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

乔吉

相思瘦因人间阻①，只隔墙儿住。笔尖和②露珠，花瓣题诗句，倩衔泥燕儿将过去③。

①人间阻：人为的间阻挠，实指封建礼教的阻挠。

②和：这里指蘸着。

③倩衔泥燕儿将过去：即请衔春泥的燕子作为爱情的使者去传递情诗。倩，即请。

这首小令描写男女间相思之情。主人公因阻挠不能与心上人欢会，咫尺天涯，无奈只能望墙生叹。于是妙想天开，他将自己的情诗题写在花瓣上，请衔泥的燕子作为爱情的使者，为他传到恋人手中，以表达自己的爱恋。作者想象奇异，富有诗情画意。

曲子开头第一句“相思瘦因人间阻”，含义丰富，先以一“瘦”字表明相思的程度，再以一“人间阻”揭示“瘦”的原因。一个因相思而日渐消瘦的“痴情种”形象跃然纸上。第二句“只隔墙儿住”，言轻意重，道出一个既出人意料又震撼人心的事实——原来主人公所相思的人儿与他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只因为人为的阻挠才造成咫尺天涯的悲剧。这里其实是指封建礼教的阻挠，作者在客观的叙述中暗藏着批判封建礼教的锋芒。这种只有一墙之隔，却不能与心上人相会的相思固然令人格外痛苦，因此主人公也格外引人同情。

因此从第三句起，作者充满了对争取爱情幸福的主人公的同情，以清丽之笔描写了主人公传达情思的奇妙方式。“笔尖和露珠，花瓣题诗句，倩衔泥燕儿将过去”，主人公看到恋人屋中的梁上燕子飞过墙头来衔泥垒巢，于是想出了好办法：用笔尖蘸着露珠儿，将情诗题写在花瓣上，而且让成双成对的春燕作为爱情的使者去传递，真是妙极！在这里，爱情得以升华，相思得以淡化，作者借艺术想象的巨大魅力超越了现实的枷锁，小令的结尾充满了圆满的喜悦，令人回味。

小令仅有五句，却言简意赅，构思新巧，富有情致。

〔双调〕水仙子

吴江垂虹桥①

乔吉

飞来千丈玉蜈蚣，横驾三天白**②，凿开万窍黄云洞。看星低落镜中，月华明秋影玲珑。赑屃金环③重，狻猊④石柱雄，铁锁囚龙⑤。

①垂虹桥：江苏吴江县的一座名桥，此桥共有七十二洞，俗称长桥。

②三天：“天空”的别称。 **：即虹的代名。

③赑屃金环：指石碑下面龟形的石座，上有铜环，作为装饰物。

④狻猊石柱：指雕有狮子的石栏杆。狻猊，像狮子那样的猛兽。

⑤铁锁囚龙：指垂虹桥横跨吴江，就像是把条凶猛的龙给锁住了。

这首小令描写垂虹桥的桥貌与水景，诗人笔力雄健，想象奇特，创造出一连串精彩的比喻。

曲子前三句开门见山，以奇特的想象，从不同的角度描写吴江垂虹桥的外形，赞颂了垂虹桥浩瀚的气势。第一句“飞来千丈玉蜈蚣”，就先声夺人，以动写静，把地上的长桥比作从天外飞来的“玉蜈蚣”，画面便立即活跃腾动起来。这一句不仅形象地写出了桥横卧水上的姿态，还写出了桥给人突兀而来的感觉以及“玉”字带来的质感。第二句气势更进一步，将桥赞作横驾于长天的白虹，也有了白虹降落人间的仙气。“白”与“玉”相照应，不仅突出其质地色泽的洁白如玉，而且都强调其动态美的特征。第三句是继第一、二句刻画桥身的气势雄伟之后极写其桥洞的波澜壮阔，甚至把桥带入仙雾飘飘的境界，气势恢宏。“黄云”二字用的极妙，形容从桥洞中喷出的波澜飞溅升腾，有如澄黄的水雾烟云。“凿”字如神来之笔，七十二桥洞仿佛刚刚被喷吐着黄云的波澜凿开，气象宏大，巧夺天工。

前三句全面了写出了桥的“长”和“高”以及多孔，让人对桥有了一个整体的印象，接下来两句则将视角推近，描写在桥上看到的景物。“看星低落镜中”写星星在桥下江水中明明灭灭的闪烁，江水波平如镜，星星映入如镜的波中；“月华明秋影玲珑”写秋空的明月在流波摇漾中辉映的景色。吴江垂虹桥不仅有气势雄伟阳刚的一面，也有娇媚温柔的一面。视角远近的不同，作者的观感也不一样。最后三句描写垂虹桥上最令人注目的装饰，桥身的装饰多以狰狞的猛兽为主，耸立在桥上又增加了桥本身的威严气势。

