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送别——赠鲁渊、刘亮①
施耐庵
西窗一夜雨蒙蒙，把征人归心打动。五年随断梗，千里逐飘蓬。海上孤鸿，飞倦了这黄云陇。
〔驻马听〕落尽丹枫，莽莽长江烟水空。别情一种，江郎②作赋赋难工。柳丝不为系萍踪，茶铛要煮生花梦。人懵懂③，心窝醋味如潮涌。
〔沉醉东风〕经水驿④三篙波绿，向山程一骑红尘⑤。恨磨穿玉洗鱼⑥，怕唱彻琼箫凤⑦。尽抱残茗碗诗筒。你向西来我向东，好倩个青山互送。
〔折桂令〕记当年邂逅相逢，玉树兼葭⑧，金菊芙蓉⑨，应也声同。花间啸月，竹里吟风。夜听经趋来鹿洞⑩，朝学书换去鹅笼（11）。笑煞雕龙（12），愧煞雕虫（13）。要论交白石三生（14），要惜别碧海千重。
〔沽美酒〕到今日，短檠（15）前，倒碧筒（16），长铗（17）里，掣青锋（18）。更如意敲残王处仲（19）。唾壶痕，击成缝（20），蜡烛泪，滴来浓。
〔太平令〕便此后隔钱塘南北高峰，隔不断别意离悰（21）。长房缩地（22）恐无功，精卫填波（23）何有用?你到那山穷，水穷，应翘着首儿望侬。莽关河，有月明相共。
〔离亭宴带歇拍煞〕说什么草亭南面书城拥（24），桂堂（25）东角琴弦弄。收拾起剑佩相从。撩乱他落日情，撩乱他浮云意，撩乱他顺风颂。这三千芥子（26）多做了藏愁孔。便倾尽别筵酒百壶犹嫌未痛。那堤上柳赠一枝，井边梧题一叶，酒中梨倾一瓮。低徊薛荔（27）墙，惆账蔷薇拢。待他鹤书（28）传奉，把两字儿平安，抵黄金万倍重。
——耐庵施肇瑞谱于秋灯阁
①鲁渊：字道原，淳安人，元代进士。初任华亭县丞，后迁浙西副提举。张士诚起义，他曾被聘为博士。 刘亮：字明甫，吴郡人，亦曾仕于张士诚。施耐庵亦曾参加张士诚农民起义，所以三人之间当是战友情谊。
②江郎：指南朝诗人江淹。江淹长于作拟古诗歌，所著抒情短赋《恨赋》、《别赋》为六朝文学名篇。晚年仕途显达，文学才思减退。
③懵懂：糊涂，迷糊。
④水驿：水路驿站。
⑤山程：山间的路程。 红尘：灰尘。
⑥玉洗鱼：鱼形的玉洗。元有玉制小盆，称玉洗，大者可洗脸，小者可洗笔。
⑦琼箫凤：凤形的玉箫。琼箫，玉箫。
⑧玉树兼葭：树与苇，喻指不同的人。此用蒹葭倚玉树之典故。
⑨金菊芙蓉：菊花与荷花，喻指不同的人。
⑩鹿洞：宋代著名书院。
（11）书：书法。鹅笼：典故，大意是一人挑鹅笼，路遇一读书人，脚痛，要求用他鹅笼代步。后来那人从鹅笼出来后，吐出很多美食，还有美女，女又吐男，男又吐女，一起同食同欢。
（12）雕龙：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战国时齐人驺爽修驺衍之文，饰若雕镂龙文。后因用“雕龙”指善于撰写文章。
（13）雕虫：据《法言·吾子》载，作赋绘景状物，与雕琢虫书、篆写刻符相似，都是童子所习小技。
（14）白石三生：谓前世有缘。此用三生石典故。
（15）檠：灯架。
（16）碧筒：即碧筒杯。一种用荷叶制成的饮酒器。
（17）铗：剑把。
（18）青锋：指宝剑。
（19）王处仲：晋人，以豪爽闻于世。尝以如意敲唾壶放歌，以抒胸次。典见《世说新语》。
（20）唾壶痕，击成缝：此用击锤壶之典故，指慷慨悲歌。
（21）悰：心情。
（22）长房缩地：传说东汉神仙费长房有缩地术，可将千里缩为咫尺。
（23）精卫填波：即神话故事精卫填海。相传精卫为炎帝女，淹死于东海，化为精卫，常衔西山木石去填东海。
（24）草亭：茅草亭屋。泛指简陋的房屋。 书城：书满四周，有如城墙，比喻书室书多。
（25）桂堂：桂木造的厅堂。泛指华美的堂屋。
（26）芥子：芥的种子，喻极微小。
（27）薛荔：亦称“木莲”、“鬼馒头”，桑科，常绿藤本，夏秋开花。
（28）鹤书：即鹤头书。书体名。古时用于招贤纳士的诏书。
施耐庵，元末明初小说家，原名耳，名子安，元至顺进士。后弃官归里，闭门著作。著有《水浒》、《三国演义》、《隋唐志传》、《三遂平妖传》等，传世散曲有套数一套。
这篇套数本由民间传抄而来，王季思先生主编的《元明散曲选》也选入此曲（《全元散曲》未收录），曲尾署“耐庵施肇瑞谱于秋灯阁”十字。据抄录者考证，这套散曲为施耐庵的作品，当是可靠的。套数用七支曲子，分别写战友情谊、别离之情、昔日友情、别离之痛、依依惜别、酒祝平安。通过对往事的亲切回忆，对离别苦痛心情的反复描写，表达了战友间的深情厚意，是一篇不可多得的送别套数。
