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汉卿

(周舍同外旦上，云)自家周舍是也。我骑马一世，驴背上失了一脚①。我为娶这妇人呵，整整磨了半截舌头，才成得事。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我骑了马，离了汴京，来到郑州。让他轿子在头里走，怕那一般的舍人②说：“周舍娶了宋引章。”被人笑话。则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道：“你这等欺我!”举起鞭子就打。问他道：“你走便走，晃怎么?”那小厮道：“不干我事，奶奶在里边，不知做甚么?”我揭起轿帘一看，则见他精赤条条的，在里面打筋斗。来到家中，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我到房里，只见被子倒高似床。我便叫：“那妇人在那里?”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我在被子里面哩。”我道：“在被子里面做甚么?”他道：“我套绵子，把我翻在里头了”。我拿起棍来，恰待要打，他道：“周舍，打我不打紧，休打了隔壁王婆婆。”我道：“好也，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外旦云)我那里有这等事?(周舍云)我也说不得这许多。兀那贱人，我手里有打杀的，无有买休卖休③的。且等我吃酒去回来，慢慢的打你。(下)(外旦云)不信好人言，必有恓惶事。当初赵家姐姐劝我不听，果然进的门来，打了我五十杀威棒，朝打暮骂，怕不死在他手里。我这隔壁有个王货郎，他如今去汴梁做买卖，我写一封书捎将去，着俺母亲和赵家姐姐来救我。若来迟了，我无那活的人也。天那，只被你打杀我也!(下)

(卜儿哭上，云)自家宋引章的母亲便是。有我女孩儿从嫁了周舍，昨日王货郎寄信来，上写着道：“从到他家，进门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看看至死，可急急央赵家姐姐来救我。”我拿着书去与赵家姐姐说知，怎生救他去。引章孩儿，则被你痛杀我也!(下)

(正旦上，云)自家赵盼儿。我想这门衣饭，几时是了也呵!(唱)

【商调集贤宾】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听的道谁揭债、谁买休。他每待强巴劫深宅大院，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一个个眼张狂似漏了网的游鱼，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④。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临老也没回头。

【逍遥乐】那一个不因循成就，那一个不顷刻前程⑤，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⑥。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⑦。正中那男儿机彀⑧。他使那千般贞烈，万种恩情，到如今一笔都勾。

(卜儿上，云)这是他门首，我索过去。(做见科，云)大姐，烦恼杀我也!(正旦云)奶奶，你为甚么这般啼哭?(卜儿云)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听你劝，嫁了周舍，进门去打了五十杀威棒，如今打的看看至死，不久身亡。姐姐，怎生是好?(正旦云)呀!引章吃打了也。(唱)

【金菊香】想当日他暗成公事，只怕不相投。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⑨，今日都应口。则你那去时，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倖⑩的班头，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醋葫芦】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指望效天长共地久；蓦入门知滋味便合休。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11）待离了我这手；(带云)赵盼儿，(唱)你做的个见死不救，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12）?

(云)既然是这般呵，谁着你嫁他来?(卜儿云)大姐，周舍说誓来。(正旦唱)

【幺篇】那一个不*可可（13）道横死亡?那一个不实丕丕（14）拔了短筹?则你这亚仙（15）子母老实头。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带云)奶奶，不则（16）周舍说谎也。(唱)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

(卜儿云)姐姐，怎生搭救引章孩儿?(正旦云)奶奶，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17），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卜儿云)他说来：“则有打死的，无有买休卖休的。”(正旦寻思科，做与卜耳语科，云)……则除是这般。(卜儿云)可是中也不中?(正旦云)不妨事，将书来我看。(卜递书科，正旦念云)“引章拜上姐姐并奶奶：当初不信好人之言，果有恓惶之事。进得他门，便打我五十杀威棒。如今朝打暮骂，禁持（18）不过。你来的早，还得见我；来得迟呵，不能勾见我面了。只此拜上。”妹子也，当初谁教你做这事来!(唱)

【幺篇】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有愁呵一处愁。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19）；你道是百年之后，(云)妹子也，你不道来——“……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唱)立一个妇名儿，做鬼也风流。”

(云)奶奶，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卜儿云)还不曾去哩。(正旦云)我写一封书寄与引章去。(做写科)(唱)

【后庭花】我将这知心书亲自修，教他把天机休泄漏。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20），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21）。(带云)引章，我怎的劝你来?(唱)你好没来由，遭他毒手，无情的棍棒抽，赤津津鲜血流，逐朝家如暴囚，怕不将性命丢!况家乡隔郑州，有谁人相睬瞅，空这般出尽丑。

(卜儿哭科，云)我那女孩儿那里打熬得过：大姐，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正旦云)奶奶，放心。(唱)

【柳叶儿】则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个机谋。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带云)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唱)珊瑚钩、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双雁儿】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割舍得一不做二不休，拚了个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22）!

