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隅新篇在口,夏西侧耳倾听。
天色阴寒,雪覆满京城。
我第一次去刑部大狱里看姜祐。
他倒在地上,面如槁木。
昔日洁净无垢的面孔上尽是血痕。
他微微睁眼,目光浑浊。
“竺玉。”
“别再叫我的名字。”
“殿下……。”
他哑着。
“请殿下恕罪臣……不能行礼。”
他眼皮覆下,昏过去一般。
我皱眉,对一旁的狱卒。
“此人若有任何差池,孤唯尔等是问。”
“孤还有话问他。”
“长公主太过仁心了。”
身后有声音响起。
一袭华贵朝服的男子走上来,看牢中人如看蝼蚁。
“此人害死你母兄,又害你流离多年。”
“何必对他仁义?”
他讥笑,望着姜祐。
“我若是你呀,姜大人,早已自裁谢罪了。”
“还有何面目见公主?”
姜祐唇边勾起一抹苦涩。
“严大人说的是。”
我冷眼睨着严朔。
他却搂上我的腰,狭昵地凑近我。
“殿下千金玉体,可莫要在此停留了。”
我心中生厌,却只莞尔一笑,握住严朔的手。
“罢了,着刑部再审他。”
我走的时候。
姜祐的目光,粘着于我与严朔彼此交叠的影子上。
严朔来告诉我,姜祐定谳死罪,秋后问斩。
我望着宫阙之上,寒云千重如浪。
无言,却被他攥住领口。
“殿下莫不是还对他旧情难忘吧。”
“孤既与你定亲,自然言出必诺。”
“你何必心虚?”
我微微笑着,心里直欲作呕。
我曾是先皇最宠爱的公主。
封地清绥,未出嫁而食邑千户。
“清绥公主”的名称,曾为天下人称道。
五年前,我的母妃被诬私通外臣。
她与我的同胞哥哥,其时的东宫太子,皆被诛杀。
唯有我逃出京城。
这场阴谋背后的操纵者,是严朔。
母妃与兄长被押赴刑场之际,我奔入嶀岭的荒山。
冷风如刀割裂我的心脏。
自我了断的想法曾久久萦回。
而复仇的欲念也一壁滋长。
我在大虞境内浪迹多年,颇学了些江湖伎俩。
当我听闻父皇崩逝。
严朔扶植傀儡皇帝登基,权柄愈盛,我回到了京城。
我乔装易容,改名换姓,潜入官家教坊拂香院。
我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严朔。
那日,杨妈妈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将我推搡进拂香院最隐秘的雅室。
“严大人,这是我家头牌,紫玉官人。”
炉中焚香袅袅,面目冷峻的男子半卧在榻上。
眼皮抬也不抬,我瞟他一眼。
严朔如今已是一朝相国。
以燕州二十万军马挟制天子。
百官俯首,权势滔天。
我取过三弦琴,按下雁柱斜飞,拨弄一曲《阆鹤》。
以清媚嗓音浅唱。
“夜阑入梦,清影暗浮。”
“袖卷冰绡灭残烛。鹤去……。”
一曲未了,严朔蓦然打断。
“这词未曾听过。教坊有新作了?”
“回大人,是奴家自作的词。”
“在大人面前献丑了。”
他这才微微抬首,瞥我一眼。
“过来。”
我走近他,被他一把扣进怀里。
我的背脊撞在几案上,生疼。
他捏着我的脸,像揉弄一件器物。
“拂香院的伎子,还有几分舞文弄墨之才?”
我靠在严朔的身上,温声软语,娇滴滴。
“大人可莫要嫌弃奴家粗鄙呢。”
他捏着我的衣带,欲扯不扯。
低头看着我,眸中晦暗不明。
“紫玉姑娘好文才……倒是令我想起……。”
我的手指贴上我怀中寒刃。
我故作羞色,偏过头去。
要探入衣内拔出匕首。
“啪。”
雅室的门忽地被打开。
一个一袭墨衣的男子站在门口。
手执玉扇,身段修美,一派温文尔雅神色。
我怔住,是姜祐。
我想过会再见他。却没想是今日这景象。
他的目光扫过严朔,紧紧搂着我的腰肢的手。
扫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寒冷。
而一瞬之间,又恢复了端矜。
“紫玉官人今日怎么,在此间?”
