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汉卿

(冲末扮周舍上，诗云)酒肉场中三十载，花星①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识柴米价，只少花钱共酒钱。自家郑州人氏，周同知②的孩儿周舍是也。自小上花台做子弟③。这汴梁城中，有一歌者，乃是宋引章。他一心待嫁我，我一心待娶他，争奈他妈儿不肯。我今做买卖回来，今日特到他家去，一来去望妈儿，二来就提这门亲事，多少是好。(下)

(卜儿同外旦④上，云)老身汴梁人氏，自身姓李，夫主姓宋，早年亡化已过。止有这个女孩儿，叫做宋引章。俺孩儿拆白道字⑤，顶真续麻⑥，无般不晓，无般不会。有郑州周舍，与孩儿作伴多年，一个要娶，一个要嫁，只是老身谎彻梢虚⑦，怎么便肯?引章，那周舍亲事，不是我百般板障，只怕你久后自家受苦。(外旦云)奶奶，不妨事，我一心则待要嫁他。(卜儿云)随你，随你!(周舍上，云)自家周舍，来此正是他门首，只索进去。(做见科)(外旦云)周舍，你来了也!(周舍云)我一径的来问亲事，母亲如何?(外旦云)母亲许了亲事也。（周舍云）我见母亲去。（卜儿做见科）（周舍云）母亲，我一径的来问这亲事哩。(卜儿云)今日好日辰，我许了你，则休欺负俺孩儿。(周舍云)我并不敢欺负大姐。母亲，把你那姊妹弟兄都请下者，我便收拾来也。(卜儿云)大姐，你在家执料⑧，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周舍诗云)数载间费尽精神，到今朝才许成亲。(外旦云)这都是天缘注定。(卜儿云)也还有不测风云。(同下)

(外扮安秀实上，诗云)刘蕡下第⑨千年恨，范丹⑩守志一生贫；料得苍天如有意，断然不负读书人。小生姓安，名秀实，洛阳人氏。自幼颇习儒业，学成满腹文章，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到此汴梁，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当初他要嫁我来，如今却嫁了周舍。他有个八拜交的姐姐，是赵盼儿，我去央他劝一劝，有何不可。赵大姐在家么?(正旦扮赵盼儿上，云)妾身赵盼儿是也。听的有人叫门，我开门看咱。(见科，云)我道是谁，原来是妹夫。你那里来?(安秀实云)我一径的来相烦你。当初姨姨引章要嫁我来，如今却要嫁周舍，我央及你劝他一劝。(正旦云)当初这亲事不许你来?如今又要嫁别人，端的姻缘事非同容易也呵!(唱)

【仙吕点绛唇】妓女追陪，觅钱一世。临收计，怎做的百纵千随，知重咱风流婿。

【混江龙】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11），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寻前程，觅下稍（12），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料的来人心不问，天理难欺。

【油葫芦】姻缘簿全凭我共你（13）?谁不待拣个称意的?他每都拣来拣去百千回。待嫁一个老实的，又怕尽世儿难成对；待嫁一个聪俊的，又怕半路里轻抛弃(14)。遮莫向狗溺处藏，遮莫(15)向牛屎里堆，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16)，那时节睁着眼怨他谁!

【天下乐】我想这先嫁的还不曾过几日，早折的(17)容也波仪、瘦似鬼，只教你难分说、难告诉、空泪垂!我看了些觅前程(18)俏女娘，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便一生里孤眠，我也直甚颓(19)!

(云)妹夫，我可也待嫁个客人，有个比喻。(安秀实云)喻将何比?(正旦唱)

【那吒令】待妆个老实，学三从四德；争奈是匪妓，都三心二意。端的是那里是三梢末尾(20)?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可是那件儿便宜?

