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小酌

宋*

红螺香滟金茎露①，清兴溢璇霄②。玉盘③光冷，云鬟雾湿④，丹阙⑤烟销。

□□此夜，明年明月，何似今宵。西风唤我，瑶阶折桂，绮槛吹箫。

①红螺：漂亮的酒盅。 金茎露：指代美酒。金茎，汉武帝所建，上有金铜仙人捧承露盘。

②清兴：清高高雅的兴致。 溢：充满。 璇霄：白玉一般的夜空。

③玉盘：从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中来。

④云鬟雾湿：见杜诗《州望月》：“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⑤丹阙：应指月宫，由苏词《水调歌头》：“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化出。

这首小令表达了作者在中秋之夜对月饮酒的雅兴和遐思。

曲子前部分开头二句，从美酒入手，点出题中“小酌”。“红螺香滟金茎露”，铺写酒杯的华美，美酒的珍贵，比起王翰《凉州词》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来，更加华丽富艳；“清兴溢璇霄”，夜色的空明幽静，这一切都激起了作者高雅的兴致。接下来三句正面描写月亮，点明中秋的题旨。“玉盘”从李白诗“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中来，足见月亮的圆润皎洁；“云鬟雾湿”，化用杜甫“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的句意，写月下之人；“丹阙”由苏轼“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化出，形成鼎足之对，从月光之冷，月下人之云鬟雾湿，回到丹阙烟销，上下往复，把天上人间、古往今来联成一体，渲染了光明洞澈的优美境界，丰富了中秋之夜的文化内涵，

曲子的后部分写由赏月小酌引起的遐想，“□□此夜(前二字脱落)，明年明月，何似今宵”，由赏月想到人生，充满对宇宙奥秘的沉思，饱含深刻的哲理，使人对良辰美景顿添无限的珍惜。“西风唤我，瑶阶折桂，绮槛吹箫”是作者的遐想，西风吹来，主人公从沉醉中惊醒，仿佛乘风进入月宫，踏上瑶阶，折取月中仙桂，倚着绮丽的门槛，吹起幽咽的洞箫，极尽天上人间美好欢乐的情趣，寄托了作者的理想。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夏日

顾德润

衔泥燕子穿帘幕，早池塘贴新荷，庭槐堤柳鸣蝉和，扇影罗①，巾岸葛②，花③盈座。

暑气无多，雨声初过，倚东床，开北牖，梦南柯④。灯前恣舞，醉后狂歌，书慵注，琴倦抚，剑羞磨。

挂青蓑，钓沧波，世尘不到小行窝⑤，笑拥青娥娇无那⑥，年来放我且婆娑⑦。

①扇影罗：表明人多。罗，即罗列。

②巾岸葛：头巾是葛布做的。岸，本指把头巾推起露出前额，这里指头巾。

③花：指代歌妓舞女。

④“倚东床”三句：牖，窗户。东床，北牖、南柯原先均各有所指，东床可指代女婿，用王羲之典故；北牖，即北扉，唐以来学士院之代称；南柯，代称梦境，用李公佐《南柯记》中淳于棼梦到槐安国故事。

⑤世尘：即世俗。 小行窝：远离官场之所居。

⑥笑拥青娥娇无那：即与歌儿舞女私混，表面放荡失检，实际是有意对抗官场世俗，发泄失意后的愤懑。

⑦婆娑：盘旋，停留意。宋玉《神女赋》“既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这篇带过曲由三个曲牌组成，旨在抒写夏日的景致和主人公的放纵闲散，表达对现实不满的怨愤之情。

〔骂玉郎〕前三句“衔泥燕子穿帘幕，早池塘贴新荷，庭槐堤柳鸣蝉和”写景，通过燕子衔泥，池塘新荷，愧柳鸣蝉等物象，景物由近及远，把夏天喧闹活跃的自然景象展现在读者面前，也为下面主人公出场作了烘托。接下来“扇影罗，巾岸葛，花盈座”三句，写人物活动，仅仅九个字，就勾勒出男主人公在扇影罗列、男女杂陈中，头巾掀起、无拘无束的洒脱行为。作者面对满座歌妓舞女，消磨这清和的首夏。

中间的〔感皇恩〕曲，刻画主人公消闲纵乐场面。“暑气无多，雨声初过”二句写天气的变化，雨后暑期消散，自然清新。“倚东床，开北牖，梦南柯”三句构成鼎足对，对仗工整，巧用典故，除以“南柯”指代梦外，其余均只取字面含义，巧妙地运用方位词展现了人物活动。“灯前恣舞，醉后狂歌”两句，以“灯前”“醉后”组成合璧对，进一步补足主人公的兴致。最后“书慵注，琴倦抚，剑羞磨”，用三个短句排比，从反面衬托主人公以酒消愁、心灰意冷的消闲生活。这部分语句短促，全用排比对仗，文笔雄健纵横。

后一部分由〔采茶歌〕完成，写主人公垂钓沧波，笑拥舞女的自由放浪的生活。作者表明狂放颓废，实则是抒发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懑之情。“年来放我且婆娑”，可以看出作者心中的感伤怨愤之情，是对当时黑暗官场的一种反抗。。