首曲〔新水令〕，描写施耐庵参加张士诚农民起义时与鲁渊、刘亮三人一起征战的峥嵘岁月，慷慨激昂，表现了三人的深厚情谊。第二曲〔驻马听〕，描写别离的痛苦。面对水烟浩渺的晚秋景色，人的心底好像打翻了五味瓶，暗潮汹涌。第三曲〔沉醉东风〕，通过具体描写离别时动作、描摹情感的变化，进一步写离别时的情景。第四曲〔折桂令〕，用了一连串的典故，回忆当年战友之间的深情厚意。第五曲〔沽美酒〕，描写如今的生活与别离的痛苦。第六曲〔太平令〕，描写别离后，战友相互之间殷切的思念之情。第七曲用了一支带过曲〔离亭宴带歇拍煞〕，描写别离时的宴席与相互之间的嘱托，依依惜别，令人肝肠寸断。
全篇套曲，语言通俗晓畅，雅俗共赏，格调清新自然，感情深挚质朴，体现出散曲“本色当行”的特征。
〔正宫〕 塞鸿秋
山 行 警
无名氏
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①七里铺十里铺。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②时间天也暮③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④，回首生烟雾，兀的⑤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
①铺：古时驿站。顾炎武《日知录·驿传》谓：“今时十里一铺，设卒以递公文。”后多用于地名。
②霎：突然。
③暮：日落的时候，引申为晚。
④铺：陈设，铺开。
⑤兀的：这。
元曲中不乏描写背井离乡、浪迹天涯的作品，大多写得愁云满纸，冷雨凄风。无名氏的这首小令也是描写羁旅情怀，然而却能独辟蹊径，用极富特色的语句，描写思乡思亲，创造出带有强烈美感的意境。全曲写主人公旅途所经所见，所为所思。
开头两句“东边路西边路南边路，五里铺七里铺十里铺。” 既是概括交代主人公的回忆，又有现实描写，与眼前攀山越岭情景紧紧联系在一起，时间和空间的跨度都很大。主人公大概不知道离家多长时间了，在他的记忆里只有四面走不完的路，数不清的大大小小驿站。
而如今却是怎么样呢？接下来两句“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就是对主人公目前情景的叙说。他眼下还在走着，一“盼”是盼快点翻过眼前的山路，更是盼望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旁。心里在“盼”，脚步却“懒”，着一“懒”字既表现出了行路的劳累，已经没有力气再走，又表现出越走离家越远的抑郁之情。一“盼”一“懒”这中矛盾把旅途艰难景况，心情极为真切地表现出来了。过去的路无数，眼下的路不知何时能走完，诗人营造出这样的氛围之后，写出了曲的后四句。
“霎时间天也暮日也暮云也暮。斜阳满地铺，回首生烟雾，兀的不山无数水无数情无数。”这四句的意思是：突然之间天、日、云都已经在暮色之中了，又一个晚上要到了。斜阳铺满了大地，他情不自禁地回头远望家乡，可来路上只有烟雾升腾，家乡不见，无数青山，无数绿水，引起他无限情思。由景入情，情景交融，恰到好处。
这首小令之所以如此优美感人，在于抒发的情感真实、描摹贴切、语言浅白，更在于重复手法的恰当运用。七句中有五句运用了词语的重复，这符合旅途不断出现的山水驿站，更表现了主人公的不尽惆怅，使整首作品笼罩着一种可引起读者同情同感的淡淡哀愁。
〔正宫〕 塞鸿秋
丹 客 行
无名氏
朝烧炼暮烧炼朝暮学烧炼，这里串那里串到处都串遍，东家骗西家骗南北都诓遍，惹得妻埋怨子埋怨父母都埋怨。我问你金丹①何日成，铅汞②何日见?只落的披一片③挂一片拖一片。
①金丹：炼丹者对丹的美称。
②铅汞：铅与汞，为炼丹的主要原料。
③片：此指衣服破碎所成的布片。
这首绝妙的讽刺小令，运用绕口令的手法，加入大量衬字，描绘了一个迷恋炼丹术，东走西窜、东诓西骗、最后倾家荡产的丹客那可耻可笑可悲的形象，读后使人受益匪浅。
