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妓

吴昌龄

墨点柳眉新①，酒晕桃腮嫩②。破春娇半颗朱唇③，海棠颜色红霞韵④。宫额芙蓉印⑤。

〔滚绣球〕藕丝裳翡翠裙⑥，芭蕉扇竹叶*⑦。衬缃裙玉钩三寸⑧，露春葱十指如银⑨。秋波两点真，春山八字分⑩。颤巍巍雾鬟云鬓（11），胭脂颈玉软香温（12）。轻拈翠靥花生晕（13），斜插犀梳月破云（14）。误落风尘。

〔倘秀才〕莫不是丽春园苏卿（15）的后身，多应是西厢下莺莺（16）的影神。便是丹青（17）画不真。妆梳诸样巧，笑语暗生春。他有那千般儿可人（18）。

〔脱布衫〕常记的五言诗暗寄回文（19），千金（20）夜占断青春。厮陪奉娇香腻粉（21），喜相逢柳营花阵（22）。

〔醉太平〕这些时春寒绣*（23），月暗重门，梨花暮雨近黄昏（24）。把香衾自温，金杯不洗心头闷。青鸾（25）不寄云边信，玉容（26）不见意中人。空教人害损（27）。

〔随煞〕想当日一宵欢会成秦晋（28），翻做了千里关山劳梦魂。漏永更长烛影昏，柳暗花遮曙色分。酒酽（29）花浓锦帐新，倚玉偎红（30）翠被温。有一日重会菱花镜（31）里人，将我这受过凄凉正了本（32）。

①墨点柳眉新：形容女子新描好的眉毛很美，黑黑的，形如柳叶。

②酒晕桃腮嫩：形容女子的腮如醉酒后现出红晕，美如桃花。

③破春娇半颗朱唇：形容美女涂了口红的嘴唇鲜红欲滴，犹如春天里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半颗”是说她娇滴滴地微启朱唇，

④海棠颜色红霞韵：形容她的面颊象一朵海棠花那样鲜艳，宛如一片红霞。

⑤宫额芙蓉印：形容额饰之美。宫额，六朝时宫中流行的一种额饰，将黄色涂饰于额，以后民间妇女起而仿效，相沿至唐，亦称“额黄”。

⑥藕丝裳翡翠裙：藕丝，彩色名，李贺《天上谣》：“粉霞红绶藕丝裙。”古代称上衣为“衣”，下衣为“裳”，“裳”即裙。 翡翠裙，就是装缀翡翠的裙子。

⑦芭蕉扇竹叶*：美人手擎竹枝做柄的芭蕉扇。*，同梡，即枝，这里指竹枝。

⑧衬缃裙玉钩三寸：缃，浅黄色，浅黄色的裙子衬着三寸金莲。玉钩，原指弯月，李贺《七夕》诗：“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这里则形容美人的一双小脚美如一钩弯月。

⑨露春葱十指如银：春葱，比喻女子纤细的手指，素手纤纤光泽如银。

⑩“秋波”两句：写她的眉目之传情，眼睛明澈如秋波，八字形的眉毛如春山。春山，指眉毛。八字，古代妇女将眉毛画成八字形，以为美容。

（11）颤巍巍雾鬟云鬓：“雾鬟云鬓”即指女子的鬓发和环形发髻蓬松如云，所以显得“颤巍巍”的。

（12）胭脂颈玉软香温：美人的脖颈呈胭脂般的红色，又像玉那样光滑柔软，暖香四溢。

（13）轻拈翠靥花生晕：靥，原指酒涡，此谓女子面部的饰物。翠靥，是指绿色的饰物。女子轻轻地拈着绿色的饰物贴在面部，红扑扑的面颊映衬着翠绿的饰物，益发显得神采奕奕。花生晕，仿佛鲜花开放似的红晕。

（14）斜插犀梳月破云：犀梳，犀牛角做的梳子，这女子头上斜插着的一把犀梳，宛如新月从云层中探出脸来，

（15）苏卿：即苏小卿，见于南宋罗烨《醉翁谈录》。她本是知县的女儿，与县吏双渐相爱，后小卿父母双亡，双渐又正在外苦读求功名，小卿因而流落扬州为娼。

（16）莺莺：王实甫《西厢记》中的女主人公，作者说曲中的女子是“莺莺的影神”，这是用莺莺的美貌来旁衬妓女之美。

（17）丹青：泛指绘画用的颜色，后指绘画艺术。

（18）可人：原指使人满意的人，这里指美人优美温柔，令人怜爱。

（19）回文：指窦滔妻苏氏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以赠其夫的事，这里指美妓暗地里寄诗给作者，以表示倾慕之意。

