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诗

王实甫

(正旦上云)老夫人着红娘问长老去了，这小贱人不来我行回话。(红上云)回夫人话了，去回小姐话去。(旦云)使你问长老：几时做好事?(红云)恰①回夫人话也，正待回姐姐话：二月十五日，请夫人、姐姐拈香。(红笑云)姐姐，你不知，我对你说一件好笑的勾当。咱前日寺里见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里。他先出门儿外等着红娘，深深唱个喏②道：“小生姓张，名珙，字君瑞，本贯西洛人也，年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并不曾娶妻。”姐姐，却是谁问他来?他又问：“那壁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的侍妾乎?小姐常出来么?”被红娘抢白③了一顿呵回来了。姐姐，我不知他想甚么哩，世上有这等傻角④!(旦笑云)红娘，休对夫人说。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园内烧香去来。(下)(未上云)搬至寺中，正近西厢居址。我问和尚每⑤来，小姐每夜花园内烧香。这个花园，和俺寺中合着⑥。比及⑦小姐出来，我先在太湖石⑧畔墙角儿边等待，饱看一会。两廊僧众都睡着了。夜深人静，月朗风清，是好天气也呵!正是“闲寻方丈高僧语，闷对西厢皓月吟。”(唱)

【越调斗鹌鹑】玉宇⑨无尘，银河泻影；月色横空，花阴⑩满庭；罗袂（11）生寒，芳心自警。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12），潜潜等等（13）。

【紫花儿序】等待那齐齐整整（14），袅袅婷婷（15），姐姐莺莺。一更之后，万籁无声，直至莺庭（16）。若是回廊下没揣的见俺可憎（17），将他来紧紧的搂定；则问你那会少离多，有影无形。

(旦引红娘上云)开了角门（18）儿，将（19）香桌出来者。(末唱)

【金蕉叶】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花香细（20）生。踮着脚尖儿仔细定睛，比我那初见时庞儿越整（21）。

(旦云)红娘，移香桌儿近太湖石畔放者!(末做看科云)料想春娇（22）厌拘束，等闲飞出广寒宫（23）。看他容分一捻（24），体露半襟，香袖以无言，垂罗裙而不语。似湘陵（25）妃子，斜倚舜庙朱扉（26）；如玉殿嫦娥（27），微现蟾宫（28）素影。是好女子也呵!(唱)

【调笑令】我这里甫能（29）、见娉婷（30），比着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撑（31）。遮遮掩掩穿芳径，料应来（32）小脚儿难行。可喜娘的脸儿百媚生（33），兀的不引了人魂灵!

(旦云)取香来!(末云)听小姐祝告甚么?(旦云)此一炷香，愿化（34）去先人，早生天界!此一炷香，愿堂中老母，身安无事!此一炷香……(做不语科)(红云)姐姐不祝这一炷香，我替姐姐祝告：愿俺姐姐早寻一个姐夫，拖带（35）红娘咱!(旦再拜云)心中无限伤心事，尽在深深两拜中。(长吁科)(末云)小姐倚栏长叹，似有动情之意。(唱)

【小桃红】夜深香霭（36）散空庭，帘幕东风静。拜罢也斜将曲栏凭，长吁了两三声。剔团明月如悬镜（37）。又不是轻云薄雾，都则是香烟人气（38），两般儿氤氲（39）得不分明。

我虽不及司马相如（40），我则看小姐颇有文君之意。我且高吟一绝（41），看他则甚：“月色溶溶（42）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43），不见月中人（44）?”(旦云)有人墙角吟诗。(红云)这声音，便是那二十三岁不曾娶妻的那傻角。(旦云)好清新之诗，我依韵做一首。(红云)你两个是好做一首。(旦念诗云)“兰闺（45）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46）长叹人。”(末云)好应酬得快也呵!(唱)

【秃厮儿】早是那脸儿上扑堆（47）着可憎，那堪那心儿里埋没（48）着聪明。他把那新诗（49）和得忒应声，一字字，诉衷情，堪听。

【圣药王】那语句清，音律轻，小名儿不枉了唤做莺莺。他若是共小生，厮觑定，隔墙儿酬和到天明。方信道（50）“惺惺的自古惜惺惺（51）”。

我撞出去，看他说甚么。

【麻郎儿】我拽起罗衫欲行，(旦做见科)他陪着笑脸儿相迎。不做美的红娘忒浅情，便做道谨依来命（52），……

(红云)姐姐，有人!咱家去来，怕夫人嗔着。(莺回顾下)(末唱)

【幺篇】我忽听，一声、猛惊。元来是扑剌剌宿鸟（53）飞腾，颤巍巍花梢弄影（54），乱纷纷落红满径。

小姐，你去了呵，那里发付（55）小生!