小令从丹客学炼丹落笔，“朝烧炼暮烧炼朝暮学烧炼”这句中“烧炼”出现了三次，巧妙运用了复沓重复的形式，同时，一“朝”一“暮”，使一个朝以暮继，暮以朝承，朝朝暮暮痴迷于其中的炼丹士形象活脱脱地呈现在人们眼前。第二句“这里串那里串到处都串遍”，写丹客四处流窜，但是为了什么，却没有明说，留给读者很大的想象空间，也许是为了访求名师，也许是为了学习炼丹技术等等，但分明能让人想见那丹客滑稽的表情。第三句“东家骗西家骗南北都诓遍”写的是丹客到处行骗。丹客一心想要学习炼丹书，从而昼夜东奔西走，但是却不能任饥挨冻，为了果腹充饥，难免不用道士——神仙（神仙在元代是对道士的敬称）的身份，见机而作，骗取酒食。这是因为这样的情况，接下来第四句“惹得妻埋怨子埋怨父母都埋怨”便是写一家老小对丹客行为的不满情绪，由此可见，这个炼丹士一直不务生计，埋头烧炼，一心只望成仙，也暗示了他的必然结局，为下文伏笔。
最后三句，用设问的方式，揭示了这位丹客炼丹烧药给自己到来的恶果。先是有意发问：什么时候才能烧出仙丹呀?铅和汞是道家炼丹的重要原料，把铅汞等物置于鼎中烧炼，生成的新物质就是所谓“金丹”。既然提出诘问，接下来就应作答，但诗人却有意避开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地旁鹜一笔，转而描写丹客的肖像。看似与所问无涉，实则借衣衫褴褛的丹客形象曲折迂回地回答了前面的问话。丹客奔走一生，对家庭不管不顾，最终却只能落得个衣衫褴褛的下场，不觉给人一种凄凉之感。
在这篇小令中，诗人在讽刺炼丹士的同时，也有严肃的批判和善意的嘲笑，感情可以说是相当复杂的。复杂的感情却蕴于浅白的字里行间，让读者在体会嬉笑怒骂的同时感悟炼丹士人生的可悲。
〔正宫〕醉太平
无名氏
堂堂大元，奸佞专权。开河①变钞②祸根源，惹红巾③万千。官法滥刑法重黎民④怨。人吃人钞买钞何曾见。贼做官官做贼混愚贤。哀哉可怜!
①开河：指元顺帝至正十一年（1351）征发20万民工挖黄河故道之事。元政府以贾鲁为工部尚书兼总治黄河使，征集民夫二十多万人，开黄河故道，修治堤防。民夫辛苦地被奴役，而所得工粮又受到贪官污吏的层层尅扣，以致民怨沸腾，群情思愤。
②变钞：即钞法的更定。元初行钞法，于至元二十四年(1287)颁行，到至正十年(1350)更定钞法，那就是至正钞。至正钞纸质低劣，用不久就腐烂不堪转换，连至元钞也受到影响，其结果是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③红巾：红巾军，元末农民起义军。
④黎民：指百信。
据元末明初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的记载：“〔醉太平〕小令一阕，不知谁所造，自京师以至江南，人人能道之。……今此数语，切中时病，故录之，以睬民风者焉。”这首小令在元末极为流行，从南到北遍地流传。“切中时弊”一说，是它真切描写出元末社会的动乱与败坏，诉说了“黎民”在苦难中的愤怒与怨恨，是历史的如实记载。
开头两句揭露了社会祸乱的直接原因，堂堂的大元朝，当权者皆为奸佞。接下来两句“开河变钞祸根源，惹红巾万千”写奸佞当权的朝廷拼命搜刮百姓，借口治理黄河大征民工，大敛民财，又发行超量的“至正钞”巧取豪夺，繁重的徭役、昂贵的物价，人民无以为生，只好揭竿而起，走上造反之路。这就点出了农民起义爆发的直接原因。
接下来三句是全曲的主体，每一句是三组三字短语，第一句是写官制紊乱，官多如牛毛，官都要民供养，便重法酷刑榨取民脂民膏，百姓怨声载道，怨而成愤，必然铤而走险。第二句中“人吃人”，从抽象意义看，是斥责官吏为钩爪锯牙食人肉的豺狼；从具体意义看，是元宋社会的写照，许多史料都记载了当时“人相食”，“易子而食”的惨象。而至正钞的无限制发行，以致无法使用，只好去换至元钞，这一切都是人类社会正常环境下不会有的，诗人为此愤怒地呼喊出：“何曾见？”第三句揭露社会官贼不分，做贼可以做官，当官的更为恶贼，整个社会贤愚混淆，黑白颠倒。
结尾用了一个很常见、很普通的感叹句，而这种感叹是从全首曲的描写中自然升华而出了，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情怀。
这首小令描写真切，情怀感人，语言通俗，这也是这首小曲在大江南北广泛传诵的原因。
