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致远

(驾引内官上，云)自家汉元帝，自从明妃和番，寡人一百日不曾设朝。今当此夜景萧索①，好生烦恼。且将这美人图挂起，少解闷怀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宝殿凉生，夜迢迢②六宫人静。对银台一点寒灯，枕席间，临寝处③，越显的吾身薄倖④。万里龙廷⑤，知他宿谁家一灵真性⑥。

(云)小黄门，你看垆香尽了，再添上些香。(唱)

【醉春风】烧尽御垆香，再添黄串饼⑦。想娘娘似竹林寺，不见半分形⑧；则留下这个影，影。未死之时，在生之日，我可也一般恭敬。

(云)一时困倦，我且睡些儿。(唱)

【叫声】高唐梦，苦难成。那里也爱卿、爱卿，却怎生无些灵圣⑨?偏不许楚襄王枕上雨云情⑩。

(做睡科)(旦上，云)妾身王嫱，和番到北地，私自逃回。兀的不是我主人!陛下，妾身来了也。(番兵上，云)恰才我打了个盹，王昭君就偷走回去了。我急急赶来，进的汉宫，兀的不是昭君!(做拿旦下)(驾醒科，云)恰才见明妃回来，这些儿如何就不见了。(唱)

【剔银灯】恰才这搭儿单于王使命，呼唤俺那昭君名姓；偏寡人唤娘娘不肯灯前应，却原来是画上的丹青。猛听得仙音院，凤管鸣（11），便奏着箫韶九成（12）。

【蔓青菜】白日里无承应（13），教寡人不曾一觉到天明，做的个团圆梦境。(雁叫科，唱)却原来雁叫长门两三声，怎知道更有个人孤另!

(雁叫科)(唱)

【白鹤子】多管是春秋高，筋力短（14）；莫不是食水少，骨毛轻?待去后，愁江南网罗宽；待向前，怕塞北雕弓硬。

【幺篇】伤感似替昭君思汉主，哀怨似作薤露哭田横（15），凄怆似和半夜楚歌声（16），悲切似唱三叠阳关令（17）。

(雁叫科)(云)则被那泼毛团（18）叫的凄楚人也。(唱)

【上小楼】早是我神思不宁，又添个冤家缠定。他叫得慢一会儿，紧一声儿，和尽寒更。不争你打盘旋，这搭里同声相应，可不差讹了四时节令（19）?

【幺篇】你却待寻子卿、觅李陵（20）。对着银台，叫醒咱家，对影生情。则俺那远乡的汉明妃，虽然薄命，不见你个泼毛团，也耳根清净。

(雁叫科)(云)这雁儿呵。(唱)

【满庭芳】又不是心中爱听，大古似林风瑟瑟，岩溜泠泠（21）。我只见山长水远天如镜，又生怕误了你途程。见被你冷落了潇湘暮景（22），更打动我边塞离情。还说甚雁过留声（23），那堪更瑶阶夜永，嫌杀月儿明!

(黄门云)陛下省烦恼（24），龙体为重。(驾云)不由我不烦恼也。(唱)

【十二月】休道是咱家动情，你宰相每也生憎（25）。不比那雕梁燕语，不比那锦树莺鸣。汉昭君离乡背井，知他在何处愁听?

(雁叫科)(唱)

【尧民歌】呀呀的飞过蓼花汀（26），孤雁儿不离了凤凰城（27）。画檐间铁马响丁丁（28），宝殿中御榻冷清清，寒也波更，萧萧落叶声，烛暗长门静。

【随煞】一声儿绕汉宫，一声儿寄渭城，暗添人白发成衰病，直恁的吾当可也劝不省（29）。

(尚书上云)今日早朝散后，有番国差使命绑送毛延寿来，说因毛延寿叛国败盟，致此祸衅。今昭君已死。情愿两国讲和。伏候圣旨。(驾云)既如此，便将毛延寿斩首，祭献明妃。着光禄寺（30）大排筵席，犒赏（31）来使回去。(诗云)叶落深宫雁叫时，梦回孤枕夜相思；虽然青冢人何在，还为蛾眉斩画师。

题名沉黑江明妃青冢恨

正名破幽梦孤雁汉宫秋

①夜景萧索：秋夜景色萧条、冷落。

②夜迢迢：深夜长久。

③临寝处：将要睡觉休息的时候。

④薄倖：负心，薄情。

⑤龙廷；即龙庭。古代匈奴祭祀天神的地方。

⑥一灵真性：对所爱者的呢称。此指王昭君。

⑦黄串饼：即黄篆饼，放在香炉里薰烧的香饼，因其是将香料搓成条，再盘做饼形，故称“串”或“篆”。

⑧“想娘娘”两句：意思是昭君就像竹林寺一样，不见其形，只见其影。竹林寺，庐山幻影，有名无寺，有影无形。用来比喻事情无形迹无消息。明桑乔《庐山纪事》：“佛手岩东北有磐山突出，下临绝壑，潭色沉沉正黑，僧云故竹林寺也。有影无形，神圣所居，风雨中行者往往闻钟梵声。”

⑨灵圣：灵验。

⑩“偏不许”句：宋玉《神女赋》说，楚襄王与宋玉曾游云梦，襄王在梦中也与神女相遇。

（11）仙音院：皇宫里掌管音乐的机构。元世祖中统元年，立仙音院。至元八年，改仪凤司，掌管乐工、供奉、祭飨之事。凤管：即凤箫，排箫，用小竹管编成，一管一音，根据音的高低排列在一起，形状像凤的翅膀。

