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文
先王先顺民心,故功名成。夫以德得民心以立大功名者,上世多有之矣。失民心而立功名者,未之曾有也。得民心有道,万乘之国,百户之邑yì,民无有不说。取民之所说而民取矣,民之所说岂众哉?此取民之要也。
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翦其发②,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则汤达乎鬼神之化,人事之传也。
文王处岐事纣,冤侮雅逊③,朝夕必时,上贡必适,祭祀必敬。纣喜,命文王称西伯,赐之千里之地。文王载拜稽首而辞曰:“愿为民请炮烙之刑。”文王非恶千里之地,以为民请炮烙之刑,必欲得民心也。得民心则贤于千里之地,故曰文王智矣。
越王苦会稽之耻,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于吴。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视靡曼,耳不听钟鼓。三年苦身劳力,焦唇干肺。内亲群臣,下养百姓,以来其心。有甘脆不足分,弗敢食;有酒流之江,与民同之。身亲耕而食,妻亲织而衣。味禁珍,衣禁袭,色禁二。时出行路,从车载食,以视孤寡老弱之渍病困穷颜色愁悴不赡者,必身自食之。于是属诸大夫而告之,曰:“愿一与吴徼jiǎo天下之衷。今吴、越之国,相与俱残,士大夫履肝肺,同日而死,孤与吴王接颈交臂而偾,此孤之大愿也。若此而不可得也,内量吾国不足以伤吴,外事之诸侯不能害之,则孤将弃国家,释群臣,服剑臂刃,变容貌,易名姓,执箕帚而臣事之,以与吴王争一旦之死。孤虽知要领不属,首足异处,四枝布裂,为天下戮lù,孤之志必将出焉。”于是异日果与吴战于五湖,吴师大败,遂大围王宫,城门不守,禽夫差,戮吴相,残吴二年而霸,此先顺民心也。
齐庄子请攻越,问于和子。和子曰:“先君有遗令曰:‘无攻越,越猛虎也。’”庄子曰:“虽猛虎也,而今已死矣。”和子曰以告鸮xiāo子。鸮子曰:“已死矣,以为生。”故凡举事,必先审民心,然后可举。
注 释
①顺民:必须顺应民心才能开战,本篇阐述的是兵家学说。②翦其发:剪掉头发是古代的一种刑罚。③冤侮:蒙冤而遭受侮慢。雅逊:雅正谦逊,执诸侯之礼不变。
译 文
先王治理天下首先顺应民心,所以功成名就。依靠仁德博取民心而建立大功、成就美名的,古代大有人在。失去民心而建立功名的却不曾有过。获得民心是有方法的,无论是具有万辆兵车的大国,还是仅有百户的小邑,人民没有不喜悦的事。只要做让人民喜悦的事,民心就获得了。人民所喜悦的事难道会有很多吗?这是取得民心的关键。
从前,汤灭掉夏,治理天下。天大旱,五年没有收成。汤于是在桑林用自己的身体向神祈祷,说:“我一人有罪,不要祸及天下人,即使天下人有罪,罪责也都在我一人身上。不要因我一人不才,致使天帝鬼神伤害人民的生命。”于是汤剪断自己的头发,挤压自己的手指,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牺牲,向天帝求福。人民于是非常高兴,天也下起了大雨。汤可说是通晓鬼神的变化、人事转变的道理了。
文王住在岐山臣服于纣王,虽遭冤枉侮慢,依然雅正恭顺,早晚朝拜不失其时,进献贡物一定合宜,祭祀一定诚敬。纣很高兴,封文王为西伯,赏他纵横千里的土地。文王再拜稽首,辞谢说:“我不要千里的土地,只愿替人民请求废除炮烙之刑。”文王并不是厌恶纵横千里的土地,用它替人民请求废除炮烙之刑,必是想要获取民心。得到民心,它的好处胜过纵横千里的土地。所以文王是相当明智的人了。
越王深为会稽之耻而痛苦,想要深得民心以求和吴国拼死一战。于是他身不安于枕席,口不尝食美味,眼不看美色,耳不听音乐。三年的时间,苦心劳力,唇干肺伤,对内爱抚群臣,对下教养百姓,以便使他们能够一心归顺自己。有甜美的食物,如不够分,自己不敢独自吃,有酒把它倒入江中,与人民共饮。靠自己亲身耕种吃饭,靠妻子亲手纺织穿衣。饮食不求珍奇,衣服不穿两层,禁用两色的服饰。他还时常出外巡视,随从车辆载着食物,去探望孤寡老弱的人中生病的、困厄的、面色忧愁、憔悴的、饮食不足的人,一定亲自给他们食物吃。然后,他召集诸大夫,向他们宣告:“我愿与吴国一起求得上天制裁。让吴、越两国一道毁灭,士大夫践踏肝肺同日战死,我跟吴王颈臂相交、肉搏而亡,这是我最大的期望。如果这些事情都办不到,从国内考虑估量我们的国力不足以击败吴国,从国外考虑,结盟的诸侯也不能毁灭它,那么,我将抛弃国家,离开群臣,身带佩剑,手执利刃,改变容貌,更换姓名,充当仆役,执箕帚侍奉吴王,以便跟吴王决死于一旦之间。我虽然知道这样做会招致腰断颈绝,头脚异处,四肢分裂,被天下人所羞辱,但是我的志向一定要付诸实施。”后来越国终于与吴国在五湖决战,吴国军队大败,紧接着越国军队包围了吴王的王宫,攻下城门,活捉了夫差,杀死了吴相。灭掉吴国之后两年,越国称霸诸侯。这都是先顺应民心的结果啊。
齐庄子请求攻打越国,征求和子的意见。和子说:“先君有遗命,不可攻打越国。越国是只猛虎。”齐庄子说:“虽然是只猛虎,但是现在已经死了。”和子把这话告诉鸮子,鸮子说:“虽然已经死了,但人们还认为它活着。”所以,凡行事,一定要先考察民心,然后才可以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