【鹊踏枝】俺不是卖查梨(21)，他可也逞刀锥。一个个败坏人伦，乔做胡为。(云)但来两三遭，不问那厮要钱，他便道：“这弟子敲镘儿(22)哩。”(唱)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23)。

【寄生草】他每有人爱为娼妓，有人爱作次妻。干家的乾落得淘闲气，买虚的看取些羊羔(24)利，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计。他正是：“南头做了北头开，东行不见西行例(25)。”

(云)妹夫，你且坐一坐，我去劝他。劝的省时，你休欢喜；劝不省时，休烦恼。(安秀实云)我不坐了，且回家去等信罢。大姐留心者。（下）（正旦做行科，见外旦云）妹子，你那里人情去?(外旦云)我不人情去，我待嫁人哩。(正旦云)我正来与你保亲。(外旦云)你保谁?(正旦云)我保安秀才。(外旦云)我嫁了安秀才呵，一对儿好打莲花落(26)。(正旦云)你待嫁谁?(外旦云)我嫁周舍。(正旦云)你如今嫁人，莫不还早哩?(外旦云)有甚么早不早!今日也大姐，明日也大姐，出了一包儿脓(27)。我嫁了，做一个张郎家妇，李郎家妻，立个妇名，我做鬼也风流的。(正旦唱)

【村里迓鼓】你也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28)。你如今年纪小哩，我与你慢慢的别寻个姻配。你可便宜，只守着铜斗儿家缘家计。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肠话劝妹妹，我怕你受不过男儿气息。

(云)妹子，那做丈夫的做不的子弟，做子弟的做不的丈夫。(外旦云)你说我听咱。(正旦唱)

【元和令】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他终不解其意。那做子弟的他影儿里会虚脾(29)，那做丈夫的忒老实。(外旦云)那周舍穿着一架子衣服，可也堪爱嘿。(正旦唱)那厮虽穿着几件虼螂(30)皮，人伦事晓得甚的?

(云)妹子，你为甚么就要嫁他?(外旦云)则为他知重您妹子，因此要嫁他。(正旦云)他怎么知重你?(外旦云)一年四季，夏天我好的一觉晌睡，他替你妹子打着扇；冬天替你妹子温的铺盖儿暖了，着你妹子歇息；但你妹子那里人情去，穿的那一套衣服，戴的那一副头面，替你妹子提领系、整钗。只为他这等知重你妹子，因此上一心要嫁他。(正旦云)你原来为这般呵。(唱)

【上马娇】我听的说就里，你原来为这的，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你道是暑月间扇子扇着你睡，冬月间着炭火煨，烘炙着绵衣。

【游四门】吃饭处，把匙头挑了筋共皮；出门去，提领系、整衣袂，戴插头面整梳篦。一味是虚脾，女娘每不省越着迷。

【胜葫芦】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但娶到他家里，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早努牙突嘴，拳椎脚踢，打的你哭啼啼。

【幺篇】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烦恼怨他谁?事要前思免后悔。我也劝你不得，有朝一日，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云)妹子，久以后你受苦呵，休来告我。(外旦云)我便有那该死的罪，我也不来央告你。(周舍上，云)小的每，把这礼物摆的好看些。(正旦云)来的敢是周舍?那厮不言语便罢，他若但言，着他吃我几嘴好的。(周舍云)那壁姨姨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请姨姨吃些茶饭波。(正旦云)你请我?家里饿皮脸也，揭了锅儿底，窨子里秋月——不曾见这等食(31)!(周舍云)央及姨姨，保门亲事。(正旦云)你着我保谁?(周舍云)保宋引章。(正旦云)你着我保宋引章那些儿?保他那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生儿长女?(周舍云)这歪剌骨好歹嘴也。我已成了事，不索央你。(正旦云)我去罢。(做出门科)(安秀实上，云)姨姨，劝的引章如何?(正旦云)不济事了也。(安秀实云)这等呵，我上朝求官应举去罢。(正旦云)你且休去，我有用你处哩。(安秀实云)依着姨姨说，我且在客店中安下，看你怎么发付我。(下)(正旦唱)

【赚煞】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缠郎君天魔祟。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吐下鲜红血、则当做苏木水(32)。耳边休采那等闲食，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则除是亲近着他便欢喜。(带云)着他疾省(33)呵，(唱)哎，你个双郎(34)子弟，安排下金冠霞帔。(带云)一个夫人来到手儿里了。(唱)却则为三千张茶引(35)，嫁了冯魁。(下)

(周舍云)辞了母亲，着大姐上轿，回咱郑州去来。(诗云)才出娼家门，便作良家妇。(外旦诗云)只怕吃了良家亏，还想娼家做。(同下)