（12）箫韶：传说是虞舜时代制作的乐曲。九成；九次变调的意思。

（13）承应：侍奉，伺候。

（14）春秋高，筋力短：年老体弱。春秋，指年龄。短，短缺。

（15）薤露：古代挽歌名，为出殡时挽柩人所唱。是说人生命短促，有如薤叶上的露水一样，一瞬即干。田横：秦末齐国人，楚汉战争中曾自立为齐王。他被汉高祖打败后，率领从属五百人逃亡海岛。汉高袒派人召降，他也召前往，可是在途中自杀身亡，留居岛上的部属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全部自杀。

（16）半夜楚歌声：刘邦包围项羽予垓下，令士卒在夜里唱起楚地的歌曲，让项羽以为楚人都归顺了汉，无心恋战。

（17）三叠《阳关令》：即阳关三叠曲，j种送别的歌曲，三叠曲的唱法，除第一句外，其他三句各重复一次。参见本剧第三折注(16]。

（18）泼毛团：对飞禽走兽的贬称。这里是骂雁。

（19）“不争你”三句：意思是如果你在这里盘旋不前，雁群同声相应，简直让人把四时节令都弄糊涂了。大雁每年春分后飞往北方，秋分后飞往南方。不争，假如。

（20）寻子卿，觅李陵：子卿即苏武。苏武和李陵都是汉代官员，苏武出使匈奴，被拘留在后贝加尔湖牧羊，不能返国；李陵领兵和匈奴作战，兵败投降。这两个人都在匈奴境晦生活了一段时间。

（21）“大古似”两句：意思是雁声凄苦，不那么动听。大古，大概。岩溜，岩石上的泉流。泠泠，山泉流动韵声音。

（22）“见被你”句：意思是现在雁儿盘旋不赶路程，使潇湘风景受到冷落。过去传说罹落平沙是潇湘八景之-一。见，同“现”。

（23）雁过留声：“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当时成语。

（24）省烦恼：不要烦恼。省，减免。

（25）生憎：讨厌。指厌听雁声。

（26）蓼花汀：长满蓼花的汀洲。蓼花，一种生在水边的植物，开淡红花或白花，种类很多。汀渊，水中的小块陆地。

（27）凤凰城：京城。相传秦穆公女儿弄玉吹箫引凤，凤降其城，因此号称丹凤城。后来便将京都之城称作凤凰城。

（28）铁马：悬挂下房檐下的马形铁片儿。丁丁：象声词，形容伐木、下棋、弹琴等声音。这里指风吹铁马发出的声音。

（29）“暗添人”两句：意思是明知忧思过度会损伤身体，可就是这样，也劝不转我对昭君的思念之情。直，就使，纵使。劝不省，劝不回转。

（30）光禄寺：掌管皇帝祭品、膳食及招待酒宴胸富署。元世祖至元十五年，置光禄寺。

（31）犒赏：犒劳赏赐。

从《汉宫秋》整部剧的剧情来看，矛盾冲突在第二折就已完成，这一折只是矛盾冲突的余波。但是第四折是整个《汉宫秋》悲剧故事的高潮。作者为了渲染汉元帝对王昭君的思念，加重悲剧气氛，以十分强烈的抒情笔调，描绘了一幅“破幽梦孤雁汉宫秋”的画面。

这一折集中表现了杂剧的特定环境。这场戏一开始，就写深秋之夜，汉元帝独居汉宫，夜深人静，面对着冷衾孤灯，形影相吊，涌起了对昭君的无限思念之情。在恍惚入梦之际，忽见昭君飘忽而至。在汉元帝的梦境里，昭君从北地私自逃回，又被从后面赶来闯入汉宫的番兵抓走。孤雁的哀鸣打破了这一寂寥的画面，把汉元帝从梦中惊醒。元帝本为这意外的幽会惊喜，希望做一个“团圆梦境”，但忽被天上嘎嘎的雁声所惊醒，于是他怒不可遏的愤懑情绪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孤雁”的意象具有很深的含意，在第二折中就已出现，伴随着矛盾冲突的加剧，预示了汉元帝的悲剧命运。剧中以孤雁之哀鸣惊醒汉元帝之梦，饱含隐喻之意。汉元帝痛失昭君，此时正像那失偶的孤雁，听到空中大雁的哀鸣，心中顿时产生同病相怜之感。

接着，两支〔白鹤子〕以拟人的手法刻画了大雁失群的孤零心情，抒发了汉元帝的满腹幽怨、缠绵之情。在〔满庭芳〕、〔十二月〕两支曲中，表现了汉元帝对这只孤雁的矛盾心情：既嫌它聒噪麻烦，又不忍赶它离去，因为它毕竟给汉元帝寂聊的心情带来了一丝慰藉，为他与昭君之间搭起了一座幽思恋念的桥梁。在这种强烈的哀怨声中，鲜明生动地突出了汉元帝对王昭君的深切思恋，刻画出一个痴情国君的形象。〔尧民歌〕一曲以声写静，从孤雁呀呀到铁马丁丁、落叶萧萧、寒声更紧，突出了汉宫秋夜的空寂冷落，映衬了汉元帝悲凉凄冷的心境。

《汉宫秋》不仅文辞卓秀，文采熠熠，而且能把感情和环境描写融为一体，以独具一格的意境给人带来压抑和伤感，在丰富的思想内容中包含无尽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