【络丝娘】空撇下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白日凄凉枉耽病（56），今夜把相思再整（57）。

【东原乐】帘垂下，户已扃（58），却才个（59）悄悄相问，他那里低低应。月朗风清恰二更，厮傒幸（60）：他无缘，小生薄命。

【绵搭絮】恰寻归路，伫立（61）空庭，竹梢风摆，斗柄（62）云横。呀!今夜凄凉有四星（63），他不瞅人待怎生!虽然是眼角儿传情，咱两个口不言心自省。

今夜甚睡到得我眼里呵!

【拙鲁速】对着盏碧荧荧短檠（64）灯，倚着扇冷清清旧帏屏（65）。灯儿又不明，梦儿又不成；窗儿外淅零零的风儿透疏棂（66），忒楞楞（67）的纸条儿鸣；枕头儿上孤另（68），被窝里寂静。你便是铁石人，铁石人也动情。

【幺篇】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宁。有一日柳遮花映，雾帐云屏，夜阑人静，海誓山盟，恁时节风流嘉庆（69），锦片也似前程（70），美满恩情，咱两个画堂（71）春自生。

【尾】一天好事从今定，一首诗分明照证（72）；再不向青琐闼（73）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74）等。(下)

①恰：刚才。

②唱喏：古代男子作揖行礼时，嘴里说“喏”。这里就是作揖的意思。

③抢白：当面讽刺，责备。数说的意思。

④傻角：笨蛋、傻瓜、呆子，含有爱、喜欢的意思。

⑤每：同“们”。

⑥合着：相通。

⑦比及：等到。

⑧太湖石：江苏太湖产的石头，上有很多绉折、孔洞，常被用来堆假山，点缀庭院花园。这里是假山的意思。

⑨玉宇：天空。

⑩花阴：花的影子。

（11）袂：衣袖，这里指衣服。这句的意思是穿着薄衫，觉得有些凉。

（12）冥：昏暗。

（13）潜：偷偷地，秘密地。 等：停、停顿。

（14）齐齐整整：意思是容貌体态十分端正，符合标准。

（15）袅袅婷婷：形容女子走路时体态轻盈。

（16）莺庭：莺莺所在的庭院。

（17）没揣的：没料到，意外地。可憎：可爱的反话，意思是可亲、可爱。

（18）角门：也写成脚门，靠近建筑物角上的小门。这里是边门、旁门。

（19）将：取、拿、搬、抬。

（20）细：这里有隐约，缓慢的意思。

（21）整：漂亮。

（22）春娇：指美女。元稹哎连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妆束。”这里说的是嫦娥。

（23）等闲：随意。 广寒宫：神话传说中的月宫的另一种称呼。

（24）容分：面孔，面容。一捻：一丝，一缕。

（25）湘陵：也叫零陵，在湘江岸边，有舜的陵墓。妃子：古代帝王的妾，太子、王侯的妻子，这里指尧的女儿，舜的妃子娥皇、女英。

（26）舜：传说中上古时代的贤明君王，号有虞氏，所以也叫虞舜。死后葬在湖南宁远县九嶷山(又叫苍梧山)。朱：红色。扉：门扇，门板。

（27）玉殿：月宫。嫦娥：原来叫妲娥。传说中后羿的妻子，因为偷吃了丈夫的不死药，奔月成仙。

（28）蟾宫：月宫，传说中月上有蟾蜍，所以有这个称呼。

（29）甫能：刚刚，开始，刚才，才能够。

（30）娉婷：形容女子的姿态美。这里指美女。

（31）恁般：方言俗语，这般，这么。撑：撑达，元杂剧中的习惯用语，这里是美丽的意思。

（32）料应来：大概，料想，应该是。来：语气助词。

（33）百媚生：各种美好可爱的样子。

（34）化：古代文人对死的委婉说法。

（35）拖带：蒲州方言，顺便带上，捎带。

（36）霭：云雾。香霭：烧香产生的烟雾。

（37）剔：副词，非常，很的意思。团圆：方言俗语，形容圆圆的样子．这里是说月亮非常圆。

（38）人气：相对前面“长吁”而言。

（39）氤氲：烟或雾弥漫的意思。

（40）司马相如：汉代的才子。《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记载，他曾弹琴向懂音乐的卓文君表达爱慕之心，后来二人结为夫妻。

