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嘛。”
夏西撒娇道。
“好好好。”
桑隅揉了揉头。
皇帝虽然不悦,但是也是分好奇。
为什么我会替沈鸿求情。
毕竟………我可是对他恨之入骨呢。
“何谓是,何谓不是?”
我抬起眼,恭敬道。
“儿臣请陛下,赐死沈大人,一族。”
我同丞相大人不和,这是朝臣皆知的事。
但这些朝臣却未想到。
我一介女子,心思竟如此歹毒。
这件事最终却还是落实了。
父亲一族将被处死时,我特意赶去了刑场。
那日的雪很大,一如许多年前。
我因为奶娘的病嫁给顾长安时。
有宫女为我递来新置了炭火的暖炉,悄声对我道。
“殿下,永宁侯遣奴婢送来的。”
我笑一笑,脸有些红。
不仅是父亲,即将被行刑的我的两位哥哥。
看着姜氏被冻的瑟瑟发抖。
看着父亲神情落寞的跪在地上的时候。
我将唇贴近了父亲的耳朵。
轻声细语的,对这位曾高高在上的首辅大人道。
“爹,女儿来为您送行了。”
父亲的眼睛猛然睁大,死死的盯着我。
可随即,他就被人押上断头台。
就像一只猪,一只任人宰割的……十分恶心的老猪。
闸刀猛然落下,便只剩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看着身首异处的沈鸿,我有一瞬的怔愣。
或许,他也曾爱过我吧。
但也只是爱过,就像他爱过很多人一样。
可毕竟相识这么多年。
一捆草席卷了起来,叫人扔在了乱葬岗。
不入沈家祖坟,也算是断了他要和我母亲见面的念想。
就凭你?呵呵。
这一日我难得喝了点小酒。
酒意激得我头脑晕乎。
我拉着秀玉死皮赖脸的躺在她腿上。
院中的梅花这时候却开了,红艳艳的。
我抬头笑眯眯的问秀玉。
“秀玉,这里是地狱么?”
“殿下这是做梦呢。”
秀玉捧起我的脸,将狐毛帔肩给我紧了紧。
“不是地狱,这里是公主的寝宫。”
“不是地狱,可是……。”
“怎么会这么冷。”
冷到我瞧那红梅,像是一颗颗悬挂在树枝的头颅。
这场复仇耗时许多年,而今终于大成。
我有过的全身而退的念头。
刻这种念头,却在某一日,被彻底摒除了。
那是祯宁十九年的仲夏。
皇帝的身体愈发不好起来。
而太子登基,也已是必然。
可就在这年的仲夏。
久病缠身的皇帝,突然以赏赐冰镇果实的理由,将我召进宫中。
“婉意。”
他颤着手指叫我。
“过来。”
我凑近了,皇帝却死死抓着我的手。
他坐起身来挥退众人。
“沈意,你以为朕不知道。”
“朕的公主,宁安,是被你害死的!”
我脑中浮现出那张和我容貌极相似的脸来。
自上一回在侯府,从顾长安的手中救下秀玉。
平生第二回,我恐惧、后怕、想彻底逃离这个地方。
是的,我怕极了,我夜不能寐。
全身而退这个念头,本就是一个笑话。
我去了趟姌贵妃的住处。
姌贵妃是我的外侄女,外公的重孙女。
我想让她收养我的儿子。
之后我又去找顾长安,躺在他怀中问他。
“若是有一日。”
“大燕朝中的那些大臣们,都要口诛笔伐我了。”
“你怎么办?”
顾长安一愣,低头看我。
“臣会永远护着公主。”
“顾长安。”
我看着顾长安的眼睛。
“我有些害怕。”
“顾长安,我并非有意骗你。”
近几日宫里传出了一件奇事。
姌贵妃宫里的小宫女,偷偷藏匿皇嗣。
那小皇子被养在一众小奴仆中。
是个同今上模样极像的。
我坐在凉亭中闲倚,听那些宫女们碎嘴。
莫名想起几月前,我悄然去金陵接无鞘的景象。
江南的小桥流水。
在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错综矮屋。
碧绿湖水终于活了过来。
一直都是莲织管着孩子。
我这些年同孩子生疏的紧,便故意多待了两日。
而等到将走的那日。
向来极懂我心意的莲织却突然拦住我。
“姑娘这是真想带走阿鞘?”
