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去尤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吕氏春秋
(战国)吕不韦
去尤
本章字数: 5067

原 文

世之听者,多有所尤①,多有所尤,则听必悖矣。所以尤者多故,其要必因人所喜,与因人所恶。东面望者不见西墙,南乡视者不睹北方,意有所在也。

人有亡fǔ②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也,颜色窃也,言语窃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也。抇其谷而得其,他日复见其邻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者。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

邾zhū之故法,为甲裳以帛③,公息忌谓邾君曰:“不若以组。凡甲之所以为固者,以满窍也。今窍满矣,而任力者半耳。且组则不然,窍满则尽任力矣。”邾君以为然,曰:“将何所以得组也?”公息忌对曰:“上用之则民为之矣。”邾君曰:“善。”下令,令官为甲必以组。公息忌知说之行也,因令其家皆为组。人有伤之者曰:“公息忌之所以欲用组者,其家多为组也。”邾君不说,于是复下令,令官为甲无以组。此邾君之有所尤也。为甲以组而便,公息忌虽多为组何伤也?以组不便,公息忌虽无组,亦何益也?为组与不为组,不足以累公息忌之说。用组之心,不可不察也。

鲁有恶者,其父出而见商咄,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若吾子矣。”且其子至恶也,商咄至美也。彼以至美不如至恶,尤乎爱也。故知美之恶,知恶之美,然后能知美恶矣。庄子曰:“以瓦殶zhù者翔,以钩殶者战,以黄金殶者殆。其祥一也,而有所殆者,必外有所重者也。外有所重者,泄盖内掘。”鲁人可谓外有重矣。

解在乎齐人之欲得金也,及秦墨者之相妒也,皆有所乎尤也。老聃则得之矣。若植木而立乎独,必不合于俗,则何可扩矣。

注 释

①尤:通“囿”,蒙蔽、局限。②:通“斧”。③甲裳以帛:制作甲裳以帛来连缀。

译 文

世上凭着听闻下结论的人,往往有所局限。有所局限,那么凭听闻下的结论必定是谬误的了。受局限的原因很多,其关键必定在于人有所喜爱和有所憎恶。面向东望的人,看不见西面的墙,朝南看的人,望不见北方。这是因为心智专注于一方啊。

有一个丢了斧子的人,猜疑是他邻居的儿子偷的。看他走路的样子,像偷斧子的人;看他的眼神,像偷斧子的人;听他说话,像偷斧子的;看他的举止神态,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子的人。这个人后来找到了他的斧子。过了几天,又看见他邻居的儿子,举止神态,没有一样像偷了斧子的人。他邻居的儿子没有改变,他自己却改变了,他改变的原因没有别的,是因为原来有所局限。

邾国的旧法,制作甲裳用帛来连缀。公息忌对邾君说:“不如用丝绳来连缀。甲之所以牢固,是因为甲连缀的缝隙都塞满了。现在甲连缀的缝隙虽然塞满了,可是只能承受应该承受的力的一半。然而用丝绳来连缀就不是这样。只要连缀的缝隙塞满了,就能承受全部应该承受的力了。”邾君认为他说得对,说:“将从哪里得到丝绳呢?”公息忌回答:“君主使用它,那么人民就会制造它了。”邾君说:“好!”于是下令让有关官吏制作甲一定要用丝绳连缀。公息忌知道自己的主张得到施行了,于是就让他家里人都制造丝绳。有诋毁他的人说:“公息忌之所以想用丝绳,是因为他家制造了很多丝绳。”邾君听了很不高兴,于是又下令有关官吏制甲不要用丝绳连缀。这是邾君的认识有局限,制甲用丝绳连缀如果有好处,公息忌即使大量制造丝绳,有什么害处呢?如果用丝绳连缀没有好处,公息忌即使没有制造丝绳,又有什么益处呢?公息忌制造丝绳或不制造丝绳,都不足以损害公息忌的主张。使用丝绳的本意,不可以不考察清楚啊。

鲁国有个丑陋的人,他的父亲出门看见商咄,回来以后告诉他的邻居说:“商咄不如我儿子。”然而他儿子是极丑陋的,商咄是极英俊的,他却认为极英俊的不如极丑陋的,这是被自己的偏爱所局限。所以,知道了英俊可以被认为是丑陋,丑陋可以被认为是英俊,然后就能知道什么是英俊、什么是丑陋了。庄子说:“用纺锤作赌注的内心是坦然,用衣带钩作赌注的人心里发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感到迷惑。他们的赌技是一样的,然而之所以感到迷惑,必然是因为有看重的东西。有看重的东西,就会对它亲近,因而内心就会不安详。”那个鲁国人可以说是看重外物的人了。

这道理体现在齐国人想得到金子,以及秦国的墨者互相嫉妒,这些都是因为有所局限啊。老聃就懂得这个道理,他像直立的木头一样我行我素,这样必然与世俗不合,那么还能有什么能使他内心不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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