乔吉有“凤头、猪肚、豹尾”之说，这首带过曲起首由写首夏清和景致入笔，清新秀丽；中间写闲散行乐的生活场景，纵横尽变；最后写放浪形骸的生活，悠游洒脱，首尾贯穿，意境清新，《太和正音谱》称其曲作为“雪中乔木”。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述怀(二首之一)

顾德润

蛛丝满甑尘生釜①，浩然气尚吞吴②。并州每恨无亲故③。三匝乌④，千里驹⑤，中原鹿⑥。

走遍长途，反下乔木⑦，若立朝班，乘骢马，驾高车⑧。常怀卞玉，敢引辛裾⑨。羞归去⑩，休进取（11），任揶揄（12）。

暗投珠（13），叹无鱼（14）。十年窗下万言书（15）。欲赋生来惊人语，必须苦下死工夫。

①蛛丝满甑尘生釜：引用《后汉书·范冉传》的故事，以范冉自比，言自己穷苦困厄之状。甑，木质蒸笼，釜，锅。都是烹饪用的器具。

②浩然气尚吞吴：引用《孟子·公孙丑》“吾善养浩然之气”和杜甫《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的句意。 浩然气，即正气。吞，吞并。吴，三国孙权所建之东吴。吞吴，刘备、曹操等均想吞并孙吴，战胜敌手，统一中国，气概极盛。

③并州每恨无亲故：化用唐刘皂《旅次朔方》的诗意。并州，本九州之一，指河北保定及山西太原一带。

④三匝乌：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用乌鹊绕树而飞，寻找作巢的枝干，比喻士人寻求归依的情状，正符合作者处境。

⑤千里驹：良马，用以形容英俊有为的少年，语出《楚辞·卜居》，曲中比喻自己的抱负才干。

⑥中原鹿：即中原逐鹿。《史记·淮阴侯传》：“蒯通对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⑦乔木：高大的树木，《诗·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后借喻地位高升，如祝贺搬迁言“乔迁之喜”。下乔木：当指被谪平江。

⑧“若立朝班”三句：用汉朝桓典的故实。朝班，朝官排列位次，立朝班，即朝官按所排列位次上朝，立于庭。杜甫《秋兴之五》：“一卧苍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骢马，青白色马，桓典为御史，常乘骢马入朝，对宦官秉权无所畏避。

⑨“常怀”二句：用卞和以及辛毗典。卞玉，即卞和玉，良玉；卞和，春秋楚人，相传他发现一块玉璞，先后献给楚厉王、武王，都被认为是以假玉欺君，被截去双脚。文王即位时，卞和抱璞哭于荆山之下，楚文王使人看望，剖璞加工，果得良玉，称为和氏璧，亦称卞玉。常怀卞玉，言自己有美好的品德才华。裾，衣袍。《三国志·魏志》：“文帝欲徙冀州十万户，辛毗谏，帝不答而起，毗随而引其裾。”

⑩羞归去：指不因身为卑官而退避，以归隐为耻。

（11）休进取：指不违背自己的节操去攀缘求进。

（12）任揶揄：指不顾别人的耍笑和嘲弄。

（13）暗投珠：比喻自己像一颗明珠被投置于阴暗角落，埋没了才华。

（14）叹无鱼：用战国时齐孟尝君的食客冯谖典，冯谖弹铗（敲击剑把)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曲中借以慨叹自己之不遇。

（15）十年窗下万言书：言长期埋头写作，为的是拿出有益于国计民生的言论主张，向皇帝献策。万言书，大臣给皇帝的上书。赵升《朝野类要·四》云：“万言书，上进天子之书也。”

这是一首由三个曲牌组成的带过曲，抒写作者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痛苦愤懑之情和对美丑善恶不分的社会的控诉。

开头〔骂玉郎〕一曲，一共六句，连用七个典故和前人诗意，铺写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自己的才干和抱负。开头二句，借范冉自比，引用孟子的“吾善养浩然之气”和杜甫《八阵图》的诗意，言自己虽处境艰难困厄，但心中仍充满浩然之气，有坚持正义的进取精神。第三句“并州每恨无亲故”，化用唐刘皂《旅次朔方》的诗意，抒发思乡之情，此句翻腾转折，有承上启下作用。后面“三匝乌”三句，形象展现自己的追求、抱负和理想。“三匝乌”借曹操《短歌行》诗句，写自己作者无所归依的处境；“千里驹”比喻自己的才华；“中原鹿”表达自己的理想抱负。这三句，巧妙连用典故，组成精巧工整的鼎足对，精巧工整，奇妙无比。

中间十句〔感皇恩〕，写作者在官场上东奔西走，风尘仆仆，不被升迁，反因直言被贬谪，进一步深化了题旨。作者连用《诗经·伐木》中的“乔木”、汉代桓典、楚国卞和、魏时辛毗四个典故，写自己空有才华和敢于直谏的勇气，结果还是落得个被贬平江为吏的下场。最后“羞归去，休进取，任揶揄”三句排比，承接上文，描写作者欲进不能、欲退不忍的矛盾复杂的心态，刻画得细腻传神。

