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行政楼这边。

冷坤一直站在窗户旁，十分专注的目光引起了医务科科长的兴趣。

他拿着文件走了过来，“冷院，又在那看长青呢？我听外科的小薛说他处了个对象，不仅人长得挺好看，还是个很能干的个体户。我说这小子可以啊，不愧是你小舅子！”

“小舅子，”冷坤只用鼻翼哼了一声，“我倒是想。”

相比院长办公室这股充满遗憾的味道，住院部三楼的老干部病房里，气氛则要欢乐许多。

两老一小全部伏在窗台上，正往楼下看热闹呢。

老杜先是一声短叹，“唉，陈厂长，都不是我说你，我堂堂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居然被你拉来当成撮合男女关系的工具，就你现在这觉悟我都不是说，搁过去那都够枪毙五分钟的。”

“你可得了吧你！”陈香才不吃他这一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是书记不假，可你早就退下来了，连二线都不是了，还摆什么臭架子啊，接受现实吧！”

“要不说你觉悟不够呢，就冲你蔑视我的态度，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厂长！国家要是都像你这么对待老干部，那得多叫人寒心啊。咋的，那航母服役的时候是航母，退役了就连普通的渔船都不如了？简直是谬论！”

“你还挺敢比。你是航母吗？你的贡献和航母有可比性吗？要是有的话，航母退役了进博物馆，你咋只能在家炖红烧肉，烙馅饼呢？不揭穿你是给国家面子，你这人没有自知之明不说，还老说我觉悟不够，咋好意思的呢？”

老两口像这样斗嘴的方式，在家时时可见，张丽莎早就习惯了。

她一直盯着窗户外面，忽然大喊，“爷爷奶奶别吵了，快看爸爸妈妈都走了！”

老杜好奇地抻脖子往下看，“丽莎啊，你姨奶奶为了你和你爸，那可真是啥都豁得出去。哼，我明明是月底才到体检时间，这提前一个月就给我整来查了，你爸这回要是哄不好你妈，那可真是太对不起我了。我说老陈，你这招儿到底行不行啊？”

陈香哈哈一笑，仿佛刚刚斗嘴的事，就从未发生过。

“指定行！我太了解小乔了，她虽然和以前有了些变化，但骨子里的善良还是在的。而且我观察过，她对咱长青是真心的，对丽莎也是真好，别看她有时候态度强硬，可细品品也都是为了孩子，不然人家图个啥，操那个闲心呢！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本来是问老杜的，结果张丽莎给抢答了。

“是，妈妈对我好，窦胖子欺负我，妈妈教训了他。就是……爸爸也好怕妈妈。”

童言无忌逗得老两口哈哈大笑。

陈香借机告诉张丽莎，“宝啊，姨奶奶猜今天，最晚明天，你妈肯定会来把你接走。你以后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哭闹，天下所有的妈妈都不喜欢爱哭的孩子，知道吗？”

“知道了。”张丽莎很乖地点了点头。

她虽小，但也会从自己的认知里去分析事情。

自从那天被乔星月训斥以后，小家伙自己也发现，妈妈不喜欢爱哭的孩子。

“另外啊，姨奶奶还告诉你，瞅准时机就问她什么时候和你爸结婚，你就说，你想天天和妈妈在一起……”

“你行了你！”老杜赶紧打断她，“自己瞎参乎还不够，把孩子也给裹进去了，在法律上你这叫教唆未成年，出了事你可是要负责任的！”

陈香斜着眼睛瞪他，“少在那上纲上线的，我不过就是教孩子跟小乔说几句知心话，怎么就教唆了？何况我说得也是事实啊，你问问咱们丽莎，难道不想有妈妈在身边吗？”

老杜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一家三口好。

但他也知道，小乔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凡事必不会受外界因素的影响而改变，尤其是像结婚这种的人生大事。

既然陈香做得都是无用功，那就随她去吧，反正出发点也都为了他们好。

自己的女儿远在鹏城，几年都回不来一次，操心操心张长青，以解思女之情也未尝不可。

国庆节放七天假，是从1999年才开始实施的。

在此之前的法定假日休得都很少，元旦一天，春节三天，五一也是一天，十一就两天。

不过也别小瞧了这两天，假虽短，但购买力却相当集中。

一是这个时候，大部分国民才刚刚可以吃饱穿暖，物质生活还没满足，精神上的更不敢想。

二是旅游业也还没兴起，通讯不发达，哪里有海，哪里有山这老百姓根本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也没用，交通不便利，两天时间全搭在道上都不够。

所以，每次一放假，商场和各大公园就成了大家放松的首选。

而乔星月所在的服装一条街，正是这次国庆假期的直接受益者。

仅仅两天而已，她从黑水路批回来的货就卖掉了七八成，再加上后面这几天正值换季，也卖了不少，急得郭小秀和尚蓝成天催着她赶紧再去抓货。

这天晚上，饭菜才刚刚端上桌，就听到外面有声响。

乔星月出去开门，见外面站着一个小伙子，二十来岁，中等个儿，皮肤很黑。

“请问你是兵哥家嫂子吗？我是尚海峰的弟弟，我叫尚海涛。”

“是我，你好海涛，进来坐吧。”

“不进去了嫂子，我是来告诉你一声，调味品刚才已经送到服装一条街去了，是蓝蓝替你签的字，酱油、醋、味精各三箱，在我的权限范围内，又额外送了十小袋味精当赠品，嫂子你别嫌弃，真的是非常感谢你，要不我这个月的任务恐怕就又要完不成了。”

“别这么说，都是举手之劳。对了，你哥去看眼睛了吗？我都快半个月没见他人影了。”

尚海涛低头微抿了一下嘴巴，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很多话他也不好直说。

“只能说凑合。嫂子你进去吧，我先走了，再次表示感谢！”

他朝乔星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迈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就骑走了。

尚海涛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乔星月已然从他的神情上猜得一二。

她正要关门进屋吃饭，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同志等一等，有你们家的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