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名篇
《赵氏孤儿》第三折
元曲名篇
胡伟希
《赵氏孤儿》第三折
本章字数: 14771

纪君祥

(屠岸贾领卒子上,云)兀的不走了赵氏孤儿也!某已曾张挂榜文,限三日之内,不将孤儿出首,即将晋国内小儿但是半岁以下,一月以上,都拘刷①到我帅府中,尽行诛戮。令人②,门首觑者,若有首告③之人,报复④某家知道。(程婴上,云)自家程婴是也,昨日将我的孩儿送与公孙杵臼去了;我今日到屠岸贾跟前首告去来。令人,报复去,道有了赵氏孤儿也。(卒子云)你则在这里,等我报复去。(报科,云)报的元帅得知,有人来报赵氏孤儿有了也。(屠岸贾云)在那里?(卒子云)现在门首哩。(屠岸贾云)着他过来。(卒子云)着过来。(做见科,屠岸贾云)兀那厮,你是何人?(程婴云)小人是个草泽医士程婴。(屠岸贾云)赵氏孤儿今在何处?(程婴云)在吕吕太平庄上,公孙杵臼家藏着哩。(屠贾云)你怎生知道来?(程婴云)小人与公孙杵臼曾有一面之交,我去探望他,谁想卧房中锦绷绣褥上,躺着一个小孩儿。我想公孙杵臼年纪七十,从来没儿没女,这个是那里来的?我说道:这小的莫非是赵氏孤儿么?只见他登时变色,不能答应。以此知孤儿在公孙杵臼家里。(屠岸贾云)咄!你这匹夫,你怎瞒的过我。你和公孙杵臼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因何告他藏着赵氏孤儿?你敢是知情么!说的是,万事全休;说的不是,令人,磨的剑快,先杀了这个匹夫者。(程婴云)告凶帅暂息雷霆之怒,略罢虎狼之威,听小人诉说一遍咱。我小人与公孙杵臼原无仇隙,只因元帅传下榜文,要将晋国内小儿拘刷到帅府,尽行杀坏。我一来为救晋国内小儿之命;二来小小四旬有五,近生一子,尚未满月。元帅军令,不敢不献出来,可不小人也绝后了?我想有了赵氏孤儿,便不损坏一国生灵,连小人的孩儿也得无事,所以出首。(诗云)告大人暂停嗔怒,这便是首告缘故;虽然救晋国生灵,其实怕程家绝户。(屠岸贾笑科,云)哦!是了。公孙杵臼原与赵盾一殿之臣,可知有这事来。令人,则今日点就本部下人马,同程婴到太平庄上,拿公孙杵臼走一遭去。(同下)(正末公孙杵臼上,云)老夫公孙杵臼是也。想昨日与程婴商议救赵氏孤儿一事,今日他到屠岸贾府中首告去了。这早晚屠岸贾这厮必然来也呵!(唱)

【双调新水令】我则见荡征尘飞过小溪桥,多管是损忠良贼徒来到。齐臻臻摆着士卒,明晃晃列着枪刀。眼见的我死在今朝,更避甚痛笞掠。

(屠岸贾同程婴领卒子上,云)来到这吕吕太平庄上也。令人,与我围了太平庄者。程婴,那里是公孙杵臼宅院?(程婴云)则这个便是。(屠岸贾云)拿过那老匹夫来。公孙杵臼,你知罪么?(正末云)我不知罪。(屠岸贾云)我知你个老匹夫和赵盾是一殿之臣。你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正末云)老元帅,我有熊心豹胆?怎敢掩藏着赵氏孤儿!(屠岸贾云)不打不招。令人,与我拣大棒子着实打者。(卒子做打科)(正末唱)

【驻马听】想着我罢职辞朝,曾与赵盾名为刎颈交⑤。(云)这事是谁见来?(屠岸贾云)现有程婴首告着你哩。(正末唱)是那个埋情出告,原来这程婴舌是斩身刀。(云)你杀了赵家满门良贱三百余口,则剩下这孩儿,你又要伤他性命。(唱)你正是狂风偏纵扑天雕,严霜故打枯根草。不争⑥把孤儿又杀坏了。可着他三百口冤仇甚人来报。

