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朴

(安禄山引众将上，云)某安禄山是也。自到渔阳，操练蕃汉人马，精兵见①有四十万，战将千员。如今明皇年已昏眊②，杨国忠李林甫播弄朝政；我今只以讨贼为名，起兵到长安，抢了贵妃，夺了唐朝天下，才是我平生愿足。左右，军马齐备了么?(众将云)都齐备了。(安禄山云)着军政司先发檄③一道，说某奉密旨讨杨国忠等。随后令史思明领兵三万，先取潼关，直抵京师，成大事如反掌④耳。(众将云)得令。(安禄山云)今日天晚，明日起兵。(诗云)统精兵直指潼关，料唐家无计遮拦；单要抢贵妃一个，非专为锦绣江山。(同下)(正末引高力士，郑观音⑤抱琵琶，宁王⑥吹笛，花奴打羯鼓⑦，黄幡绰执板⑧，捧旦上)(正末云)今日新秋天气，寡人朝回无事，妃子学得霓裳羽衣舞⑨，同往御园中沉香亭下，闲耍一番。早来到也。你看这秋来风物，好是动人也呵。(唱)

【中吕粉蝶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征雁。御园中夏景初残，柳添黄，荷减翠，秋莲脱瓣。坐近幽阑，喷清香玉簪花绽。

(带云)早到御园中也。虽是小宴，倒也整齐。(唱)

【叫声】共妃子喜开颜，等闲等闲，御园中列肴馔⑩；酒注嫩鹅黄，茶点鹧鸪斑（11）。

【醉春风】酒光泛紫金钟，茶香浮碧玉盏。沉香亭畔晚凉多，把一搭儿亲自拣、拣。粉黛浓妆，管弦齐列，绮罗相间。

(外扮使臣上，诗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12）。小官四川道差来使臣，因贵妃娘娘好啖（13）鲜荔枝，遵奉诏旨，特来进鲜。早到朝门外了。宫官，通报一声，说四川使臣来进荔枝。(做报科)(正末云)引他进来。(使臣见驾科，云)四川道使臣进贡荔枝。(正末看科，云)妃子，你好食此果，朕特令他及时进来。(旦云)是好荔枝也。(正末唱)

【迎仙客】香喷喷味正甘，娇滴滴色初绽；只疑是九重天谪（14）来人世间。取时难，得后悭（15）；可惜不近长安，因此上教驿使把红尘践 。

(旦云)这荔枝颜色娇嫩，端的可爱也。(正末唱)

【红绣鞋】不则向金盘中好看，便宜将玉手擎餐；端的个绛纱笼罩水晶寒。为甚教寡人醒醉眼，妃子晕娇颜，物稀也人见罕。

(高力士云)陛下，酒进三爵，请娘娘登盘演一回霓裳之舞。(正末云)依卿奏者。(正旦做舞)(众乐撺掇科（16）)(正末唱)

【快活三】嘱付你仙音院莫怠慢，道与你教坊司要迭办，把个太真妃扶在翠盘间，快结束（17），宜妆扮。

【鲍老儿】双撮得泥金衫袖挽，把月殿里霓裳按。郑观音琵琶准备弹，早搭上鲛绡襻（18）；贤王玉笛，花奴羯鼓，韵美声繁；宁王锦瑟（19），梅妃（20）玉箫，嘹亮循环。

【古鲍老】屹剌剌撒开紫檀（21），黄幡绰向前手拈板。低低的叫声玉环，太真妃笑时花近眼。红牙箸（22）趁五音击着梧桐案，嫩枝柯犹未干，更带着瑶琴音泛。卿呵，你则索出几点琼珠汗。

(旦舞科)(正末唱)

【红芍药】羯鼓声繁，罗袜弓弯；玉佩丁东响珊珊，即渐里舞*云鬟（23）。施呈你蜂腰细，燕体翻，作两袖香风拂散。(带云)卿倦也，饮一杯酒者。(唱)寡人亲捧杯玉露甘寒（24），你可也莫得留残，拚着个醉醺醺直吃到夜静更阑。

(旦饮酒料)(净扮李林甫上，云)小官李林甫（25）是也，见为左丞相之职。今早飞报将来，说安禄山反叛，军马浩大，不敢抵敌，只得见驾。(做见驾科)(正末云)丞相有何事这等慌促?(李林甫云)边关飞报，安禄山造反，大势军马杀将来了。陛下，承平日久，人不知兵，怎生是好?(正末云)你慌做甚么?(唱)

【剔银灯】止不过奏说边庭上造反，也合看空便，觑迟疾紧慢（26）；等不的俺筵上笙歌散，可不气丕丕冒突天颜（27）?那些个齐管仲郑子产（28），敢待做假忠孝龙逢比干（29）?