（20）千金夜占断青春：化用苏轼“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句意。

（21）厮陪奉娇香腻粉：“厮”意为相，“娇香腻粉”指女子散发着芳香的柔嫩的肌肤。作者得到这位如花似玉的美妓相陪伴，欣喜万分，庆幸自己在烟花巷里遇到了知己。

（22）喜相逢柳营花阵：古代狎妓为眠花宿柳，妓院聚集地为柳巷花街，故以“柳营花阵”喻指妓院。

（23）*：夹衣。

（24）梨花暮雨近黄昏：化用宋·李重元《忆王孙·春词》的句意：“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25）青鸾：即青鸟，代指使者。也许是行人离得过于遥远，连青鸟都拒绝替行人传递消息。

（26）玉容：意为美好的容貌，即美人，美人既得不到心上人的来信，又无法再见到他，怎能不焦虑伤心？

（27）空教人损害：意思是她白白地日渐憔悴了

（28）秦晋：春秋时，秦晋两国世代为婚，后来就称两姓联姻为“结秦晋之好”，这里则指作者与妓女两相爱慕，两情相好

（29）酽：原为浓汁，这里指浓酒，曹唐《小游仙诗》：“酒酽春浓琼草齐。”

（30）倚玉偎红：“玉”和“红”皆指美妓，

（31）菱花镜：古铜镜中，六角形的或镜背刻有菱花的叫做菱花镜。“菱花镜里人”与“受过凄凉”皆指美妓。

（32）正了本：即还她本来的面目，也就是从良。本，指本来的面目。

这篇散套的主要内容是怀念所爱的妓女。全套分为两大部分，前四支曲子，写回忆中妓女的美貌和才情；第二部分即最后两曲，对美妓的怀念。

首曲〔端正好〕着重写美妓的面部容貌，从眉、腮、齿、唇、面颊和前额，一一着墨，以绿柳、红桃、海棠、芙蓉等刻画女子的艳丽，以“红梅”比喻风韵的气质，展现了一个有着沉鱼落雁之美和高雅脱俗之风韵的绝世女子。〔滚绣球〕一曲，写全身之美，主要从衣饰打扮和外形方面来描写。作者从“翡翠裙”、芭蕉扇等服饰，写到三寸金莲、纤纤玉指、明眸秀眉、云鬓玉颈的体态，再到翠靥犀梳等装饰，与首曲相呼应，工笔细描出一幅超逸的佳丽图。最后一句“误落风尘”，点明了女子的身份和不幸的遭遇，包含了作者对她的无限同情和惋惜。〔倘秀才〕一曲，以苏小卿和崔莺莺作比，旁衬妓女之美。以“丹青”难绘这“可人”的千万分之一，赞叹了女子之美。此曲用潇酒的写意笔法，力现女子的风采和神韵。

前三曲都是描绘其容貌，〔脱布衫〕一曲则转写其才情和二位相交的情景。“常记得五言诗暗寄回文”，展现出女子才情之富庶，“常记”二字表明以上都死回忆中的内容，同时又暗示了印象之深，难以忘怀，为最后两句写相思情深做好铺垫。最后几句描述了两人相会的情景，表达了作者的欢欣与喜悦。

最后两曲，作者笔锋一转，描述分别后的凄凉和对美妓的怀念。〔醉太平〕一曲，首先从女方的角度，描述她的相思。前三句以“春寒”、“月暗”、“暮雨”、“黄昏”等凄清失望景色，反衬出女子相思的忧伤情怀。然后“金杯”三句，用鼎足对，描写音信阻断、情人难会的苦闷情怀，相思深情，溢于言表。结尾“空教人损害”一句，总挽整体悲情，暗示相思的徒劳无益。最后〔随煞〕一曲，抒发作者的感慨。首先用对偶的句式，将“一宵欢会”和“千里关山”对举，接上“漏永”四句，形象地展示了相思成蒙的情景，相思之苦得到了充分体现，由此逼出了最后“重会和“正本”的深切期盼。作者不仅期待着有一天能重新与她相会，而且还希望能替她赎身，这表明作者对她的感情极为深厚真挚，最后作者的心愿将整篇散套的境界提高了一步，。

这篇散套采用了赋的手法，竭力铺陈，写美妓形象，极尽妍态，恣意挥洒；写相思情深，亦景亦情，情景交融。通篇用语，华丽自然，为作品点染上一层绚烂的色彩，烘托出美妓的鲜明形象，取得了强烈的艺术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