(屠岸贾云)老匹夫,你把孤儿藏在那里?快招出来,免受刑法。(正末云)我有甚么孤儿藏在那里?谁见来?(屠岸贾云)你不招?令人,与我采下去⑦,着实打者。(做打科)(屠岸贾云)这老匹夫赖肉顽皮不肯招承,可恼,可恼。程婴,这原是你出首的,就着你替我行杖者。(程婴云)元帅,小人是个草泽医士,撮药尚然腕弱,怎生行的杖?(屠岸贾云)程婴,你不行杖⑧,敢怕指攀⑨出你么?(程婴云)元帅,小人行杖便了。(做拿杖子科)(屠岸贾云)程婴,我见你把棍子拣了又拣,只拣着那细棍子,敢怕打的他疼了,要指攀下你来。(程婴云)我就拿大棍子打者。(屠岸贾云)住者。你头里只拣着那细棍子打,如今你却拿起大棍子来,三两下打死了呵,你就做的个死无招对⑩。(程婴云)着我拿细棍子又不是,拿大棍子又不是,好着我两下做人难也。(屠岸贾云)程婴,你只拿着那中等棍子打。公孙杵臼老匹夫,你可知道行杖的就是程婴么?(程婴行杖科,云)快招了者!(三科了(11))(正末云)哎哟!打了这一日,不似这几棍子打的我疼,是谁打我来?(屠岸贾云)是程婴打你来。(正末云)程婴,你刬的打我那?(程婴云)元帅,打的这老头儿兀的不胡说哩。(正末云唱)

【雁儿落】是那一个实丕丕(12)将着粗棍敲?打的来痛杀杀精皮掉。我和你狠程婴有甚的仇?却教我老公孙受这般虐。

(程婴云)快招了者。(正末云)我招,我招。(唱)

【得胜令】打的我无缝可能逃,有口屈成招。莫不是那孤儿他知道,故意的把咱家指定了。(程婴做慌科)(正末唱)我委实的难熬,尚兀自强着牙根儿闹;暗地里偷瞧,只见他早唬的腿*儿(13)摇。

(程婴云)你快招罢,省得打杀你。(正末云)有,有,有。(唱)

【水仙子】俺二人商议要救这小儿曹。(屠岸贾云)可知道指攀下来也。你说二人,一个是你了,那一个是谁?你实说将出来,我饶你的性命。(正末云)你要我说那一个,我说,我说。(唱)哎!一句话来到我舌尖上却咽了。(屠岸贾云)程婴,这桩事敢有你么?(程婴云)兀那老头儿,你休妄指平人(14)。(正末云)程婴,你慌怎么?(唱)我怎生把你程婴道,似这般有上梢无下梢(15)。(屠岸贾云)你头里说两个,你怎生这一会儿可说无了?(正末唱)只被你打的来不知一个颠倒。(屠岸贾云)你还不说,我就打死你个老匹夫。(正末唱)遮莫(16)便打的我皮都绽,肉尽销,休想我有半字儿攀着。

(卒子抱俫儿上科,云)元帅爷贺喜,土洞中搜出个赵氏孤儿来了也。(屠岸贾笑科,云)将那小的拿近前来,我亲自下手,剁做三段。兀那老匹夫,你道无有赵氏孤儿,这个是谁?(正末唱)

【川拨棹】你当日演神獒(17),把忠臣来扑咬。逼的他走死荒郊,刎死钢刀,缢死裙腰,将三百口全家老小尽行诛剿。并没那半个儿剩落,还不厌(18)你心苗。

(屠岸贾云)我见了这孤儿,就不由我不恼也。(正末唱)

【七弟兄】我只见他左睢、右瞧、怒咆哮,火不腾(19)改变了狰狞貌,按狮蛮(20)拽札起锦征袍,把龙泉(21)扯离出沙鱼鞘。

(屠岸贾怒云)我拔出这剑来。一剑,两剑,三剑。(程婴做惊疼科,屠岸贾云)把这一个小业种(22)剁了三剑,兀的不称了我平生所愿也。(正末唱)