姜祐笑吟吟地走上来。
严朔皱着眉,没有松开我的意思,戏谑冷笑。
“姜兄又何故来此?”
“莫非想与某同享美人?”
姜祐上前环住我的肩,温温柔柔瞧着我。
“如此美事,在下本不该推辞。”
“只不过这个紫玉官人。”
“恐怕,今日是不能伺候严相了。”
“为何?”
“她,身患隐疾。”
我后颈处骤然一酸。我昏了过去。
我听见泠泠三弦琴声,自水榭上吹来。
如早已消逝的一片月光。似是母妃在弹奏。
母妃从北凉部族嫁入大虞皇室。
带来一把三弦琴,一时风靡中原。
我常听到她指尖流出的曲子。
清越而温柔,恰如她的性子。
那一年我年岁尚幼。
哥哥平定了边疆叛乱,凯旋归来。
赫赫战功为朝野上下称颂。
太液池上,柳色冉冉,荷叶清圆。
母妃奏起三弦琴,父皇击筑和歌,哥哥执剑而舞。
仿佛我们四个,是真正的一家人一般。
……我又梦见很多。
鸱宕山苍茫雨夜。
我摔进泥泞的深涧,仿佛再也爬不起来。
孟冬十月大雪掩扉,我没有柴火。
冻得神智糊涂,脸上、手上生满疮疤。
九道河荒凉古寺,我蜷缩在佛像脚下。
与路过的瘦鼠争食。
……我梦见姜祐。我十四岁时,初见他那日。
清凉台上梧桐森森,高阔的殿宇投下苍凉日影。
他站在那影中,姿仪清迥,眉眼深隽。
母妃对我说,那人是新为我请的老师。
他以臣子之礼见我,称我为“公主殿下”。
他看着我的时候,目光如那宫墙外、山林间的清风。
我曾经喜欢姜祐很多年。
他教我读书,后来教我弹琴,又偷偷教我打架。
那时候人人都弹三弦琴,却没几个人弹得好。
他的技艺竟不输母妃。
那会儿我做了很多白日梦。
我的老师变成我的驸马的白日梦。
他对我很好,可我却仿佛永远抓不住他。
如片云,倏然而来,又将倏然而去。
他很是渊博,天地人寰尽在胸中。可
他似对一切都淡漠。他陪我念四书五经。
与我读六韬孙子,载我纵马天南。
也从宫外偷偷带给我一坛陇上春。
那时,我总觉着憋闷,向往宫外的一切。
他就说。
“天大地大,你哪儿都去得。”
“老师,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
“你不要再叫我殿下,就叫我的名字,好不好?”
我托着腮,望着姜祐。
“嗯,好的,殿下。”
他笑眼弯弯。
“喂!”
“……好,竺玉。”
“竺玉。”
我模模糊糊醒了。
烛光浸过重重纱幕,摇曳出一片昏朦。
有暖暖的焚香萦绕,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一个冗长而苦涩的梦,一道身影坐在我的床边。
“老师。”
我低声唤,仍意识不清。
甫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我早就打定主意。
若再见到姜祐,绝不叫他一声“老师”。
这些年,他不仅没有受到牵连。
反而颇受严朔集团赏识,平步青云,拜为太傅。
人心凉薄,追名逐利,不外乎如是。
我本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瓜葛。
姜祐俯下身来,轻抚上我的额头。
“醒了?”
他的眉眼在烛火中朦胧。
而依旧很深邃、很好看。
我想去打掉他的手,然而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为何要阻止我杀了严朔。”
我哑着嗓子。他把我扶起来,让我倚在他的肩上。
“阻止你杀了他,还是阻止你去送死?”
他的声音沉沉,我梗住。
我的确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拂香院内外布满严朔的层层暗卫。
我的计划是,杀了他,而后自决。
“你现在倒管起我的死活了?”
我冷冷。姜祐有片刻愣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