①花星：犹如说“桃花运”。“花星整照二十年”，完全是一别老狎客的口吻。

②同知：官名，宋元时州、县的副长官。

③上花台做子弟：花台，指妓院。子弟，指嫖客。当时勾栏里称嫖客为子弟。《谢天香》楔子：“平生以花酒为念，好上花台做子弟。”

④外旦：杂剧角色名，指正旦以外又一女角。

⑤拆白道字：宋元时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将一个字拆开来说，如“好”字拆为“女边着子”，“闷”字拆为门里挑心。王实甫《西厢记》第五本第三折：“红唱：‘我拆白道字，辨与你个清浑。君端是个肖字这边着个立人，你是个木寸马户尸巾。’净云：‘木寸马户尸巾，你道我是个村驴屌。’”按：肖字着立人，拆“俏”字。

⑥顶真续麻：宋元时代流行的一种文字游戏，上句的末一字和下句的头一字重叠。《中原音韵》“作法十法定格”条［小桃红］曲：“断肠人寄断肠词，词寄心间事，事到头来不由自；自寻思，思量往日真诚。志诚是有，有情谁似，似俺那人儿。”评曰：“顶真妙。”此即后来之“顶真格”。顶真，本作顶针，它是民针缝麻线、首尾连贯来形容这种诗体的。顶真有时又作顶鍼。《金线池》第三折：“续麻道字鍼鍼顶。”

⑦谎彻梢虚：扯谎支吾。

⑧执料：操持，照料。

⑨刘蕡下第：唐代士子刘蕡在考试时写文章劝皇帝杀权奸，教官怕得罪宦官不敢录取他。后人便用刘蕡下第表示贤才的被害人扼杀。

⑩范丹：东汉人，曾从马融学经学，后卖卜为生过一辈子清贫生活。

（11）脚搭脑杓成事早：当时俗谚，形容快跑时后脚跟几乎碰着脑壳，指急于成事。

（12）下梢：下场，归宿。《西游记》第十五回：“只因累岁迍邅，遭丧失火，到此没了下梢，故充为庙祝，侍奉香火。”

（13）姻缘薄全凭我共你：这是问句，意说姻缘事哪能凭你我作主。你，指安秀实。

（14）“待嫁一个老实的”四句：意为老实人要受欺侮，不能终身相守；聪俊的又贪新厌旧，半路相弃。

（15）遮莫：参阅《鲁斋郎》第一折注文⑽，尽管、纵使的意思，如《渔樵记》第四折：“折莫你便奔井投河，自推自跌，自埋自怨，便央及煞俺家也不相伶。”

（16）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突然会跌一交。合扑地，跌交扑倒在地上。

（17）折的：折磨得。

（18）前程：元剧中多指婚姻。如《隔江斗智》第四折：“则俺家这类前程世间无赛。”《金线池》第四折：“你着他别寻一个前程倒好。”

（19）直甚颓：值什么鸟。颓，骂人的话。近人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五注：“直甚颓者，犹云不值一颓，极言其不算稀奇，不足诧异。”

(20) 三梢末尾：收场、结果。

(21) 卖查梨：意为将好作坏。查梨是样子象梨而不好吃的酸果。《谢天香》第二折：“恰才陪着笑脸儿应昂，怎觑我这查梨相。”

(22) 敲镘儿：敲竹杠。镘儿，指钱。旧时铜钱有无字的一面，《燕青博鱼》第二折：“这钱昏，字镘不好。”

（23）“但见俺有些不伶俐”二句：只见俺家有些私情的勾当，就以为是要哄骗财。伶俐，元剧常用语词，意为干净。如《五侯宴》第二折：“若是我无你个孩儿伶俐些，那其间方得宁贴。”不伶俐，，这里指私情的勾当。

(24)羊羔利：元代高利贷的一种，放债过了一年，要加倍收回利钱，详见《窦娥冤》楔子注文⑸。

(25)“南头做了北头开”二句：当时俗不可耐谚，指不接受前人教训，重蹈覆辙。

(26) 一对儿好打莲花落：夫妻俩一同去做乞丐。［莲花落］是当时乞儿常唱的小曲。

(27)“今日也大姐”三句：当时称未嫁的女子为“大姐”，它和“大疖”谐音，所以说“出了一包脓”。

(28) 你也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语见《论语·公冶长》：“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曰：‘再思可矣’。”

