呢,得下个月中旬才到期。”
“那到期之后,他们还租吗?”
“哟,那这个我还真不清楚。这样,小乔,回头你直接到三产去问,就找上次带你参观小洋楼的那位女同志,我会提前交待她的。还是老姚的眼睛毒,怪不得他说你有真本事,这么年轻就把生意做这么大,确实不一般啊!”
面对这种夸赞,乔星月自然要谦逊几句。
郑玉泽是坐厂长专车来的,主动提出要送他们回家。
张长青指了指自行车,又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给谢绝了。
直到目送小汽车慢慢地驶离,他们俩才推起自行车往家走。
“老张,我知道仓库的租金肯定比小洋楼的要低,就是没想到能差那么多,将近五百平米呢,一个月才一千三。”
“你不能光比面积,小洋楼是门面,这点可不是仓库能比的。不过两次接触下来,我觉得郑厂长这个人还挺实在的,又答应说仓库也给延期启租,要知道这个人家可是不愁租的。”
今天的天气不错。
路旁两侧全是卖花灯的,自行车根本就骑不起来。
推着推着,他俩也成了逛街中的一员。
路过一个地摊儿,乔星月特意买了四盏手提小花灯,每一盏都是形状各异。
有鲤鱼的,传统灯笼的,小兔子的,以及国宝大熊猫的。
这条街热闹极了,喧闹到说话都要靠喊。
直到彻底穿出了这里,张长青才告诉她说,张琳的存折已经邮到了。
还有陈香和老杜的那五千块钱,也是昨天才到的白春。
“星月,还有件事,我姐和李振国……离婚了。”
“已经办完手续了?”
“应该还没有吧,三姨说李振国不同意,双方可能还在僵持。”
“不奇怪,老张,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
两个人以最慢的速度,向前蹬着自行车。
看到张长青一脸疑惑的表情,乔星月也没打算瞒他,直言说这里面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
“具体什么事?”
“关于姐,李振国,冷坤他们三个人,早年间的爱恨情仇。”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冷坤说的。”
回想起他坐在走廊尽头的样子,当时的表情始终令人记忆犹新。
他开口先问乔星月你信不信命,而乔星月则玩味地说那要看具体情况。
接下来的话题,连个引子都没有。
冷坤直接就说了,当年之所以没能跟台参与张琳的阑尾炎手术,并非是中午吃错了东西。
而是有人在他的食物里下了泄药。
“我平时作息规律,身体素质也一向很好,突然发生腹泻,我还以为是得了某种病的病症,于是就到检验科去做了个便常规,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张长青不解,“不是说有人下药吗?”
乔星月点头,“老冷说便常规什么也没查出来,反而让他担心是大问题,尤其他家里人还有结肠癌的病史,吓得他赶紧又去做了个肠镜,结果显示也都正常,并没有息肉之类的东西。”
但是。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
但是报告显示他的肠道内有一层膜,这是服用泄药后的表现。
为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去向肛肠科的老主任请教,结果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
他吃没吃过药,他自己能不清楚么?
再回想起整个办公室里,就只有李振国成天被便秘的问题困扰。
冷坤当即皱起了眉头,趁着交接班之际,把他堵在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给我下泻药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对不起,坤儿。”
“就为了追张琳?你特么是不是个爷们,说好的公平竞争呢!”
“没有公平,坤儿,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公平!”
冷坤把他按在墙上想揍他,拳头都要挥下来了,李振国居然红了眼圈。
那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
“坤儿,你家庭好,能力强,我甚至敢预言,只要你靠得住,别管多少年,院长的宝座它早晚是你的。可我不行,我家农村的,我还有个妹妹,全家后半生能过上啥样的日子,就全靠我一个人了,我必须得往上爬!”
“你少狡辩!追张琳跟往上爬有啥关系?”
李振国盯着他的双眼,先是噗嗤苦笑了一下。
紧接着,就捂脸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克制。
像极了他平时为人处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