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察今①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战国)吕不韦
察今①
本章字数: 7498

原 文

上胡不法先王之法,非不贤也,为其不可得而法。先王之法,经乎上世而来者也,人或益之,人或损之,胡可得而法?虽人弗损益,犹若不可得而法。东、夏之命,古今之法,言异而典殊,故古之命多不通乎今之言者,今之法多不合乎古之法者。殊俗之民,有似于此。其所为欲同,其所以欲异。口惽②之命不愉,若舟车衣冠滋味声色之不同,人以自是,反以相诽。天下之学者多辩,言利辞倒,不求其实,务以相毁,以胜为故。先王之法,胡可得而法?虽可得,犹若不可法。

凡先王之法,有要于时也,时不与法俱至。法虽今而至,犹若不可法。故择③先王之成法,而法其所以为法。

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何也?先王之所以为法者人也。而己亦人也,故察己则可以知人,察今则可以知古,古今一也,人与我同耳。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益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阴阳之变;见瓶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鱼鳖之藏也;尝一脔④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

荆人欲袭宋,使人先表澭水。澭水暴益,荆人弗知,循表而夜涉,溺死者千有余人,军惊而坏都舍。向其先表之时可导也,今水已变而益多矣,荆人尚犹循表而导之,此其所以败也。今世之主,法先王之法也,有似于此。其时已与先王之法亏矣,而曰“此先王之法也”,而法之以为治,岂不悲哉?

故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世易时移,变法宜矣。譬之若良医,病万变,药亦万变。病变而药不变,向之寿民,今为殇子⑤矣。故凡举事必循法以动,变法者因时而化。若此论则无过务矣。

夫不敢议法者,众庶也;以死守者,有司也;因时变法者,贤主也。是故有天下七十一圣,其法皆不同,非务相反也,时势异也。故曰良剑期乎断,不期乎镆铘;良马期乎千里,不期乎骥骜。夫成功名者,此先王之千里也。

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以此故法为其国与此同。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有过于江上者,见人方引婴儿而欲投之江中,婴儿啼,人问其故,曰:“此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岂遽善游哉?此任物⑥亦必悖矣。荆国之为政,有似于此。

注 释

①察今:本篇强调因时变法的重要性,说明古今时代不同,制定法令,应明察当前的形势,不要墨守成规。②口惽:口音。③择:通“释”,放弃、丢弃。④脔:切好的肉块。⑤殇子:未成年就夭折的孩子。⑥任物:对待事物。

译 文

当今的君主为什么不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并不是古代帝王的法度不好,是因为它不可能被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是经过前代流传下来的,有的人增补过它,有的人删减过它,怎么可能被效法?即使人们没有增补、删减过,还是不可能被效法。东夷和华夏对事物的名称、言辞不同;古代和现代的法度、典制不一样。所以古代的名称与现在的叫法大多不相同,现在的法度与古代的法度大多不相合。不同习俗的人民,与这种情况相似。他们所要实现的愿望相同,他们的所作所为却不同。各地的方言不能改变,如同船、车、衣、帽、美味、音乐、色彩的不同是一样的,可是人们却自以为是,反过来又互相责难。天下有学识的人大都善辩,言谈锋利,是非颠倒,不求符合实际,致力于互相诋毁,以争胜为能事。古代君主的法度,怎么可能被效法呢?即使可能,还是不可以效法。

凡是古代帝王的法度,都是与当时的时势相符合的。时势不能与法度一起流传下来,法度虽然流传到现在,还是不可以效法。所以要放弃古代帝王的现成法度,而取法他们制定法度的依据。

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什么呢?古代帝王制定法度的依据是人,而自己也是人。所以考察自己就可以知道别人,考察现在就可以知道古代。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别人与自己是相同的。有道之人,他们的可贵之处在于由近的可以推知远的,由现在的可以推知古代的,由见到的可以推知见不到的。所以,观察堂屋下面的阴影,就可以知道日月运行、阴阳变化的情况,看到瓶里的水结了冰,就知道天下已经寒冷,鱼鳖已经潜藏了,尝一块肉,就可以知道一锅肉的味道,就可以知道一鼎肉味道的调和情况。

楚国人想攻打宋国,派人先在澭水中设置渡河的标志。澭水突然上涨,楚国人不知道,按照标志在夜里渡河,淹死的有一千多人,军队惊乱的状况就像城市里的房屋倒塌一样。当初他们事先设置标志的时候,是可以顺着标志渡河的,现在河水已经发生变化上涨了,楚国人还按照标志渡河,这就是他们之所以失败的原因。现在的君主要效法古代帝王的法度,与这种情况相似。他所处的时代已经与古代帝王的法度不适应了,却还说这是古代帝王的法度,应效法它。用这种办法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很可悲吗?

所以,治理国家没有法度就会出现混乱,死守法度不加以改变就会出现谬误,出现谬误和混乱,是不能保守住国家的。社会变化了,时代发展了,变法是应该的了。这就像高明的医生一样,病万变,药也应该万变。病变了药却不变,原来可以长寿的人,如今就会成为短命的人了。所以凡是做事情一定要依照法度去行动,变法的人要随着时代而变化,如果懂得这个道理,那就没有错误的事了。

那些不敢议论法度的,是一般的百姓;死守法度的,是各级官吏;顺应时代变法的,是贤明的君主。因此,古代享有天下的七十一位圣贤君主,他们的法度都不相同。并不是他们有意要彼此相反,而是因为时代和形势不同。所以说,好剑期望它能砍断东西,不一定期望它有镆铘那样的美名;好马期求它能行千里远,不一定期求它有骥骜那样的美名。成就功名,这正是古代帝王所希望达到的“千里”啊。

楚国有个渡江的人,他的剑从船上掉到水里,他急忙在船边刻上记号,说:“这里是我的剑掉下去的地方。”等船停了,就从他刻记号的地方下水去找剑。船已经移动了,可是剑却没有移动,像这样寻找剑,不是太糊涂了吗?用旧法来治理自己的国家,与这个人相同。时代已经改变了,可是法度却不随着改变,想用这种办法治理好国家,难道不是很难吗?

有个从江边经过的人,看见一个人正拉着小孩想把他扔到江中,小孩哭起来。人们问这人为什么,他说:“这个小孩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儿子难道就善于游泳吗?用这种方法来处理事务,也一定是荒谬的了。楚国处理政事的情况,与此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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