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察微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战国)吕不韦
察微
本章字数: 8341

原 文

使治乱存亡若高山之与深谿,若白垩之与黑漆,则无所用智,虽愚犹可矣。且治乱存亡则不然,如可知、如可不知,如可见、如可不见。故智士贤者相与积心愁虑以求之,犹尚有管叔、蔡叔之事与东夷八国不听之谋。故治乱存亡,其始若秋毫①。察其秋毫,则大物不过矣。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②。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③也。

楚之边邑曰卑梁,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桑于境上,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之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吴、楚以此大隆。吴公子光又率师与楚人战于鸡父,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啮,又反伐郢,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实为鸡父之战。凡持国,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其次知中。三者不能,国必危,身必穷。《孝经》曰:“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楚不能之也。

郑公子归生率师伐宋。宋华元率师应之大棘,羊斟御。明日将战,华元杀羊飨士,羊斟不与焉。明日战,怒谓华元曰:“昨日之事,子为制;今日之事,我为制。”遂驱入于郑师。宋师败绩,华元虏。夫弩机差以米则不发④。战,大机也。飨士而忘其御也,将以此败而为虏,岂不宜哉?故凡战必悉熟偏备,知彼知己,然后可也。

鲁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季氏为之金距⑤。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归郈氏之宫而益其宅。郈昭伯怒,伤之于昭公,曰:“禘于襄公之庙也,舞者二人而已,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舞道,无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怒不审,乃使郈昭伯将师徒以攻季氏,遂入其宫。仲孙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则吾族也死亡无日矣。”遂起甲⑥以往,陷西北隅以入之,三家为一,郈昭伯不胜而死。昭公惧,遂出奔齐,卒于乾侯。鲁昭听伤而不辩其义,惧以鲁国不胜季氏,而不知仲、叔氏之恐而与季氏同患也,是不达乎人心也。不达乎人心,位虽尊,何益于安也?以鲁国恐不胜一季氏,况于三季?同恶固相助。权物若此其过也。非独仲、叔氏也,鲁国皆恐。鲁国皆恐,则是与一国为敌也,其得至乾侯而卒犹远。

注 释

①秋毫:鸟兽在秋天时长出的绒毛,这里借指非常微小的事物。②府:收藏钱财的地方,这里指官府的府库。③观化远:对事情的发展变化有着远见。④弩机差以米则不发:弩机出现很微小的偏差就无法发射箭矢。弩机,弩弓上发箭的控制装置。米,一个米粒的长度。⑤为之金距:给鸡套上金属爪套。⑥起甲:起兵。

译 文

假设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像高山和深谷,像白土和黑漆那样分明,那就没有必要运用智慧,即使蠢人也可以知道了。然而治和乱、存和亡的区别并不是这样。好像可知,又好像不可知,好像可见,又好像不可见。所以有才智的人、贤明的人都在千思百虑、用尽心思去探求治乱存亡的征兆,尽管如此,尚且有管叔、蔡叔的叛乱事件和东夷八国不听王命的阴谋。所以治乱存亡,在它们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像秋毫那样,能够明察秋毫,大事就不会出现过失了。

鲁国的法令规定,鲁国人在其他诸侯国给人当奴仆,有能赎出他们的,可以从国库中支取金钱。子贡从其他诸侯国赎出了做奴仆的鲁国人,回来却推辞,不支取金钱。孔子说:“端木赐做错了。从今以后,鲁国人不会再赎人了。支取金钱,对品行并没有损害,不支取金钱,就不会有人再赎人了。”子路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用牛来酬谢他,子路收下了牛。孔子说:“鲁国人一定会救溺水的人了。”孔子能从细小处看到结果,这是由于他对事物的发展变化观察得远啊。

楚国有个边境城邑叫卑梁,那里的姑娘与吴国边境城邑的姑娘一起在边境上采桑叶,嬉戏时,吴国的姑娘伤了卑梁的姑娘。卑梁人带着受伤的姑娘去责备吴国人,吴国人应答很不恭敬,卑梁人很恼怒,杀死了那个吴国人就走了。吴国人去报复,把那个楚国人全家都杀死了。卑梁的守邑大夫大怒,说:“吴国人怎么竟敢攻打我的城邑?”发兵去攻打吴国人,连老弱全都杀死了。吴王夷昧听到这事以后大怒,派人率兵侵犯楚国的边境城邑,攻克楚国边邑,把它夷为平地,然后才离开。吴国、楚国因此展开大战。吴公子光又率领军队在鸡父跟楚国军队交战,把楚军打得大败,俘虏了楚军的主帅潘子臣、小帷子以及陈夏啮。又接着攻打郢,得到了楚平王的夫人,把她带回吴国。这实际上还是鸡父之战的延续。凡是要守住国家,最上等的是洞察事情的开端,其次是预见到事情的结局,再次是随着事情的发展了解它。这三样都做不到,国家一定危险,自身一定困窘。《孝经》说:“高却不倾危,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尊贵。满却不外溢,因此能够长期保住富足。富贵不离身,然后才能保住国家,使人民和谐。”楚国恰恰不能做到这些。

郑公子归生率领军队攻打宋国。宋国的华元率领军队在大棘迎敌,羊斟给他做御手。第二天将要作战,华元杀了羊宴请甲士,羊斟却不在宴请的人中。第二天作战的时候,羊斟愤怒地对华元说:“昨天宴请的事由你掌握,今天驾车的事该由我掌握了。”于是把车一直赶进郑国军队里。宋国军队大败,华元被俘。弩牙相差一个米粒的位置就不能发射,战争正像一个大的弩牙。宴享甲士却忘了自己的御手,将帅因此战败被俘,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所以,凡是作战一定要熟悉全部情况,做好全面准备,知己知彼,然后才可以作战。

鲁国的季氏与郈氏斗鸡,郈氏给他的鸡披上甲,季氏给鸡套上金属爪。季氏的鸡没有斗胜,季平子很生气,于是侵占郈氏的房屋,扩大自己的住宅。郈昭伯非常恼怒,就在昭公面前诋毁季氏说:“在襄公之庙举行大祭的时候,舞蹈的人仅有两人而已,其余的人都到季氏家去跳舞了。季氏家舞蹈人数超过规格,他目无君主已经很长时间了。不杀掉他,一定会危害国家。”昭公大怒,不加详察,就派郈昭伯率领军队去攻打季氏,攻入了他的庭院。仲孙氏、叔孙氏彼此商量说:“如果没有了季氏。那我们家族离灭亡就没有几天了。”于是发兵前往救助,攻破院墙的西北角进入庭院,三家合兵一处,郈昭伯不能取胜而被杀死。昭公害怕了,于是逃亡到齐国,后来死在乾侯。鲁昭公听信诋毁季氏的话,却不分辨是否合乎道理,他只害怕凭着鲁国不能胜过季氏,却不知道仲孙氏、叔孙氏也很恐惧,他们与季孙氏是患难与共的。这是由于不了解人心啊。不了解人心,地位即便尊贵,对安全又有什么益处呢?鲁国尚且害怕不能胜过一个季氏,更何况三个季氏呢?他们都厌恶昭公,本来就会互相救助。昭公权衡事情错误到如此地步,不只是仲孙氏、叔孙氏,整个鲁国都会感到恐惧。整个鲁国都感到恐惧,这就是与整个国家为敌了。昭公与整个国家为敌,在国内就该被杀,今得以死在乾侯,还算有幸死得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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