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夜 吟

李致远

梵宫①，晚钟，落日蝉声送。半规凉月半帘风，骚客②情尤重。何处楼台，笛声悲动。二毛③斑，秋夜永。楚峰④，几重，遮不断相思梦。

①梵宫：即佛寺。在古诗词中有时也称作“梵刹”或“梵宇”。

②骚客：即作者。

③二毛：原意是指老年人头发斑白。但元人以此入曲，多指因愁苦而早生华发。

④楚峰：泛指江南山峰。

这首小令写作者在秋夜中的孤寂悲凉之感，哀叹人生已老、情思不尽的烦恼与苦闷。

开篇三句“梵宫，晚钟，落日蝉声送”，着眼于两种景物——梵宫和落日。山寺佛门，从来就是清修幽静之地，悠悠晚钟在夕阳落照的空谷间回荡，那沉重的声音仿佛在撞击着羁旅骚客的心灵，使他在茫然之中顿生“日暮途穷”之感。同时寒蝉也正在为羁客吟送着别离的悲歌。作者以景寄情，每个意象蕴含丰富。选择佛寺，衬托着作者的无聊；又听晚钟，衬托着作者的无味；以蝉鸣送夕阳，点出了暮秋时节。而萧瑟的晚钟与凄切的蝉鸣，在梵宫、落日等具体的景物之外，营造出一种清冷凄杀的氛围，衬托出作者落寞孤苦的情思。

接下来“半规凉月半帘风，骚客情尤重”两句，描写骚客投宿山寺的情景。作者用了两个“半”字，前者“半规凉月”衬托了羁客未归之情；后者“半帘风”，烘托了客身孤单无限的萧瑟意境。由前句的凄凉之情，衬托出了“骚客情尤重”。“何处楼台，笛声悲动。”，而此情此景，远处传来袅袅凄婉的笛声，如泣如诉，更加牵动着骚客相思之情。

下面“二毛斑，秋夜永”两句，是说秋夜的相思之苦容易使人衰老。又是委婉地道出作者的相思情重。结尾“楚峰，几重，遮不断相思梦”，意思是说，所思之人此时正在江南，有重重楚山阻隔而难以相见，但相思魂梦却萦系千里。

这首小令，无论是环境描写还是心理刻画，都深刻地烙上了凄凄惨惨戚戚的痕迹，让人产生无可奈何之感。

〔中吕〕红绣鞋

晚春

李致远

杨柳深深小院，夕阳淡淡啼鹃。巷陌东风卖饧天①。才社日停针线，又寒食戏秋千②。一春幽恨远。

①卖饧天：指巷陌间有卖饧人吹箫卖饧的声音，这正是春日出游的季节。饧，即麦芽糖。古时卖饧者吹箫以招揽生意。

②“才社日”两句：社日，立春、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为社日，祭祀土神。立春后社日为春社。寒食，为清明前一日，今已合为一日。据记载，在这些日子里，妇女们可以放下活计，出得大门，到外面与亲人或好友随意地游逛、玩乐。

这首曲子抒写了一位少妇春日里独守空闺的离愁别绪。

曲子开篇两句“杨柳深深小院，夕阳淡淡啼鹃”，描绘了一幅寂寥荒凉的晚春风景图。曲子真切可感，令读者可以从中感受到在一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空闺里，一位“望帝春心托杜鹃”的思妇的形象。这两句表面上写景，实际上寓情于景，意蕴丰富。在古代文学作品中，柳向来被人们看成是多情的“风流线”，崔道融在《柳枝词》写道：“雾捻烟搓一索春，年年长似染来新。应须唤作风流线，系得东西南北人。”“柳”这一意象，自古就蕴含了无尽的情愫。而在这里植于深院中的杨柳，与栽在“长安道上”、“灞陵桥边”，为离人折取送别的杨柳又有所不同，前者表现的是伤春怀远，逢春难耐的情境；后者表现的是眼前离愁，执手凝咽的情境。

接下来，作者又匠心独运，选取了几个独特的意象来抒发离情别绪。“巷陌东风卖饧天”，作者深怀感情地描绘了街巷的一幕小景。这正是春日出游的季节，卖饧者的箫声穿过街巷，传到独守空闺的人耳中，自然会让她想起往昔相偕春游的美好记忆。接连“才社日停针线，又寒食戏秋千”两句，作者选取了“社日”和“寒食”这两个闺中少妇最喜欢的春日里的热闹节日。本来是少妇们最期盼的节日，而如今心上人远离，自己独守空房，相思情重，于是无心与女伴们一起游乐，于是只能在帘儿下面“听人笑语”了。相思之苦无人诉说、无处排解，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春光，只能深深地哀叹一句“一春幽恨远”了，伤春与离恨交织在一起，情深意切，更增加了思妇悲愤失望的情绪。