〔正宫〕醉太平
讥贪小利者
无名氏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①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②脂油，亏老先生③下手。
①嗉：食囊，鸟类的消化器官的一部分，在食道下部，像袋子，用来储存食物。
②刳：剖开。
③老先生：元代称京官为老先生。这里泛指贪官污吏，有调侃意味。
这首小令以极度夸张的手法，无情地嘲讽了那些对“蝇头小利”孜孜以求的贪小利者，同时深刻地揭露了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对广大百姓的剥削和压迫，从而导致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激化，统治者疯狂地剥削老百姓。这篇下令题为“讥贪小利者”，实指整个贪得无厌的统治阶级，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开头三句“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这三句采用倒装比喻句，意思是：从燕子口中夺泥，从针尖儿上削铁，从泥菩萨脸上刮金，这都叫“无中觅有”。这三个比喻句写其贪婪成性。燕口之泥，针头之铁这样细小的东西，也有人要去“夺”、“削”，甚至是佛像表面的一层薄金也不放过，细细“刮”过一遍，还再“搜求”一番，真是贪婪成性，可鄙可恨。
接下来三句“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是比喻其贪婪行为的残忍。瘦小的鹌鹑的食囊他们不放过，强行剖开来寻找豌豆；鹭鸶的长腿，可算是瘦骨伶仃了，他们仍要从上面劈下精肉来；干瘪的蚊子的肚子，居然也成了贪婪者搜油刮脂的地方，真是残忍至极，可憎可恨！
诗人一口气连用了六个意思相近的比喻句，以漫画式的手法勾勒出了贪婪者的丑恶嘴脸，但各自的偏重点不相同，前三个比喻对象是无生命的物体，后三个比喻对象为有生命的物体，故状其贪婪淋漓尽致，写其狠毒入木三分。这首小令的最妙处就在于夸张手法的巧妙运用，体现在六个比喻句上就是，看似脱口而出，实为用心良苦。另外，“夺”、“削”、“刮”、“寻”、“劈”、“刳”等动词的运用，十分贴切，令人如见其行，把贪官污吏的丑恶嘴脸十分形象地摆在了读者面前。
最后一句“亏老先生下手！” 写得很俏皮，又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一个“亏”字，后边加“下手”二字，使这寥寥六个字具有了事实上的潜台词：你们这些统治者和剥削者，官高位显享有万贯家财，可是你们还不满足，对穷苦百姓竟是如此惨无人道，搜刮殆尽。如果你们不是丧尽天良，怎么能下得了手呢?这最后一句直白朴实的话，表现了劳动人民对剥削阶级贪得无厌的无比愤慨和切齿痛恨。
〔仙吕〕寄生草
无名氏
花影儿来来往往纱窗外，光皎洁明明朗朗月正斜。金炉中氤氤氲氲①香烬②烟消灭，银台上昏昏惨惨忽地灯花谢。冷清清孤孤另另③怎生捱④今夜。小梅香⑤俄俄延延待把角门关，不剌⑥，谎敲才更深夜静须有个来时节⑦。
①氤氤氲氲：烟云弥漫的样子。
②香烬：香灰。
③另另：同零零。
④捱：忍受，拖延。
⑤小梅香：丫鬟名。
⑥不剌：表示犹豫或不能的语气词，不然。
⑦时节：时间。
这首小令，描写的是一个女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自己心上人的期待。
开篇四句，诗人通过“花影”、“明月”、“炉烟”、“灯花”等景物，描写了一个静谧然而带有丝丝惨淡的境况：花影在纱窗外来来往往，摇曳不定，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此刻正要西斜，香炉中那香已燃尽，连香烟都四散弥漫不见了，银台上方才还亮着的那一丝灯光在经过艰苦的挣扎之后，忽然就熄灭了。这几句，不但描写出了一幅惨淡凄凉的图画，同时也是对主人公心理的描写，那摇曳的花影，必然触动女子的情思，窗外皎洁的月光，更是让她期盼花好月圆的团圆，可是等到烟灭灯谢时，却始终未能见到心上人，等待中的失望和失望后的懊丧之情如溢纸上。这四句，借景传情、以景写人，真是绝妙。