【梅花酒】呀!见孩儿卧血泊。那一个哭哭号号,这一个怨怨焦焦,连我也战战摇摇。直恁般歹做作,只除是没天道。呀!想孩儿离褥草(23),到今日恰十朝,刀下处怎耽饶,空生长枉劬劳(24),还说甚要防老。

【收江南】呀!兀的不是家富小儿骄。(程婴掩泪科)(正末唱)见程婴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背地里揾了。没来由割舍的亲生骨肉吃三刀。

(云)屠岸贾那贼,你试觑者。上有天哩,怎肯饶过的你,我死打甚么不紧(25)!(唱)

【鸳鸯煞】我七旬死后偏何老,这孩儿一岁死后偏知小。俺两个一处身亡,落的个万代名标。我嘱付你个后死的程婴,休别(26)了横亡的赵朔。畅道是光阴过去的疾,冤仇报复的早。将那厮万剐千刀,切莫要轻轻的素放(27)了。

(正末撞科,云)我撞阶基,觅个死处。(下)(卒子报科,云)公孙杵臼撞阶基身死了也。(屠岸贾笑科,云)那老匹夫既然撞死,可也罢了。(做笑科,云)程婴,这一桩里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呵,如何杀的赵氏孤儿?(程婴云)元帅,小人原与赵氏无仇,一来救晋国内众生;二来小人跟前也有个孩儿,未曾满月。若不搜的那赵氏孤儿出来,我这孩儿也无活的人也。(屠岸贾云)程婴,你是我心腹之人,不如只在我家中做个门客,抬举(28)你那孩儿成人长大。在你跟前习文,送在我跟前演武。我也年近五旬,尚无子嗣,就将你的孩儿与我做个义儿。我偌大年纪了,后来我的官位,也等你的孩儿讨个应袭,你意下如何?(程婴云)多谢元帅抬举。(屠岸贾诗云)则为朝纲中独显赵盾,不由我心中生忿;如今削除了这点萌芽,方才是永无后衅。(同下)

①拘刷:拘查。

②令人:传令官。

③首告:出首、告发。

④报复,回复。

⑤刎颈交:生死以共的知心朋友。

⑥不争:如果、要是。

⑦采下去:抓下去。

⑧行杖:用棍子打受刑的人

⑨指攀,牵连。

⑩招对:对证。

(11)三科了:演员连续三次重复同一表演动作。

(12)实丕丕:实实在在。这里形容打得沉重。

(13)腿*儿:腿肚子。

(14)平人:没有罪的人。

(15)有上梢无下梢:比喻做事有始无终。

(16)遮莫:即使,无论。

(17)神獒:巨犬。

(18)厌:这里是满足的意思。

(19)火不腾:也作火不登,形容发怒时脸涨红的样子。

(20)狮蛮,指带子,古代武将袍上的带子饰有狮子蛮王圈案,称为“狮蛮带”。

(21)龙泉,原为宝剑名称,这里泛指剑。

(22)小业种:骂小孩的话。

(23)褥草:指产妇分娩时用的垫褥或垫席。

(24)劬劳:劳累。

(25)打甚么不紧:有什么要紧。

(26)别:撇下。

(27)素放:轻轻放过。

(28)抬举:这里是抚育、照顾的意思。

第三折是全剧的高潮,剧本围绕着搜孤与救孤,展开了一场场富有戏剧性的冲突,描绘了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场面。整折戏矛盾尖锐,情节紧张,气氛悲壮,处处激动人心。

