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文
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yǐn大蝼lóu②,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③,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于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水气至而不知,数备,将徙于土。
天为者时,而不助农于下。类固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山云草莽,水云角鳞。旱云烟火,雨云水波,无不皆类其所生以示人。故以龙致雨,以形逐影。师之所处,必生棘楚。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安知其所。
夫覆巢毁卵,则凤凰不至;刳kū兽食胎,则麒麟不来;干泽涸渔,则龟龙不往。物之从同,不可为记。子不遮乎亲,臣不遮乎君。君同则来,异则去。故君虽尊,以白为黑,臣不能听;父虽亲,以黑为白,子不能从。黄帝曰:“芒芒昧昧,因天之威,与元同气。”故曰同气贤于同义,同义贤于同力,同力贤于同居,同居贤于同名。帝者同气,王者同义,霸者同力,勤者同居则薄矣,亡者同名则粗矣。其智弥粗者,其所同弥粗;其智弥精者,其所同弥精;故凡用意不可不精。夫精,五帝三王之所以成也。成齐类同皆有合,故尧为善而众善至,桀为非而众非来。《商箴zhēn》云:“天降灾布祥,并有其职。”以言祸福人或召之也。故国乱非独乱也,又必召寇。独乱未必亡也,召寇则无以存矣。凡兵之用也,用于利,用于义。攻乱则脆,脆则攻者利。攻乱则义,义则攻者荣。荣且利,中主犹且为之,况于贤主乎?故割地宝器,卑辞屈服,不足以止攻,惟治为足。治则为利者不攻矣,为名者不伐矣。凡人之攻伐也,非为利则因为名也,名实不得,国虽强大者,曷为攻矣?解在乎史墨来而辍不袭卫,赵简子可谓知动静矣。
注 释
①应同:本篇名原为“名类”,应为“召类”的讹误,但与此后的篇目同名。古人有注,本篇篇名也叫“应同”,因此以“应同”作为篇名。②螾:蚯蚓。蝼:蝼蛄。③杀:凋零。
译 文
凡是古代称帝称王的人将要兴起,上天必定先向人们显示出征兆来。黄帝时代,上天先显现出大蚯蚓、大蝼蛄。黄帝说:“这表现出土气旺盛。”土气旺盛,所以黄帝时的服色崇尚黄色,做事取法土的规律。到夏禹的时候,上天先显现出草木秋冬时节不凋零的景象。夏禹说:“这表明木气旺盛。”木气旺盛,所以夏朝的服色崇尚青色,做事情取法木的规律。到汤的时候,上天先显现水中出现刀剑的事。商汤说:“这表明金气旺盛。”金气旺盛,所以商朝的服色崇尚白色,做事情取法金的规律。到周文王的时候,上天先显现由火幻化的红色乌鸦衔着丹书停在周的社庙上。周文王说:“这表明火气旺盛。”火气旺盛,所以周朝的服色崇尚红色,做事情取法火的规律。代替火的必将是水,上天将先显现水气旺盛的景象。水气旺盛,所以新王朝的服色应该崇尚黑色,做事情应该取法水的规律。如果水气到来,却不知气数已经具备,从而取法于水,那么,气数必将转移到土上去。
上天为四时的运行,但农事遵循其规律,物类相同的就互相吸引,气味相同的就互相投合,声音相同的就互相响应。敲击宫音,宫音就随之振动,敲击角音,角音就随之振动。在同样平整的地面上的积水,水先向潮湿的地方流。在铺放均匀的柴草上点火,火先向干燥的地方燃烧。山上的云呈现草莽的形状,水上的云呈现鱼鳞的形状,干旱时的云就像燃烧的烟火,阴雨时的云就像荡漾的水波。这些都无不依赖它们赖以生成的东西来显示给人们。所以用龙就能招来雨,凭形体就能找到影子,军队经过的地方,必定生长出荆棘来。祸福的到来,一般人认为是“命”,哪里知道祸福到来的缘由。
捣翻鸟巢,毁坏鸟卵,那么凤凰就不会再到;剖开兽腹,吃掉兽胎,那么麒麟就不会再来;弄干池泽来捕鱼,那么龟龙就不会再去。事物同类相聚的情况,难以尽述。儿子不会一味受父亲遏制,臣子不会一味受君主遏制。志同道合就在一起,否则就离开。所以君主虽然尊贵,如果把白当成黑,臣子就不能听从;父亲虽然亲近,如果把黑当成白,儿子也不能依顺。黄帝说:“广大纯厚,是因为遵循了上天的法则,与上天同气的缘故。”所以说同气胜过同义,同义胜过同力,同力胜过同居,同居胜过同名。称帝的人同气,称王的人同义,称霸的人同力,辛劳的君主同存于世,而德行就不厚道了,亡国的君主同名,而德行就低劣了。智慧越是低劣的人,与之相应的就越是低劣,智慧越是精微的人,与之相应的就越是精微。所以凡思虑不可以不精微。精微,是五帝三王之所以成就帝业的原因。事物只要同类,都能互相聚合。所以尧做好事因而所有好事都归到他身上,桀干坏事因而所有坏事都归到他身上。《商箴》说:“上天降灾祸、施吉祥,都有一定的对象。”这是说,祸福是人招致的。所以国家混乱不但是混乱,又必定会招来外患。国家仅仅混乱未必会灭亡,招致外患就无法保存了。凡是用兵作战,都是用于有利的地方,用于符合道义的地方,攻打混乱的国家就容易使之屈服,敌国屈服,那么进攻的国家就得利,攻打混乱的国家就符合道义,符合道义,那么进攻的国家就荣耀,既荣耀又得利,具有中等才能的君主尚且这样做,何况是贤明的君主呢?所以,割让土地献出宝器,谦卑屈服于人,不足以制止别国的进攻,只有国家治理得好,才能制止别国的进攻。国家治理好了,那么图利的就不来进攻了,图名的就不来讨伐了。人们进攻讨伐别的国家,不是图利就是图名。如果名利都不能得到,那么国家即使强大,又怎么会发动这种徒劳的攻伐呢?这道理的解释体现在史墨去卫国了解情况回来,而赵简子就停止进攻卫国这件事上,赵简子可以说是懂得该动则动、该止则止的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