全曲都押一个“冬”字韵，显得句式整齐、厚重，读起来铿锵有力，极具气势。

〔双调〕水仙子

寻梅

乔吉

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树头树底孤山①上。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②。酒醒寒惊梦，笛凄春断肠③。淡月昏黄④。

①孤山：在杭州西湖，为北宋林逋的隐居处。林逋爱梅，植梅。

②缟袂：白绢做成的衣袖，代指白色的上衣。绡裳：薄绸做成的裙子。

③笛凄春断肠：笛曲中有《梅花落》，声音凄婉。

④淡月昏黄：暗用林逋《梅花》“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句。

这首小令描写“寻梅”的情景，抒发了失意的心绪。

曲子前三句“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树头树底孤山上”，构成鼎足对写“寻”，虽然没有一个“寻”的动词，只罗列出三种景象，却暗暗以“寻”字为线索，极其巧妙地将三个画面由大到小、由远到近地紧密钩连起来，变成一个个动景。“冬前冬后几村庄”言明寻梅的时间已经很久，很早就注意梅的开放，“几村庄”写出寻的范围之广，寻梅心切。“溪北溪南两履霜”，仍写苦苦搜寻梅的痕迹，早梅最先开放，又称野梅，多生长在水边，所以去溪边去寻。“两履霜”三个字，说明作者不顾霜凉，也不怕湿透鞋子，沿着两岸寻找，表现了其爱梅心切。“树头树底孤山上”说明村庄、溪边都没有找到，想到西湖孤山林逋种植的梅海中去探寻。在作者不辞辛苦，四处寻找梅花的过程中，透露出彷徨苦闷、孤独迷茫的内心情感。

曲子后五句写寻到梅的心情。第四句“冷风来何处香”，“冷风”承接前面的“冬后”和“霜”，再次将作者冒着风霜着意寻梅的神貌再加点染，而且与上句的“孤山上”紧密呼应，写出了山势孤高、寒风自来的境态，渲染了梅抗击风寒的品格。“何处”二字，把香气袭人、并未见花的情景一笔道尽，从而循着香味再去“寻”梅。第五句“忽相逢缟袂绡裳”，“忽相逢”表现了寻着梅时的惊喜神态；“缟袂绡裳”四字，将梅花比作淡雅飘曳的白衣仙女，使作者如入仙境。作者在寻到梅之后，“酒醒寒惊梦，笛凄春断肠”描写了自己赏梅的感受。这两句构成“合璧对”，写作者面对迎风斗霜、飘飘欲仙的梅花，从乍喜的醉态中清醒过来，只觉寒意沁人，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笛声，是那么凄婉欲绝，在初春的孤山之上回荡，竟使自己忧伤至极、不能自禁。此处极其传神地表现出来作者的爱梅之深，唯恐失去。最后一句“淡月昏黄”，借林逋的诗意写尽咏梅之意，更把自己的失意心绪与梅花的凄清动人融为一体，情韵俱佳，意境悠远。

这首曲子语言精炼整饬，抒情含蓄委婉，情致淡雅，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双调〕水仙子

重观瀑布

乔吉

天机织罢月梭闲①，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②悬霄汉。几千年晒未干，露华③凉人怯衣单。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④。

①天机：以天做成的织布机。月梭：以月亮做天上织布的梭子。

②冰丝带雨：传说南朝梁沈约在书房里，见一女子，携带织具。忽然风吹雨丝，女子把雨丝织成布，送给沈约，告诉他这叫冰丝，然后就不见踪影了。

③露华：露水。这里指瀑布溅起的水珠。

④晴雪飞滩：晴天江中险滩激起的浪花似雪。

这是一首描写瀑布景观的著名小令，想象奇特，秾丽奇俊，描绘出了瀑布飞泻雄伟瑰丽的景象。

全曲通过独特的想象和新颖的比喻，创造出了雄伟阔大的境界，令人拍案叫绝。前四句就是在广阔的时空背景下描绘瀑布的形状。“天机织罢月梭闲，石壁高垂雪练寒，冰丝带雨悬霄汉”三句，落笔如划破长空，由瀑布的色彩联想到雪白的长练，由瀑布高垂石壁的位置联想到它应当是天上的织女用天机织成，那白练的缕缕经纬线，湿漉漉的，带着的水气、丝丝的细雨直从空中飘下，十分形象地描绘了瀑布垂挂悬崖的姿态。这样既突出了瀑布的壮观胜景，又拓展了读者的想象空间。接下来“几千年晒未干”一句，沟通力历史和现实，赋予瀑布悠长的时间跨度，仿佛它是从遥远的往古飞来。“露华凉人怯衣单”一句，作者由远观到近看，已经靠近瀑布飞流的石壁，感到飞沫飘落在身上，如天降甘露，感到寒气逼人而觉得衣服太单薄。作者身临其境，由视觉到感觉，曲中融入了作者的感情。