(卜儿云)姐姐，到那里仔细着，(哭科，云)孩儿，则被你烦恼杀了我也!(正旦唱)

【浪里来煞】你收拾了心上忧，你展放了眉间皱，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23）。那厮爱女娘的心，见的便似驴共狗，卖弄他玲珑剔透（24）。(云)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具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引章将的休书来，淹的（25）撇了。我这里出了门儿，(唱)可不是一场风月（26），我着那汉一时休。(下)

①“骑马一世”二句：当时俗谚，意为内行人上当。

②　舍人：宋元时显贵子弟的称呼。

③ 买休卖休：指由男方或女方主动付钱来离弃夫妻关系的做法。后世也指犯罪的人用贿赂买通有关人等。如《醉醒石》第九回：“买休，则捱身打合；不买休，便首的首，证的证。”

④“一个个眼张狂似漏了网的游鱼”二句：承上文说妓女“强巴结深宅大院”得到脱籍从良时，一个个似漏网之鱼，怎知从良后又受到种种摧残，一个个似中弹丸的斑鸠，鼓着嘴有苦远处诉。跌了弹，中弹跌落。嘴卢都，鼓着嘴。

⑤“那一个不因循成就”二句：意为哪一个不是随便结为夫妻，哪一个又不是很快就办成婚事。因循，照旧不改，引伸为随意。

⑥ 水上浮沤：水面上的泡，很快就消失的意思。

⑦　日月参辰和卯酉：太阳和月亮不会同时出现，参星和辰星互不相见，卯和酉是对立的时辰。这里都表示“对头”的意思。如《气英布》第三折“咱与你参辰卯酉，谁待喫这闲茶浪酒。”

⑧　机彀：牢笼、圈套。

⑨　作念你的言词：指前番对宋引章的劝告。作念，叨念。

⑩　薄倖：薄情。

（11）打干净：“打干净毬儿”的省语，指置身事外。

（12）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用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的故事，这里指同行姐妹间的义气。

（13）*可可：或作碜磕磕，碜、嘇均是惨字的假借字，是看到恐怖现象所引起的毛骨耸然的感觉。关汉卿《拜月亭》第四折：“说的些惨可可落得的冤魂现。”

（14）实丕丕：实实在在。

（15）亚仙：唐人李白行简的传奇小说《李娃传》中的妓女李娃，她和贵公子郑生相爱，后郑生床头金尽被鸨母逐出，沦为乞丐，最后亏了李娃接济才中举做官。元人杂剧将李娃改称李亚仙。石君宝有《李亚仙花酒曲江池》杂剧。这里用李亚仙借指宋引章。

（16）不则：不只。元剧中“则”一般来说是“只”的意思。

（17）压被的银子：私房钱。

（18）禁持：古代用巫术制人，称作禁。禁持，意为压制、拘禁、折磨。元代胡紫山［一半儿］小令：“孤眼嫌杀月儿明，风力禁持酒力醒。”

（19）游街野巷村务酒：这句语意难明。元代有种酷刑，叫游街拷掠，是把犯人绑在马背上一路游街拷打至死。《元典章》刑部二：“游街拷掠，诚非理体，若不禁治，枉伤人命。”游街野巷，疑即指此，是承上文“残生早晚丧荒丘”说的。村务酒，疑指犯人处决前饮的酒。村务，乡村里的小酒店。

（20）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意即传信给宋引章，叫她收起天真的心性，再也不要鲁莽行事。

（21）歹事头：倒霉鬼。

（22）烟月手：烟月的手段，指用妓女的美色和才智与之周旋。

（23）花叶不损觅归秋：当时俗谚，意为好去好回。

（24）玲珑剔透：聪明绝顶。

（25）淹的：慢慢的。

（26）一场风月：一场风月的故事，指用美色的手段去和周舍斗，以便救出堕落风尘中的宋引章。

关汉卿以擅长写“旦本”戏著称。他所作的杂剧多以下层女子为主角，这些女子虽然受到社会邪恶势力的欺凌和迫害，但是却不会忍气吞声、任人宰割，而是不畏强权、勇敢机智地去抗争。《救风尘》以轻松幽默的笔调，描写了赵盼儿利用风月场上的手段，从纨绔子弟周舍手中救出自己受害的姐妹宋引章=，表现了压在社会最底层的妇女们，对欺骗、蹂躏她们的封建贵族阶级的斗争智慧；同时对于玩弄被压迫女性反而受到被压迫女性玩弄的纨袴子弟，进行了无情的嘲笑和有力的鞭挞。剧中的赵盼儿，不愧为我国戏剧史上第一个光彩照人的风尘侠妓。

剧中，作者着力塑造了赵盼儿这个有血有肉的典型的妓女形象。赵盼儿直爽、泼辣、机智、侠义。她虽然身陷娼妓的地位，但具有美好的灵魂和优良的品质。她不自暴自弃，也不自惭形秽，也不认为自己生来就比别人低贱。她对那些显贵豪富子弟及道貌岸然的封建士大夫们有着清醒的认识，所以她主张寻求心灵上的伴侣。同时对与自己处于同一命运的姐妹非常地同情和爱护、直爽和侠义。在得知宋引章处于危难的时候，她挺身而出，见义勇为，亲自去援救宋引章。她的机谋和行动安排得很周密，使狡猾、诡谲的风月老手周舍，最终落得个脊杖六十，“与民一体当差”。这将赵盼儿性格中的泼辣、沉稳、聪慧、机智等方面，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铺设情节和塑造人物等方面，第二折为第三折喜剧高潮的形成开辟了宽广的渠道。而且《救风尘》的第二折充分体现出元杂剧曲词是“本色当行”的特色。生活化、个性化的口语，极其符合人物的性格和身分，自然流畅，通俗易懂。而且形象生动，唱起来朗朗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