“冷清清孤孤另另怎生捱今夜”这句是女子的心理描写。如此冷冷清清的夜晚，一个孤孤零零的我怎能捱得过去呢？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夜已深，却仍然不见他的踪影，无奈，她不得不让婢女去关角门。“小梅香俄俄延延待把角门关”一句，其一，关的是“角门”，点出她是为偷期者有意留之；其二，去关角门的是“小梅香”(婢女的泛称)，可见她是他们偷期密约的知情者，甚至是牵线人；其三，“小梅香”的举动“俄俄延延”，既写出她夜深久等后的困倦，又暗示出这位知情者也一样无可奈何，心灰意懒。然而，三层写的都是小梅香，衬托的却是那位女子，人情意态，生动如见。可是正当小梅香要关角门的时候，女子的心情又一次起了涟漪，“不剌，谎敲才更深夜静须有个来时节”，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假如再晚一些，他若还会来呢？于是在关与不关之间，产生出了摇摆、犹豫。如此一句，将女子那中期待却又失望，失望之中却仍不失期待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将那绵绵情意表现得如泣如诉。
这首小令，在景与情之中，展示了人物如痴如醉的深厚情意，不失为元曲中的佳作。
〔仙吕〕寄生草
无名氏
有几句知心话，本待①要诉与他。对神前剪下青丝发②；背爷娘暗约在湖山下。冷清清湿透③凌波袜④，恰⑤相逢和我意儿差。不剌⑥，你不来时还我香罗帕。
①本待：本要。
②“对神前”句：指起誓示爱。
③湿透： 谓夜凉露水。
④凌波袜：形容女子体态轻盈。魏曹植的《洛神赋》说：在洛水上遇到一位仙女名宓妃，是为洛神，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句。
⑤恰：正。
⑥不剌：不然的意思。
这首题为[寄生草]的小令，与前一首相似，均是写女主人公在等不到心上人时的那种心理感受，但此曲与上面一曲又有不同，这受小令写的是一个沉醉于情网中的女子，在准备向情人展示自己衷情的时候的遭遇。
开篇两句“有几句知心话，本待要诉与他”，由此可见，在这之前，这位女子与恋人已经有过交往，而此次，女子正想将自己的知心话告诉他，究竟是什么呢？诗人没有明说，但就是这简单的一句，将女子约会前那种对往事的甜蜜回忆、美好未来的想象和对即将到来的约会的盼望之情一一展现出来了。接下来一句“对神前剪下青丝发”继而写女子在约会之前的活动，自己不但准备将“知心话”告诉他，还在神明前发誓，并且将自己的头发剪下来，要在约会的时候送给情人，以表达愿意以终身相托的深意。这一番举动，展现了一个感情深沉、志向坚定、性格果断的女子的心理内涵。
接下来三句话锋一转，以“冷清清”领起，一反前面女子内心的那种甜蜜，内容急转，气氛骤变。这几句的意思是：女子背着父母在湖山下等待自己的情人，可是冷清清的空气不断侵袭着她，鞋袜都湿了，却始终没见到他的身影。这两句，有几层意思：一是，“背”字一方面表明他们之间的爱情不为世俗社会所容纳，另一方面也表现出女子的大胆与坚决；二是清冷的水气已经湿透了鞋袜，可见等待的时间之长久；三层，冷清清不仅仅指环境，同时也是女子的心情，情人久等不至，不觉让人觉得心里发凉，正是心凉，从而更觉得环境是凄凉的。
最后两句，是女子的心理描写。“恰相逢和我意儿差。不剌，你不来时还我香罗帕。”在久等仍不见之后，女子便开始思考原因，也许是他的心意有了变化，辜负了自己的一片诚心。如果是这样，女子该怎么办呢？最后一句在“不剌”这一强烈的语气词之后，表现了女子内心的想法：既然你对我的情意已经发生改变，那么请你归还我的香罗帕。这一句既写出了女子的决绝果断，也是对前面的呼应，赠香罗帕更见出两人之前的浓情深意。这正是一种带着恋恋不舍地决断，怀着深深爱意的怨恨，一个性格独特的女子形象到这里就非常清晰，更加丰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