(李林甫云)陛下，如今贼兵已破潼关，哥舒翰（30）失守逃回，目下就到长安了。京城空虚，决不能守，怎生是好?(正末唱)

【蔓菁菜】险些儿慌杀你个周公旦（31）。(李林甫云)陛下，只因女宠盛，谗夫昌（32），惹起这刀兵来了。(正末唱)你道我因歌舞坏江山，你常好是占奸，早难道羽扇纶巾笑谈间，破强虏三十万。

(云)既贼兵压境，你众官计议，选将统兵，出征便了。(李林甫云)如今京营兵不满万，将官衰老，如哥舒翰名将尚且支持不住，那一个是去得的?(正末唱)

【满庭芳】你文武两班，空列些乌靴象简（33），金紫罗襕（34）。内中没个英雄汉，扫荡尘寰（35）。惯纵的个无徒禄山，没揣的（36）撞过潼关，先败了哥舒翰。疑怪昨宵向晚，不见烽火报平安。

(云)卿等有何计策，可退贼兵?(李林甫云)安禄山部下蕃汉兵马四十余万，皆是以一当百，怎与他拒敌?莫若陛下幸蜀（37），以避其锋，待天下兵至，再作计较。(正末云)依卿所奏。便传旨，收拾六宫嫔御，诸王百官，明日早起，幸蜀去来。(旦作悲科，云)妾身怎生是好也!(正末唱)

【普天乐】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卒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38）。銮驾迁，成都盼，更那堪氵产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旦云)陛下怎受的途路之苦?(正末云)寡人也没奈何哩!(唱)

【啄木儿尾】端详了你上马娇，怎支吾（39）蜀道难!替你愁那嵯峨峻岭连云栈（40）；自来驱驰可惯，几程儿捱得过剑门关（41）?(同下)