我蹙眉,静静的瞧着莲织。
莲织的眼睛很红。
她这个年纪,却也并未寻个普通人家嫁了。
我袖中的手抬了一半复又垂下。
我想同从前一样抹一抹这傻姑娘的眼泪。
可我们二人这样站着,我突然便没了勇气。
“姑娘是要带阿鞘去那吃人不吐骨了的皇城么?”
“我……。”
我深深的看着莲织。
“迫不得已罢了。”
这四个字,苍白犹如檐上积雪。
轰然落下,片甲未留。
我最终还是带走了无鞘。
因为私藏皇嗣,那位小宫女被打入冷宫。
然而姌贵妃却,也并未寻着这个机会收养了这孩子。
宫内宫外这几日尤为冷清。
皇帝陛下的病愈重,宫里的气氛便愈凝重。
然而在这位老皇帝,将要咽下最后一口气时。
他最是看好的那位准太子,却竟公然造反了。
具体动机谁也不知,阙都的百姓只是津道。
那日太子殿下的军队已,临陛下的养心殿前。
是顾小侯爷危机当头攀爬宫墙而入。
长枪横扫,太子殿下的脑袋立时便落了地。
那日的动静太大,老皇帝最终还是知晓了此事。
病情愈重,看起来不日便将驾鹤。
朝堂上一片便都是立储的争论。
这些人竟还妄想将北地的邕王再接回来。
便也恰是这时。
姌贵妃处的那位遗弃皇子,被我认作了义子。
依纲常伦理来讲,我的儿子本应同我是同父异母的姊弟。
姊弟变为母子,朝中的谩骂之声可盖过天。
这些人中,只有顾长安和蒋成东始终与我站于一侧。
祯宁二十三年秋,老皇帝崩。
新帝不过十岁幼子,无力朝政。
其母宁安公主垂帘听政。
也是这一年,我为秀玉择了一户还算充盈的人家。
将这傻姑娘嫁嫁了出去,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送她走之前,我看着远嫁都车队。
心里不止有离别的伤感。
也有软肋消散,放手一搏的决绝。
是啊,若是在这皇城中我还有软肋。
那就是这个傻姑娘了。
在我掌权后,朝堂上之人,被我血洗了一遭。
蒋成东任内阁首辅,亦为太子太傅。
是我极信任与欣赏之人。
而顾长安,我太知晓他的脾性。
我是他的白月光,朱砂痣。
是许多年前城楼之上舍身救他的女子。
是失而复得的妻子。
这样纯粹的感情里容不得半粒沙尘。
那一日,顾长安看着我说。
“阿意,你知不知道。”
“每年城楼的孔明灯扶风而起时。”
“我就在想,那日城楼之上你舍身救我。”
“我这条命在那时便已是你的了。”
我笑着,并未答话。
顾长安便扳过我的身子。
“太后娘娘可心悦臣?”
我仍笑,不再瞧他的脸。
我们私下相处时,顾长安甚少谈论正事。
今日却破例了,一本正经的说。。
“听说娘娘昨日找蒋大人了?”
“嗯?”
.娘娘同蒋大人谈了什么?”
敲人是打破砂锅的模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可见我仍未说话,他却是十分平静的说道。
“娘娘想着去父留子,怎么处理臣了么?”
这一下,我倒是回过神来了。
顾长安猛然咳出一口血来。
未及我动手,贞安四年隆冬。
永宁候顾长安身染绝症去世。
彼时我正在殿中教小皇帝习字。
宫女风风火火传来这个消息时。
我撂了笔墨便往永宁侯府赶。
我失去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感情的人。
不管是恨是爱,是怨是悔。
这一些的一些,都随着那年隆冬的大雪。
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路上,我看见,梅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