这一折开头,屠岸贾叫嚷道:若三天之内搜不到赵氏孤儿,就把全晋国的婴儿都杀死!这一开头就营造的紧张气氛,推动了戏剧的新动势。在搜孤与救孤的整个冲突过程中,屠岸贾施出了种种毒计,程婴闯过了道道险关。程婴首先根据他同公孙杵臼商定的计划,向屠岸贾告发公孙老人隐藏赵氏孤儿。奸诈的屠贼开始时认为程婴与公孙杵臼“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故不以相信,并且威胁程婴:“说的是,万事全休,说的不是,令人,磨的剑快,先杀了这个匹夫者。”屠岸贾意外的盘查恫吓,使戏剧之弦陡然一紧,形成本折的第一回冲突。然而程婴在凶恶的敌人面前,沉着应对,镇定地说明了告发的原因,说得合情合理,屠贼从他的话中找不出破绽,只好相信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屠岸贾抓来公孙杵臼,在拷打之中,又生出诡计,突然命程婴对公孙施刑,程婴不忍下手,以“草泽医生,撮药尚然腕弱”为理由推辞之。屠贼即指责他是怕受“指攀”而不敢打公孙。程婴无奈,只得顺从,起初,他怕打痛老人,只拣用细的棍子行刑,屠贼仍说他用细棍子打,是怕打痛了公孙杵臼,“指攀”到自己。程婴只好忍心拿起粗棍子,不料屠贼又说他用粗棍子打,是想三两下把公孙杵臼打死,死无对证。捉弄得程婴“两下做人难也”,“只拿着那中等棍子打”。这一幕别出心裁、啼笑皆非的闹剧形成了第二回冲突,既隐现出屠岸贾怪诞、诡谲的心性,又深化了程婴淳朴敦厚而又机警灵活的品貌,缓冲了前后的紧张气氛,调节了全剧的悲概情调。

在程婴被迫打公孙老人的时候,狡猾的屠贼不仅细心啼察,想从中找出破绽,而且反复对杵臼一再嚷道:“是程婴打你来!”企图挑拨他供出程婴来。果然公孙老人在昏迷之中,发觉打他的竟是自己的合作者程婴,于是十分气愤,一时露出了“俺二人商议要救这小儿曹”的话来,这便引起屠贼的火急穷追:“你说二人,一个是你了,那一个是谁?”这时程婴以为他们的计划要落空了,心里非常紧张,“唬的腿艇儿摇”。幸亏公孙老人一下子又醒悟过来,立刻把已经到“舌尖上”的话咽了回去。这剧情横生波澜,急转直下,激起戏剧的新波澜、新悬念,形成第三回冲突。

就在这情况异常紧张的时候,卫兵抱来了从公孙老人的地洞里搜到的、由程婴的儿子假充的“赵氏孤儿”, 刚才还满脸杀气、几近疯狂的屠贼,马上袭嘴“笑”了。屠岸贾以为搜出的婴孩真的是赵氏孤儿,立即恢复他“恼”、“怒”、“咆哮”的“狰狞貌”, “一剑、两剑、三剑”,把无辜的婴儿剁死,这就形成了惊心动魄的第四回冲突。程婴就这样目睹自己亲生的儿子在屠刀下悲惨地丧生。此时,他“心似热油浇,泪珠儿不敢对人抛”,虽然悲痛不已,但终于经受住这场考验,闯过了最后一关,保全了赵氏孤儿。全剧由嘱孤、托孤、搜孤、藏孤和殉孤,剧情步步深化,矛盾阵阵加剧,终于发展到这里的杀孤,形成全剧高潮。

杵臼在痛斥屠贼杀婴、高唱绝命之词以后,撞阶而死,以身殉孤,结束了第五回冲突。本来剧已至此,替死、存孤的总体矛盾得到完满解决,然而作者又奇思突起,开创了一派曲水横流的新天地。屠贼认为程婴的告发,使自己解除了心头之患,于是视程婴为心腹,欣喜之下,心血来潮,竟要留程婴做门客,并收养程的假儿为“义子”。迫使程婴在这个本就狐疑诡谲而又心狠手辣的屠岸贾面前,不得不暂且顺水行舟。这就使戏剧矛盾在无风起浪中又推向了新的高潮,这个未脱襁褓的赵氏孤儿,未出虎口又陷狼窝,落于随时暴露、随时被杀的险境。这第六回冲突,又给人们带来了无限惊讶、无穷忧虑的悬念。

整出戏,随着剧情的发展,矛盾越来越尖锐,斗争愈来愈剧烈,人物的性格也越来越鲜明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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