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妍笑哭不得,“大爷,虽说名字就只是个代号,但您这个也太草率了吧?而且我觉得耀祖也没啥呀,父辈叫这个的,全国多得是!”
谁知关乐山脸上竟带着点小傲骄。
“他们随便叫,再耀能耀哪去。我就不一样了,据说我爷爷,我们满人叫玛父,他可是异姓功臣,大清要是能熬到今天,我就是袭不了爵位,至少也是个会做炸酱面的世家子弟!”
老爷子性格真随和,更懂得后来年轻人的自嘲和自黑。
他们边走边聊,很快一片热闹喧嚣的场景,就渐渐进入了视野。
关乐山就此站住脚,抬手一指,“那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不过我建议啊,二位姑娘,你们今儿可以先把这一片儿都转了,但别急着买。因为这地儿它分时间段,早上五点到九点是服装批发早市,九点之后就改零售了,你们瞧瞧这都几点了,这会儿拿货忒不合适!”
这个确实,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个规矩。
乔星月手搭凉棚望去,“谢谢您,关大爷,那我们今天就先摸摸底,相中什么了,明早再来批就是了。对了,顺便问您一下,这附近有环境好点儿的招待所吗?”
关乐山放下这手抬那手,朝来时的方向一指,“有啊,面馆前边就有一家,跟我们就隔一条胡同。这样,姑娘,你们先逛你们的,我回去跟招待所的人打个招呼,给你们俩留一间出来,不然等你们逛够了再去,晚上且得睡大街了。”
“但是可有一点,万一你们行程有变,无论如何得到面馆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告诉人家甭留了。上了年纪了都要面儿,你们可千万别叫我做蜡啊!”
做蜡是方言,意思是办砸了事,里外不讨好。
乔星月点头保证,“您放心,我们一定去,晚上还打算尝尝您那炸酱面呢!”
“那说定了啊,到时候我亲自下厨,叫你们尝尝世家子弟的手艺,哈哈哈哈。”
关乐山说完就走了,笔直的腰板,有力的步伐,一点儿都不像快要六十岁的老人。
收回目光,乔星月和蒋妍一起朝热闹喧嚣处走去。
一路上,她们经过了无数个小吃摊儿。
尽管已经快到中午了,但炸油条的、卖豆腐脑的、卖包子的、卖锅贴的,全都还在。
再往前走,煮茶叶蛋,煮玉米,烤红薯的味道也都飘然而至。
当然,最多的还数标致性的煎饼果子。
穿过这片小吃,前面迎来的是各种地摊儿,专门倒卖日用品、小商品以及当时各种时髦的东西。
放在七十年代,这种行为叫做“投机倒把”。
可到了八十年代初,俏皮的京城人,给这类人群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管他们叫“倒爷”。
其实不光这里,一到晚上围着动物园外墙,东华门夜市以及隆福寺,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那他们都倒卖些什么呢?
电子表、太阳镜、牛仔裤等等,都是很紧俏的物资。
还有很多脑筋活泛的人,利用出差等机会,到改革开放的前沿南粤省,还有当时还没回归的香江特区等地,买些廉价的电子表,肥皂等物,带回来自己不用,专门拿到这来摆地摊儿。
东西出奇的好卖。
还有一些从海外回来的,买些免税产品——电视机、吸尘器、电动剃须刀等家电,也拿出来售卖。
这些东西看得蒋妍眼花缭乱,她忍不住小声问,“这些都合法么?”
乔星月说,“这些倒爷赚得是商品价格差,他们有的是合法捕捉市场商机,满足消费者需求的同时,客观上倒也起到推动社会经济发展的作用。不过有些也确实是不法勾当,比如倒腾外汇,再具体的我也不懂了。”
截止到此时,她们俩已经跟好几个蹬着小三轮车的商贩,擦肩而过了。
他们车上搭块板子,摊开的有西裤、牛仔裤、喇叭裤。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裤子已经由传统的黑、褐、蓝转变成了花朵般的五颜六色。
这可是青柳和黑水路都没有的,让她俩一时间都觉得眼前一亮。
就在这时,前方大喇叭里传来几句蹩脚的普通话。
“牛仔裤十元一条,牛仔裤十元一条,随便挑,随便选,走过路过的不要错过,结实耐磨又好洗,买回去一条能穿好多年……”
两米不到的小地摊儿,被各个年龄段的女性围得是水泄不通。
乔星月和蒋妍也挤了进去,还拎起来好几条,从布料、做工、款式等几方面仔细评估。
“老板,这牛仔裤如果批发,几块能拿?”
“哦,那要看你批多少了,十条九块,二十条八块,五十条以上五块钱就可以给你!”
“五块?为什么会这么便宜?”
“很简单啦,我们都是自产自销,省掉中间那些个扒皮环节,当然就便宜啦!”
听完蒋妍和那个商贩的对话,乔星月没吭声,拉着她默默地退出了人群。
她俩接着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到这为止,就再也看不见地摊儿了,全是清一色的蓝色铁皮棚子,远远看去十分整齐,明显是有部门在规划管理的。
这种情形,倒让蒋妍想起了她常去的沪上和羊城。
“单说服批建设,南边要比京城发展得更好,不过只比较北方的话,京城倒是比白春更有价格优势。像刚才那种牛仔裤,在黑水路起步就得九到十二块钱,批少了人家还不搭理你。”
此话不假。
这方面,乔星月可是最有发言权了。
尽管当初赵红一直给她的是人情价,但相比这里的报价,还是略微高了一点儿。
这并不是说赵红故意黑她,毕竟按产业链来讲,赵红是一号,乔星月是她下面的二号。
可如果从这里拿,乔星月就成了一号,价格自然低。
但话又说回来,假设从京城批货回去,运费,路费,住宿,吃饭等一系列开销都打进去,估计也和赵红的价格差不多了。
除非,多批,大量批。
这个想法从乔星月的心底,如野草般破土而生。
不过,这可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决定的事,她必须要把以下情况都了解清楚才行。
第一,家里还压有多少存货,包括替赵红代卖的那些。
第二,账面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前提是付清欠赵红的所有代卖款。
第三,要清楚知道家里的出货速度,包括对淡旺季的掌握。
第四,要准确计算出跑一趟京城,至少要进多少货,才能比黑水路的性价比更高。
这些问题忽然冲进脑海,让乔星月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蒋妍抬手指向一个棚子,“你看那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