以上是描写瀑布之“形”，下面则是表现出了瀑布之“神”。最后三句“似白虹饮涧，玉龙下山，晴雪飞滩”，连用了三个比喻，构成排比，进一步描绘瀑布变幻的姿态。瀑布自石壁飞驰而下，一头栽入涧底，似乎要吞饮涧水。而在瀑布泻下时，随着山势的变化，蜿蜒曲折，生龙活虎。瀑布一落而下，撞击嶙峋的山石，溅起朵朵飞沫，飞洒在滩头。短短三句，作者勾勒出了一幅壮丽奇谲的图画，可谓流走飞动，精彩毕现。

本曲想象瑰奇，妙喻迭出，明朝李开先称乔吉为“曲中李白”。

〔双调〕水仙子

咏雪

乔吉

冷无香柳絮扑将①来，冻成片梨花拂不开，大灰泥漫了三千界②。银棱③了东大海，探梅的心噤④难捱。面瓮儿里袁安⑤舍，盐堆儿里党尉⑥宅，粉缸儿里舞榭歌台⑦。

①将：助词，用在动词和表示趋向的补语之间，起调节音节的作用。

②大灰泥漫了三千界：形容雪之大。三千界，乃佛家语“三千大千世界”的略称。据云：一世界之中央，有须弥山，七山八海交互绕之，海中有四大洲，七山八海之外，更包以大铁围山，是曰一小世界；合小世界一千，曰小千世界，合小千世界一千，曰中千世界，合中千世界一千，曰大千世界；而大千世界更冠以三千者，示此大千世界，由小千、中千、大千之三种千而成(说见《智度论》及《俱舍论》)。

③棱：用的是俗语，相当于“打”。

④噤：冷得发抖的样子。

⑤袁安：袁安乃东汉汝阳人，未达时，洛阳大雪，人多出乞食，安独僵卧不起，洛阳令按行至安门，除雪入户，问其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事见《后汉书·袁安传》李贤注引晋周斐《汝南先贤传》。

⑥党尉：指宋代豪贵党进，他的一个家姬后为陶妾，一日，雪下，命妾取雪水煎茶，问曰：“党家有此景否?”妾曰：“彼粗人，安识此景，但能于销金帐下，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耳。”说见《辟寒》。

⑦舞榭歌台：借用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一句。

乔吉这首咏雪小令，虽然无所寄托，但是体物入微、巧言切状，别有一番情趣。

开头三句“冷无香柳絮扑将来，冻成片梨花拂不开，大灰泥漫了三千界”，连用三个带衬字的排比句，形成“鼎足对”，竭力地描绘出一个纷纷扬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大雪飘飞的迷濛景象。这两句营造了大雪纷纷的气势，“柳絮”和“梨花”均比喻雪花，想象奇特，形象瑰丽、气象宏大。而在“柳絮”前冠以“冷无香”、“梨花”前冠以“冻成片”，在描绘形状的时候更加传神，收到了别开生面的艺术效果。而用“大灰泥漫了三千界”来是雪后的景象。白雪皑皑，像大片的白灰泥，迷漫了大千世界。作者突发奇想，接二连三地以“扑”写雪之急，以“拂”写雪之密，以“漫”写雪之大，咏叹之情无可比拟。

写景至此，作者仍意犹未尽，紧跟着又追补一句“银了东大海”，将雪之白茫茫景象写尽写绝，甚至连大海也仿佛披上了银装。这一句不仅呼应了上文的“拂不开”，而且自出机杼，令人耳目一新。在这极力描绘、气势磅礴的境界中，作者用“探梅的心噤难捱”一笔煞住，真是力有千钧。这一句承上启下，转入对雪中不同情状的各种人物的描写。踏雪寻梅的人虽然雅兴正佳，毕竟不胜其寒。“面瓮儿里袁安舍，盐堆儿里党尉宅，粉缸儿里舞榭歌台”三句，意思是说，大雪时，袁安认为“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于是高卧家中。而富贵如党进者，虽被大雪封住门户，却不妨碍他们饮酒作乐，安排宴席歌舞。这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于是对前者的赞美，对后者的鄙视，尽在不言中。舞榭歌台，这几种人物的排列，在不经意中勾勒出社会的情态，流露出好恶之感，曲子的主旨不言而喻。

这首小令设喻精当，造语新奇，形象贴切，又不失散曲的俚趣，描摹出了雪景的万千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