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隅仔细说着,夏西仔细听着。
最后死在了,与西凉那些小打小闹中都战役里。
死在了他们的刀枪下。
多少次,面对士兵的眼睛。
他作为一军将领,却说不出西凉何所惧?
作为宋年,他可以意气风发睥睨一切。
可作为宋小将军,他看到的必须是事实。
事实就是,西凉强大。
而大庆无法与之抗衡。
甚至可能连,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做不到。
无忧,她是为了大庆而去的。
皇上撑着身子坐起来,晦涩道。
“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
“你说,我又怎会不心痛?”
“可宋年,若你身处其位,会如何抉择?”
“是选她?还是选大庆百年无虞?”
宋年愣住了。
现实并不像话本子那样。
客户冲冠一怒为红颜。
无论是谁,面对这个选择
都会倾向于后者。
或许别人可以犹豫,可以去揣测。
西凉和大庆,是否真的相差万里。
可宋年不同。
他可太知道西凉的实力了。
因此,即使他觉得。
这个决定是错误的。
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自己在陛下的位置上。
那这个选择……或许真是对的。
半晌,他嘶哑着声音道。
“李长安,你这辈子,都对不起无忧。”
说罢,他转身就走。
再也不看这个,一身颓废的帝王一眼。
这个幼时会护着他们的哥哥。
终究长成了一个英明的帝王。
只是再也不是他们的李长安了。
宋年骑着追风,追了几柱香的时间。
便看到了迎亲队伍。
他勒住缰绳,静静的看着队伍走远。
声音低哑,飘散在风中。
“无忧……抱歉,是我食言了。”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一寸一寸,剜心割肉。
十几年,他的眼里只看得见她。
情意早就刻入骨髓。
可此刻,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坐在喜轿上,踏入西凉国。
自此以后,便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想追过去,想带她去。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所。
可是,可是……。
他指尖捏着缰绳,用力的发白。
可是不能。
他们可以走,可西凉大军压境。
死的是万千将士,伤的是无辜百姓。
宋家家训,定国护邦安百姓。
与帝王无关,他要护的。
从来都是黎民百姓。
“无忧……。”
他喃喃。
“往后,我便只看着你。”
宋年在宋家祠堂跪了三天。
终于在宋老将军的叹息中。
踏上了去西凉的路。
“若大庆有难。”
“臣必定倾尽一身本领,奔赴战场保家卫国。”
“但如今……。”
他咬牙道。
“国泰民安,臣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皇上看着这位宋小将军,面上决然的神色。
沉默良久,才颓然道。
“你便去吧,终归……是朕对不住你们。”
宋年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此后西凉国远,风沙大。
他便只想守着城墙内的人,过一生。
这一生,也不算长。
李无忧进西凉国皇宫的第七年。
宋年如往常一样,蹲守在皇宫门口的街角。
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看她一眼时。
看着几个小太监,抬着木板盖着白布出来。
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像是被什么指引着。
他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走。
直走到了乱葬岗。
那几个小太监到乱葬岗后。
并未直接将木板扔下。
而是开始刨地。
他躲在一旁听着他们说。
“年娘娘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总算是不用在王身边受罪了。”
“是啊,年娘娘进宫也有四五年了。”
“身上的伤,就没好过。”
“可不是!那日大雨。”
“我眼见着娘娘跪着,雨水冲下来都是血……。”
“打从进宫,哪里过过安乐日子?”
“娘娘性子软,又是和亲来的。”
“不知道受了多少磋磨。”
“无处言说,没人做主啊!”
“咱们的王,就乐得折磨娘娘。”
“前年,让娘娘穿着铺满针尖的鞋子跳舞。”
“步步是血……宫门前的血脚印可难过。”
他们仍旧卖力的挖着土。
看样子,是想让她入土为安。
宋年便自虐般的静静听着。
“王总说喜欢娘娘。”
“后宫诸位娘娘暗害年娘娘,他却总不管。”
“你不懂,这是捧着年娘娘。”
“把她往刀尖上捧呢!”
“哎,王妃的孩子没了。”
“且不说娘娘心善,不会暗害王妃。”
“王竟查都不查,便让王妃自行处置。”
“娘娘日日受鞭刑,至今竟也三月了。”
“扛了三个月,日日浑身是血,溃烂生疮。”
“却不能自戕,怕牵连庆国……。”
“也不尽然,听说娘娘还在等一个人。”
“大概也是不甘离去吧?”
等一个人,等谁呢?不知道。
“嗨,合宫多少人受过娘娘恩惠。”
“没成想只有咱几个,能来送娘娘一程。”
几人一边挖一边感慨。
宋年再也听不下去,直愣愣的走过来。
他还没有掀开白布。
可是,他已经知道这是谁了。
几个小太监见他走过来。
互相看了几眼,有一个问道。
“你做什么?”
宋年咽着干涩的嗓子,嘶哑着声音道。
“我……能不能……。”
“我能不能问问,这是……。”
“是不是大庆的和亲公主……明瑰公主?”
小太监看了他一眼,还是老实道。
“是,你是何人?”
他几乎瞬间扑了过去。
不顾几个人的拉扯。
将白布扯了下来。
是无忧。是他的无忧!
是……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无忧。
低低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渐渐的,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声。
回荡在乱葬岗的林间。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不知该不该将他扯开。
半晌,宋年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他哑着嗓子问。
“几位公公,我想……带她回家。”
想带她魂归故土。
想带她回到,她用一生守护的土地。
几人看着许久,为首的小太监才说。
“年娘娘新丧,王只说让扔到乱葬岗。”
“咱们活做完了,可以走了。”
与宋年错身而过的瞬间。
那太监停留了片刻,低声道。
“娘娘心里的人,是您吧?”
“带她回家吧,她这辈子太苦了。”
“今日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便匆匆离开。
宋年颤抖着手,尝试了几次。
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就那么背着李无忧。
一步一步,踏回了边境。
大庆国内。
将士们见人过来。
险些扔了馒头拔刀相对。
看着是他,一个个扔了刀就跑过来。
“将军!将军!”
“将军回来了!”
“将军背上是……。”
慢慢的,他们看到了他背上的人。
“……公主。”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
他们安静下来。一个青年走过来。
红着眼睛看宋年问。
“将军,公主她……。”
宋年轻轻的把她放下,低声道。
“公主回家了,诸位恭迎。”
刹时,所有将士单膝跪地。
震天响的齐声,再一次响彻边境上空。
“恭迎公主殿下!”
这是他们的公主殿下。
是以自己的一生,去保护庆国社稷的殿下。
是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庆国黎民百姓的公主。
是永远以真诚待人。
温暖所有人的李无忧。
史书或许只是寥寥几笔。
甚至不会去记她的名讳。
可他们永远记得。
这位公主,是如何眉眼弯弯的告诉他们。
往后,便不会有人再死了。
她是如何决然的,为自己盖上喜帕。
一步步踏上轿撵,再不回头。
永远都会有人记得。
宋年,字长忧,大庆国将军。
赐一字比肩王,于庆安三十一年。
领兵大破西凉国,生擒西凉王。
遂五马分尸,剁成肉泥。
破敌军次日,自尽于明瑰公主坟前。
享年四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