〔中吕〕红绣鞋

春 闺 情

李致远

红日①嫩风摇翠柳，绿窗深烟②暖香篝。怪来③朝雨妒风流。

二分春色去，一半杏花休。归期何太久。

①红日：指夕阳。张舜民《卖花声·题岳阳楼》：“回首夕阳红尽处。”

②深烟：这里暗喻虚幻绸缪的相思梦境。

③怪来：满含怨尤之情。

这首小令在花红柳绿的春景中表现了一女子思念远人的心境，将其闺思离怨表现得十分深婉动人。

小令开头两句“红日嫩风摇翠柳，绿窗深烟暖香篝”，描写了环境和景物，点名了时间和地点。作者先由春日的黄昏之景写起，然后转向碧纱掩映的小窗之内，写人写情。“红日” 和“翠柳”，在古典诗词中往往带有感伤的意境。在落日余晖中，微微的暖风轻轻摇曳着依依的翠柳。绿窗下的思妇看到这种景象，不禁引起对往昔的追忆。不知不觉，夜幕垂下，宁静而寂寞的闺阁绣户中，香烟袅袅，闺中人正忱于暖意融融的睡梦里。前两句写景从高到低，由远及近，由景及人，层层有序。

接下来，作者笔锋一转，“怪来朝雨妒风流”一句，写闺中人被朝雨惊醒后的心理状态。本来好端端的一场相思之梦却被“朝雨”惊断，她甚至猜疑起朝雨对梦中的相逢莫非也有嫉妒之意？于是心中饱含幽怨。紧接着“二分春色去，一半杏花休”两句，点明伤春的题旨。春色是美好的，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闺中人深知春光易逝，青春难留，而世事又难以圆圆满满，人生会有多少遗憾的事！末句“归期何太久”，闺中人真情流露，脱口而出：情郎啊，为什么到了应该归来的时候还不见你归来呢？闺中人的期盼之切，既含有责问，又带有嗔怒，其深闺思春、哀愁无奈的情状跃然纸上。

这首小令虽只有短短六句，写景自然流畅，抒情轻柔婉转，不失为一篇佳作。

〔中吕〕红绣鞋

晚秋

李致远

梦断陈王罗袜①，情伤学士琵琶②。又见西风③换年华。数杯添泪酒，几点送秋花④。行人天一涯⑤。

①陈王罗袜：出自陈留王曹植《洛神赋》，《洛神赋》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魏文帝黄初三年曹植自京师洛阳回封地雍丘，途经洛水，恍惚之间洛水之上出现了一位丽人，她就是洛水之神宓妃。宓妃行于水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步履轻盈，体态娇美。两人虽然脉脉有情，但遗憾的是人神殊途，不能接语。最后洛神偕众女神归去，陈思王曹植徘徊在洛水之畔，惆怅盘桓不忍离去。

②学士琵琶：出自江州司马白居易《琵琶行》。唐宪宗元和十年白居易被降职为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于浔阳江头，闻舟中夜弹琵琶，问其人，本长安倡女，因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白居易遂以这个倡女的身世及请她弹琵琶为线索，演为《琵琶行》这首长诗，名动当时，流播后世。

③西风：指秋风。

④秋花：指菊花。

⑤行人天一涯：化用古诗《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的句意。

这是一首写在晚秋时节思乡念家的小令。

开头两句“梦断陈王罗袜，情伤学士琵琶”，以曹植的《洛神赋》和白居易的《琵琶行》为例，暗喻曲中主人公的离愁别恨。作者巧妙地用“陈王罗袜”与“学士琵琶”，高度概括了《洛神赋》和《琵琶行》这两个典故，将其融为一体，精炼准确地表达出作者想要表达的特定的情感内容，显示了作者高超的驾驭语言的能力。

接下来“又见西风换年华”一句，融情入景。秋风萧瑟，顿生苍凉之感，春光早逝，秋色亦尽。“数杯添泪酒，几点送秋花”，这里的“酒”原意并不是为了解愁，而是为了“送秋”。可是面对重阳佳节的几朵黄花，端起面前的酒杯时，不觉数行相思的眼泪早已“添”在这杯酒里了。数朵送别秋天的残花，寂寞开放。这三句中西风、酒、秋花的意象组合，寓有深意，所以别有韵致。最后一笔“行人天一涯”，更使情韵深远，抒发了离别伤感之情，诱发读者联想，为读者提供了广阔的想象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