（41）绝：绝句，格律诗的一种，每首诗有四句，——句五字是五言绝句，一句七字是七言绝句。

（42）溶溶：形容水宽广的样子，常用来形容月色。

（43）临：面对。皓魄：月亮。

（44）月中人：嫦娥。

（45）兰闺：闺房的美称，女子居住的内室。又称“兰室”。

（46）怜：同情，爱惜。

（47）早是那：早就已经。扑堆：也作“固堆”。是说脸长得丰满、美丽，俏皮。

（48）那堪：加上、兼之的意思。埋没：这是蕴含的意思。

（49）新诗：格律诗，唐代出现的诗体，是和唐代以前的古体泮相对而言的，也叫近体诗。相：按照别人的诗词的题材或格律做诗词。

（50）方信道：才知道。

（51）惺惺：聪明，聪明人。惜：爱惜。

（52）便做道：用作假设的词，何不、即使是的意思。谨依来命：古代成语，只有“依”有意义，依顺的意思。这句的意思是：何不就遂了我们的心愿呢。

（53）扑剌刺：呼啦啦，象声词。宿鸟：夜间栖息的鸟儿。

（54）花梢弄影：意思是花梢晃动，影子也跟着晃动。

（55）发付：打发，发落。

（56）枉：白白地，枉自。耽病：生病的意思。

（57）整：整顿，这里是准备的意思。

（58）扃：关门，上闩。

（59）却才个：才，刚才。个：语气助词。

（60）傒幸：苦恼，焦燥，忧愁。

（61）伫立：长时间地站着。

（62）斗柄：北斗七星中，位于斗柄的三颗星。云横：指向东方。

（63）四星：有三种说法，1．相对于上一句“斗柄云横”，天空只能看见北斗七星位于斗身的四颗星。2．古人认为二分半是一星，因此四星就是十分，意思是程度很深。3．古代制作秤杆时，中间整数用五星，末端整数用四星，这里指的是末端。在这句中是第2种说法。

（64）荧荧：光亮微弱的样子。常用来形容星光或灯烛光。檠：烛台，灯台。

（65）帏屏：屏风。

（66）浙零零：象声词。疏棂：稀疏的窗户格。

（67）忒楞楞：象声词。

（68）孤另：孤零，孤独。

（69）嘉庆：美好幸福的意思。

（70）前程：前途，未来。在元剧中大部分情况是指婚姻。

（71）画堂：这里是新房的意思。

（72）照证：证明，作证，证据。

（73）青琐闼：汉代的宫门，后来用来指朝廷。

（74）碧桃花树下：元剧中用来指男女约期幽会的地方。

王实甫的《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故事本源于元稹的《会真记》，情节改编和结构处理借鉴了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该剧主要写书生张珙在蒲东普救寺遇相国之女崔莺莺，两人一见钟情，通过侍女红娘的帮助，终于冲破封建礼教约束而结合的故事，歌颂了自主的爱情，表现了市井百姓对封建礼教的冲击。全剧一共五本，第一本是《张君瑞闹道场》；第二本是《崔莺莺夜听琴》；第三本是《张君瑞害相思》；第四本是《草桥店梦莺莺》；第五本是《张君瑞庆团》。这里选了第一本第三折——和诗赏析。

张生善于利用和创造一切机会，主动和莺莺接近，以便酝酿感情，争取婚姻自主的实行。〔斗鹌鹑〕是本折戏的第一支曲子，写月夜的良辰美景，张生知道莺莺每晚都要到花园烧香祝祷，便马上采取行动，在花阴里悄悄地去看莺莺前的行动、神态、心情，表现他追求莺莺的迫切和热烈的爱情。这一曲显得飘逸而略带几分神秘，十分切合张生当时既兴奋又紧张的心情；张生那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行为，容易产生悬念，引人入胜。接下来几曲描写张生在花阴里等待莺莺时的想象，想象见到莺莺时的情景。作者形神兼备地刻画出了张生初恋时那种憨态可掬的神态。在一片寂静中，张生终于见到了莺莺，作者以张生的口吻，十分传神地描摹出莺莺的美丽庄重，这更加激起张生对莺莺的爱慕。他效仿司马相如弹奏《凤求凰》向卓文君求爱的方式，躲在墙角，高声吟诗一首，看莺莺有没有反应。在香烟缭绕弥漫的浪漫气氛中，张生听见莺莺和诗的声音，这使他欣喜若狂。作者继续从张生的角度，描摹莺莺的可爱风韵，刻画莺莺的智慧聪明。莺莺的和诗，实际上已答应了张生对她的爱情追求，因此，张生原来的“芳心自警”就被爱情的火焰烧尽。他按捺不住，就从隐蔽的地方走出来，大胆地和莺莺会面。不料莺莺被红娘拉走了。张生重新陷入了相思的痛苦之中，他对这转瞬即逝的美妙时刻不胜惋惜，等待他的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络丝娘〕、〔东原乐〕、〔绵搭絮〕三支曲子，紧继上曲，描写莺莺走后张生失魂落魄的样子，进一步刻画他的相思怅惘之情，表现他的爱情之真、之切。

〔拙鲁速〕一曲，以凝重、哀切的基调，描写张生回到住室后孤单凄凉的情景，契合张生既愁苦又失望的心理，尤其是“铁石人也动情”这一结句，把人物的感情推向高潮，令人冬日。紧接着，〔幺篇〕写张生在坐卧不宁的怅惘之中，想象得到莺莺的爱情并成婚之后的美满生活，从侧面反映出张生的爱之深切。最后，在对莺莺情深似海的反复思量下，〔尾〕曲写张生作出了留下来、不去应考的决定，为后面故事的展开作好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