最后部分〔采茶歌〕，共五句，句句用韵。作者感慨自己怀才不遇，如明珠投暗，无人赏识，只好像冯谖弹铗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而自己“十年寒窗”写就的万言长策，也不值一文，怎能不愤懑？最后两句“欲赋生来惊人语，必须苦下死工夫”，语义激愤，暗用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意，表达作者要为理想奋斗的进取精神。至此，一个怀才不遇，身沉下僚，却勇于坚持自己的节操和政治理想的正直士人形象被塑造地十分饱满。

全曲九十多字，多处用典，将作者的处境、生平、理想抱负、复杂的内心活动作了充分表达，意蕴深邃，排对工整，语言通俗，真不愧为“雪中乔木”。

〔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述怀(二首之二)

顾德润

人生傀儡棚中过①，叹乌兔②似飞梭。消磨岁月新工课，尚父蓑③，元亮歌④，灵均些⑤。

安乐行窝⑥，风流花磨，闲呵诹⑦，歪嗑牙⑧，发乔科⑨。山花袅娜⑩，老子婆娑（11）。心犹倦，时未来，志将何。

爱风魔，怕风波，识人多处是非多，适兴吟哦无不可，得磨跎处且磨跎（12）。

①人生：指自己的生平。傀儡：本指木偶或木土偶像，在这里指胸无主张，俯仰随人的人。

棚中：小屋，简陋的居处。

②乌兔：古代传说，日中有金乌，月中有玉兔，由日月运行之快而联想的。左太冲《吴都赋》云：“笼乌兔于日月，穷飞光之栖宿。”乌兔代表日月、时光。

③尚父蓑：蓑，钓鱼。周武王称吕尚为尚父，即姜子牙，姜于牙在遇文王前，垂钓于溪，等待时机。

④元亮歌：元亮，陶渊明，字元亮。元亮歌，像陶渊明那样，虽环堵萧然，不蔽风日，但“常著文章自娱”。

⑤灵均些：像屈原那样写作《离骚》，行吟泽畔。灵均，出自《离骚》，指屈原。些，语末助词，沈括《梦溪笔谈·三》，“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僚人，凡禁咒句尾皆称‘些’。此乃楚人旧俗。”

⑥安乐行窝：安乐窝，宋邵雍自称其住宅为安乐窝，戴复古《访赵东野诗》：“四山便是清凉国，一室可为安乐窝。”加一个“行”字，意味着所居并不固定。

⑦呵诹：大声喊叫。

⑧歪嗑牙：说瞎话，逗乐。

⑨乔科：戏剧假动作。

⑩袅娜：言枝叶柔弱细长貌。

（11）老子婆娑：用《晋书·陶侃传》中成语“未亡一年，欲逊位归国，佐吏等苦留之……将出府门，顾谓(王)愆期曰：‘老子婆娑，正坐诸君辈’。”本为盘旋、停留、等待之意。

（12）磨跎：打发日子，得过且过。磨，消磨，跎，过也。

这首带过曲是作者由杭州路吏迁平江时所作，主旨是抒发作者胸怀大志，但被闲置时心中的忧愤和苦闷。

开头六句是〔骂玉郎〕，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慨叹自己置闲下吏，无法施展自己的雄心抱负，只好让大好年华白白地流逝。一个“叹”字，慨叹日月如梭，时光飞逝。第三句“消磨岁月新工课”承上启下，由于自己被排挤、遭迁谪，身不由己，不能有所作为，只能用以下新工课来消磨。“新工课”三字领起以下三句：“尚父蓑，元亮歌，灵均些。”为了消磨时光，作者也像姜尚、陶潜和屈原一样，或垂钓碧溪，或写文章自娱，或行吟泽畔。

中间部分〔感皇恩〕曲牌，共十句，铺写作者百无聊赖的生活情状与被闲置后的怨愤之情。作者生活舒适放荡，不拘礼法，行为放荡，整日与歌儿舞女厮混寻欢，消磨日月；或者心绪烦乱时，找人闲扯取乐，胡乱打发日子。后面“心犹倦”三句，承接以上胡乱度日，点明自己狂放颓废的原因，表明自己的心都已疲倦了，然而时机却未到来，不禁大声呼唤自己的胸怀大志将会如何。“时未来”二句与篇首照应，一脉相通。“志将何”，表现了作者理想落空、壮志难酬的痛苦与愤懑。

后部分用〔采茶歌〕曲牌，进一步抒发自己被闲置的苦闷。“爱风魔”收束以上厮混狂放的生活。“怕风波”，进一步揭示内心的隐衷。接着“识人多处是非多”，紧承“风波”，也揭示了“风波”的具体内容，所以，要摆脱这种尘嚣，就要“适兴吟哦”才能得过且过。全曲表明看似消沉，但实际上是对官场的厌恶，是当时知识分子中的有志之士在遭受排挤和打击后的悲歌。全曲主要用抒情的手法，将曲折复杂的心理活动，描绘得极为生动细腻，当为曲中的“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