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哥,你平时说这话我信,现在打死我也不信。好歹嫂子还在车上呢,这么糟糕的路况,你就是为了她也不敢动我一下,我说得对不?”
尹诚整天一副小孩儿性子,无论什么时候,哥几个凑一块儿他总是嘻嘻哈哈的那个。
被这小子揭穿心事,张长青也只得拍拍驾驶座的靠背出气,“等会儿到家我要检查一下你裹的木头,要是淋了雨,我再一起跟你算总账。”
尹诚开心地笑起来,“哈哈,兵哥,那你的如意算盘可就打不成了。别的我不敢说,就塑料布裹房梁这活,我闭着眼睛干都能叫你挑不出毛病来!我不是吹,现在就是发洪水了,我裹的房梁都不带进一滴水的,不信咱就赌点儿啥的!”
提到房梁,乔星月这才想起正经事还没问,光听他俩打岔了。
“对了,为什么忽然要盖一间厢房啊?是房东同事委托你的?”
“我想,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向你坦白。”
张长青忽然严肃起来,挺直腰板,说道,“其实这房子不是我同事的,是我姐的,她随我姐夫调进京城后就一直空着。当时你租房租得急,我又怕你顾虑多,就对你说了假话,但请相信这是善意的谎言。”
没听到乔星月回音的尹诚,瞄了一眼后视镜,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嫂子,这点我们哥几个都能作证,你现在在我兵哥的心里,那可比老佛爷的夜明珠都金贵。”
别的女孩听了这些都会害羞地低头笑。
而乔星月呢?
她也笑了,不过是很满意的笑。
看到乔星月并没生他的气,张长青先是敲了一下驾驶座的后背,嗤了尹诚一声“好好开你的车”,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我问了哥几个,材料基本都是现成的,各家一凑就齐。趁着天还没冷,等歇班了我们先把房子给盖起来。后面进货多了可以放货,省得都堆在正房孩子们活动不开,再说等大哥回来了也好有地方住。”
乔星月想不到他竟然考虑得这么周全且长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对他说点儿什么才好。
张长青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想法,忽然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握紧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牵女生的手,凉凉的,软软的,不像他的手,硬邦邦的,还竟是老茧。
呵,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果然不用教。
乔星月现在只知道自己额头泛凉,耳根发烫,还有张长青唇角那个若有似无的笑,几乎要把她的心给融化。
尹诚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俩甜蜜的样子,忍不住轻咳一声,小小地提醒一下。
“哎呀呀,你俩都快齁死我了,这甜度估计得有四个加号吧。嫂子,把和你关系好的小姐妹也给我介绍介绍呗,我今年都24了,连一个对象都没谈过,说出来都丢人。”
但凡别的事,乔星月都敢应承,唯独这保媒拉纤的活儿,她可万万不敢答应。
生怕一个介绍不好,再坑了人家一辈子。
“尹诚,国家早就提倡自由恋爱了,像你各方面这么优秀,又是军人家庭出身,想要谈个对象一点儿也不难,我看是你眼光太高了吧?”
“对,你批评批评他。”张长青在拱火的同时,还紧紧地握着乔星月的手。
尹诚不反驳,还嘿嘿一笑解释道,“怎么说呢,那一辈子就找一个媳妇儿,好好挑挑也应该啊!嫂子,你也给我介绍一个像你这样的,漂亮,能干,还有魄力。说真的,就凭你敢从棉纺厂辞职这一件事,我就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长青又嗤了他一声,“你小子,野心还不小。”
“那是,想想又不犯法,”尹诚应了一句后又接着说,“我们木材厂的效益现在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再照这么下去,没准哪天我也辞职干个体了,所以就希望能找到一个思想开明的姑娘,别总是盯着铁饭碗使劲!”
“这倒是,”乔星月看着张长青说道,“二叔家的老大乔文你还记得吧?他也是木材厂的,去年就听他提起过效益的问题,确实和前几年根本没法比。”
自打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将发展重心放在了珠三角,那里有大量港口,每天吞吐货运量惊人,相比还在想着能吃一辈子大锅饭的老思想,那里的经济得到了迅速的腾飞。
十年了,这股改革的春风却依然没有吹到达州这座小城市,工业城市已经逐步走向落寞,只是身在其中的百姓们还不自知罢了。
针对这一点,张长青的想法倒是比其他人超前一些。
“北方都是工业城市,几代老百姓都习惯过到点上班,到点下班的生活了,在他们眼里,干个体是朝不饱夕的,更是没有社会地位的。但我想用不了几年,他们其中一部分人的思想一定会有所变化,只是到时候红利期早归了那些敢最先吃螃蟹的人了。”
这番话忽然让尹诚想起来一个人。
“嫂子,乔文是你家亲戚呀?他在我们厂人缘不错,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大家都喜欢称他为知识分子,可惜就吃亏在不爱说话这上头。不过话说回来,像咱们这种厂子再不行好歹还有点儿死工资凑合拿,我听说乔文他家嫂子所在的剧团更惨,自负盈亏,在那打杂就算了,工资还不一定能发得出来,你说这叫什么事呢。”
乔星月知道他说得是郭小秀,这姑娘今年也22岁,是苏城人,打小就学习昆曲,后来进了苏城的曲艺团工作,由于前些年文艺单位全部改革,自主盈收,曲艺团便陷入了举步为艰的境地。
郭小秀母亲身体不好,母女俩生活艰难,便投奔了嫁到达州的大姨,也在这里安了家,但她在苏城的工作关系却调不过来,托了很多人才进了达州市剧团,却只能当个临时工而已。
但这里是北方,在大部分百姓还没有步入小康生活的情况下,连京剧都尚不景气,更何况是雅到极致的昆曲,完全没有市场,剧团甚至连给她搭班的乐队都凑不齐。
郭小秀最终被安排成了场务,除了搬搬道剧以外,舞台上再也没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后来,经过在木材厂上班的姨父介绍,和老实巴交的乔文喜结连理。
一年多以来,两个人在生活上虽然不富裕,日子却始终相敬如宾。
唯独徐萍对郭小秀的态度一直很冷,倒不是因为她家穷,而是还在用有色眼镜看人,嫌她是个戏子。
乔文说不通固执的母亲,又不想让媳妇儿受委屈,只好尽量减少与家里的往来。
想到这,乔星月不免替郭小秀感到可惜,也是个苦命人。
“嘀,嘀嘀。”两声喇叭将她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
看到站在门口一脸焦急的乔星颖,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到家了。
此时的暴雨已经过去,外面飘着的就只是零星的毛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