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遇合①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战国)吕不韦
遇合①
本章字数: 7606

原 文

凡遇,合也。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故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孔子周流海内,再干世主,如齐至卫,所见八十余君。委质为弟子者三千人,达徒七十人。七十人者,万乘之主得一人用可为师,不为无人,以此游仅至于鲁司寇。此天子之所以时绝也,诸侯之所以大乱也。乱则愚者之多幸②也,幸则必不胜其任矣。任久不胜,则幸反为祸。其幸大者,其祸亦大,非祸独及己也。故君子不处幸,不为苟③,必审诸己然后任,任然后动。

凡能听说者,必达乎论议者也。世主之能识论议者寡,所遇恶得不苟?凡能听音者,必达于五声。人之能知五声者寡,所善恶得不苟?客有以吹籁见越王者,羽、角、宫、徵、商不缪,越王不善;为野音④,而反善之。

说之道亦有如此者也。有为人妻者,人告其父母曰:“嫁不必生也,衣器之物,可外藏之,以备不生。”其父母以为然,于是令其女常外藏。姑妐知之,曰:“为我妇而有外心,不可畜。”因出之。妇之父母,以谓为己谋者,以为忠,终身善之,亦不知所以然矣。宗庙之灭,天下之失,亦由此矣。

故曰遇合也无常。说,适然也。若人之于色也,无不知说美者,而美者未必遇也。故嫫母⑤执乎黄帝,黄帝曰:“厉女德而弗忘,与女正而弗衰,虽恶奚伤?”若人之于滋味,无不说甘脆,而甘脆未必受也。文王嗜昌蒲葅,孔子闻而服之,缩 ⑥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说亦有若此者。

陈有恶人焉,曰敦洽雠麋,椎颡广颜,色如漆赭,垂眼临鼻,长肘而盭。陈侯见而甚说之,外使治其国,内使制其身。楚合诸侯,陈侯病,不能往,使敦洽雠麋往谢焉。楚王怪其名而先见之,客有进,状有恶其名,言有恶其状。楚王怒,合大夫而告之,曰:“陈侯不知其不可使,是不知也;知而使之,是侮也。侮且不智,不可不攻也。”兴师伐陈,三月然后丧。恶足以骇人,言足以丧国,而友之足于陈侯而无上也,至于亡而友不衰。夫不宜遇而遇者,则必废。宜遇而不遇者,此国之所以乱,世之所以衰也。天下之民,其苦愁劳务从此生。

凡举人之本,太上以志,其次以事,其次以功。三者弗能,国必残亡,群孽大至,身必死殃,年得至七十、九十犹尚幸。贤圣之后,反而孽民,是以贼其身,岂能独哉?

注 释

①遇合:指人的境遇和时机要适合。本篇阐述的是阴阳家的学说。②幸:宠幸,宠信。③苟:随便、苟且的小事。④野音:指不合乎五音的旋律。⑤嫫母:黄帝的妻子。⑥缩:皱着眉头。

译 文

凡是受到赏识,一定是因为有合适的时机。时机不合适,一定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然后再行动。所以,比翼鸟死在树上,比目鱼死在海里。孔子周游天下,两次向当世君主谋求官职,到过齐国、卫国,谒见过八十多个君主。献上见面礼给他当学生的有三千人,其中成绩卓著的学生有七十人。这七十个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得到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把他当成老师,就不能说没有人才。然而孔子带领这些人周游,做官仅仅做到鲁国的司寇。不任用圣人,这就是周天子之所以应时灭亡的原因,这就是诸侯之所以大乱的原因。混乱,那么愚昧的人就多被侥幸任用。侥幸任用,那就必定不能胜任了。长期不能胜任,那么侥幸反而成为祸害。越侥幸的,祸害也就越大,并不是祸害偏偏让自己赶上。所以君子不存侥幸心理,不做苟且之事,一定慎重考虑自己的能力,然后再担任职务,担任职务然后再行动。

凡是能听从劝说的人,一定是通晓议论的人。世上的君主能识别议论的人很少,他们所赏识的人怎能不是苟且求荣的呢?凡是能欣赏音乐的人,一定通晓五音。人能懂五音的很少,他们所喜欢的怎能不是鄙俗之音?宾客中有个凭吹箫谒见越王的人,羽、角、宫、徵、商五音吹得一点儿不走调,越王却认为不好,吹奏野鄙之音,越王反而认为很好。

劝说人的事也有像这种情形的。有个给人家当妻子的人,有人告诉她的父母说:“出嫁以后不一定生孩子,衣服器具等物品,可以拿到外边藏起来,以便防备不生孩子被休弃。”她的父母认为这人说得对,于是就让女儿经常把财物拿到外面藏起来。公婆知道了这事,说:“当我们的媳妇却有外心,不可以留着她。”于是就休弃了她。这个女子的父母把女儿被休的事告诉了给自己出主意的人,认为这个人对自己忠实,终身与他交好,最终也不知道女儿被休的原因。宗庙的毁灭,天下的丧失,也是由于这样的原因。

所以说,受到君主赏识是不固定的,被人喜欢也是偶然的。就像人们对于女色一样,没有不知道喜欢长得漂亮的,可是长得漂亮的未必能遇上。所以嫫母受到黄帝的亲厚,黄帝说:“修养你的品德,不要停止,交给你内宫之政,不疏远你,虽然长得丑陋又有什么妨害?”就像人们对于滋味一样,没有人不喜欢又甜又脆的东西,可是又甜又脆的东西有的人未必受用。周文王爱吃菖蒲做的腌菜,孔子听后,皱着眉才吃下去。过了三年,才吃习惯。有个有狐臭的人,他的父母、兄弟、妻子、朋友,没有人能跟他在一起居住。他自己感到很痛苦,就住在海上。海上有喜欢他的臭味的人,日夜跟随着他不能离开。喜欢人也有像这种情形的。

陈国有个丑陋的人,叫敦洽雠麋,尖顶宽额,面色黑红,眼睛下垂,接近鼻子,胳膊很长,大腿向两侧弯曲。陈侯看到了,很喜欢他,在宫外让他治理国家,在宫内让他管理自己的饮食起居。楚国盟会诸侯,陈侯有病,不能前往,派敦洽雠麋去向楚国道歉。楚王对他的名字感到奇怪,就先接见了他。他进去了,相貌又丑陋,说话又粗野。楚王很生气,找来大夫们,告诉他们说:“陈侯不知道这个人不可以派遣,这就是不明智;知道这个人不可以派遣却还要派遣他,这就是轻慢。轻慢而且不明智,不可不攻打他。”于是发兵攻打陈国,过了三个月灭掉了陈国。丑陋足以惊吓别人,言论足以丧失国家,可是陈侯却对他喜爱到极点,没有人能超过他了,直到亡国,喜爱的程度都始终如一。不应该受赏识的人却受到赏识,那就一定会被废弃。应该受赏识却没有受到赏识的,这就是国家之所以混乱,世道之所以衰微的原因。天下的百姓,他们的愁苦劳碌就由此产生。

但凡举荐人的根本,最上等的是凭道德,其次是凭事业,再次是凭功绩。这三种情况都不能被举荐,国家一定会残破灭亡,各种灾祸就会一齐到来,自身一定会遭殃,能活到七十岁、九十岁,就是侥幸的了。圣贤的后代,反而给人民带来危害,因此残害到自身,岂止是独自受危害啊,连人民也要跟着受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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