(29) 虚脾：虚情假意。

(30) 虼螂：吃粪便和污秽东西的小虫。

(31)“你请我？家里饿皮脸也”几句：意为你请我？嘿，我家里饿死人啦，揭了锅底儿啦！地窖里出月亮──我可没见过这样的“事”（“食”的谐音）。窨子，收藏人物的地窖。

(32)“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三句“上文说这妮子是个女妖精，因此说她裤子里不会有人腿，有时装病吐血，你也只能把它当苏木水看。苏木水，一咱红色染料。

(33) 疾省：猛醒。

(34) 双郎：指双渐。书生双渐（双同叔）和妓女苏小卿相爱，后来鸨母把苏卖给茶商冯魁。经过许多波折，最后双渐与苏团圆。这是当时勾栏经常演出的一个著名节目。双渐官至县令，见宋代张耒《明道杂志》。曾巩《元丰类稿》有送双渐至汉阳诗，故双渐可能是北宋熙宁、元丰时人。元曲中的双郎、双生、双同叔、双通叔、双县令都有是指他。

(35) 茶引：茶商纳税后的单据。维他命这种单据可以采购运销茶叶。

《救风尘》是以妓女的生活和斗争为题材的优秀剧作，写的是恶棍周舍骗娶妓女宋引章后又加以虐待，宋引章的结义姐妹赵盼儿见义勇为，巧设计谋将宋救出。全剧以共四折。剧情是：妓女宋引章本与安秀才有约，后来受恶少周舍花言巧语的蛊惑，不听结义姐妹赵盼儿的规劝，嫁给周舍。婚后宋引章饱受虐待，写信向赵盼儿求救。因周舍不肯轻易放过宋引章，赵盼儿巧用计策，浓妆艳抹，假意愿嫁周舍，自带酒、羊和大红罗去找周舍，诱惑周舍。周舍喜不自禁。赵盼儿要周舍先休了宋引章才肯嫁给他，刚好宋引章又来吵闹，周舍一怒之下写了休书，赶走宋引章。赵盼儿与宋引章二人一同离去，途中赵盼儿将宋引章手中的休书另换一份。周舍发觉上当，赶上她们，一把抢过宋引章手中休书并毁掉，还到官府状告赵盼儿诱拐妇女。赵盼儿反告他强占有夫之妇，让安秀才到堂作证，又出示周舍亲手所写休书。赵盼儿证据确凿，周舍自然败诉，受杖刑责罚。宋引章与安秀才最终结为夫妇，大团圆结局。

第一折，作者运用精练的宾白作为叙述手段，以人物的交替上下场表示场景的转换，十分紧凑地安排出整个戏剧情节的开端。开头周舍的四句上场诗，勾勒出一个狎客淫棍的形象。随着周舍的出场，剧情逐次展开，各个角色逐次登台亮相，不仅表现出人物之间的关系，而且展示出人物丰富饱满的性格特征。从赵盼儿唱词中，可以看出她与宋引章两个不同性格的妓女形象。在赵盼儿对宋引章的规劝，对周舍热嘲冷讽以及对安秀实的规劝中，充分展示了她重情重义、见义勇为、深明大义、爱憎分明的性格。在尝尽妓女生活的酸辛后，她已经预见到官宦子弟、市井流氓决不是风尘妓女的可靠伴侣。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引章只知在陪客卖笑中捞取金钱，不知在结亲妓女生计时，看重可以信赖追随的安秀实，写出宋引章追求豪富的庸俗思想，必然导致婚姻的不幸，为以后剧情的发展作好了铺垫。

关汉卿以轻松幽默的笔调，描写了底层妓女在对人生伴侣的选择上的不同见解，表现了压在社会最底层的妇女们，对欺骗、蹂躏她们的封建贵族阶级的斗争智慧，同时对于玩弄被压迫女性反而受到被压迫女性玩弄的纨袴子弟，进行了无情的嘲笑和有力的鞭挞。在轻松的气氛中，突出了全剧的喜剧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