①见：同“现”。

②昏眊：昏聩糊涂。

③檄：檄文，古代用于晓谕、征召、声讨等的文书，特指声讨敌人或叛逆的文书。

④成大事：夺江山，指称帝。 反掌：比喻事情轻而易举。

⑤郑观音：玄宗宫人，善弹琵琶。

⑥宁王：唐睿宗长子李宪，能识曲辨声。

⑦花奴打羯鼓：宁王子汝南王李琎的小名。琎善击羯鼓，为玄宗所宠爱。 羯鼓：是从西域传入的打击乐器，两面蒙皮，形如漆桶，用两手持杖叩击。

⑧黄幡绰：唐玄宗时宫廷艺人，善拍板。

⑨霓裳羽衣舞：唐代著名的乐舞。本为西域乐舞的一种，唐西凉节度使杨敬述进献，经唐玄宗加工而成。

⑩肴馔：宴席上的或比较丰盛的菜租饭。

（11）鹧鸪斑：福建特制的一种茶碗，上有鹧鹋斑点的花纹。

（12）“长安回望绣成堆”四句：唐代诗人杜牧的绝旬《过华清宫》。千门，言骊山上宫门之多。次第，一个接一个地。红尘，指马队跑过踏起的灰尘。

（13）啖：吃。

（14）谪：贬降。封建时代把高级官吏降职并调到边远的地方做官，也指神仙受了处罚，降到人间(这是迷信说法)。这里是说荔枝为天降仙果。

（15）悭：吝啬。

（16）众乐撺掇科：鼓乐齐奏。撺掇，同“撺断”，拨弄。

（17）快结束：擅长装饰、装束。快，擅长。

（18）鲛绡襻：丝织的带子。鲛绡，传说中海中鲛人(人鱼)所织的绢。绡，生丝织成的薄绸。襻，本指系衣裙的带子，后来也指器物上用结条或攀手用的带子。

（19）锦瑟：装饰华美的瑟。瑟，拔弦乐器，形似琴，但无徽位，通常有二十五弦，每弦有一柱。

（20）梅妃：原名江采苹，是唐玄宗的妃子。因酷爱梅花，居所均植梅花，玄宗戏名之为“梅妃”。后宠为杨责妃所夺。

（21）屹剌剌：或作“各刺刺”，象声词。紫檀：又名“青龙木”，通称“红木”。优质的乐器都是用它制成的。此处代指檀板，即拍板。

（22）红牙箸：即红牙，歌唱时用以按板眼节拍的牙板，多用檀木制成，色红，故称“红牙”，也叫檀板。

（23）即渐里：逐渐，慢慢地。舞*云鬟：发髻都舞歪了。 *，下垂的样子。

（24）玉露：美酒。甘寒：甜美清凉。

（25）李林甫：唐宗室，玄宗时宰相。厚靖宦官嫔妃，迎合玄宗意旨。任职十九年，排除异己，败坏政事。他阴柔狡黠，人们说他“口有蜜而腹有剑”。

（26）“也合看空便”两句：意为，讲话也该看时机。即应能见机行事。

（27）气丕丕：气急的样子。冒突天颜：冲撞皇上。

（28）齐管仲：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齐国的政治家。他帮助齐恒公以“尊王攘夷'相号召，使其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 郑子产：子产，即公孙侨，春秋时郑国的政治家。做郑简公的卿，实行改革，给郑国带来新气象。

（29）龙逢：即关龙逢，相传为夏朝的忠臣，夏桀暴虐荒淫，他直言强谏被囚禁杀死。 比干：相传为商朝的忠臣，纣王淫乱无道，他强谏，被剖心而死。

（30）哥舒翰：唐突厥施酋长哥舒翰部后裔，为唐名将。安禄山叛乱时，起为兵马副元帅，防守潼关，因杨国忠猜忌，被逼出战，兵败被俘投降，不久被杀。

（31）周公旦：即姬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辅助武王灭纣。武王死，成王年幼，由他摄政，为周朝蛉宰辅。这里借指李林甫。

（32）女宠盛，谗夫昌：美人争宠的事和专说他人坏话的人都多起来。

（33）乌靴象简：脚穿黑朝靴，手捧白象笏。象简，即象笏。象牙做的狭长板子。古时大臣上朝时，上面记着要启奏的事情，以备遗忘。

（34）金紫罗襕：古代官员穿的公服。按品级的高下，有紫谰，绯斓，绿谰等区别。品级最高的穿紫裥，上绣金线图案。襕，古时上下衣相连的服装。

（35）扫荡尘寰：清除国家的叛乱。寰，广大的地域。

（36）没揣的：突然地。宋元俗语。

（37）幸蜀：到蜀地巡幸，实为逃往蜀地。幸，巡幸，指帝王出行。

（38）蓦岭登山：爬山越岭。 蓦，超越。

（39）支吾：对付、抵挡的意思。

（40）连云栈：从陕西通往蜀中的栈道。栈，栈道，在悬崖绝壁上凿孔支架木桩，铺上木板而成的窄道。

（41）剑门关：在四川省剑阁县北面，形势险峻，峭壁中断，形似剑门，故名。

白朴的《梧桐雨》，原名《唐明皇秋夜梧桐雨》，是描写杨玉环、李隆基爱情生活和政治遭遇的历史剧。《梧桐雨》是根据白居易的《长恨歌》、陈鸿的《长恨歌传》以及有关唐玄宗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故事写成的，全剧一共四折。前有“楔子”，写唐明皇李隆基在“太平无事的日子里”，不问是非，使因战败解往京师问罪的安禄山因祸得福，被杨贵妃认为义子，又封为渔阳节度使，让他镇守边境。第二折写七夕果瓜之会，李隆基与杨玉环在长生殿乞巧排宴，两人恩恩爱爱，情意绵绵，海誓山盟“愿世世姻缘注定”。在第二折中，故事发生转折，安禄山兵起倡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唐玄宗的沉歌醉舞、寻欢作乐，他携杨贵妃仓皇逃走。第三折写在西行途中，到马嵬坡，六军不发，李隆基在“不能自保”的情况下，杨妃被缢死。经过一场激变，一切权力、荣华，烟消云散。第四折是全剧最精彩的部分，写李隆基重返长安，退位后在西宫养老，他满怀愁绪，对死去的杨玉环无限思念，怀念着过去的月夕花朝。凄凉的景象淋漓尽致地烘托出李隆基凄楚悲凉的心境，全剧在“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的深沉悲悼气氛中结束。

在本折的开篇即叙述安禄山起兵渔阳。紧接着，作者以优美的文笔描绘了金秋降临大地的景象，衬托了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歌舞宴乐的热闹气氛。在李杨二人的美酒艳曲中，远从四川进贡鲜荔枝的使臣到了。作者用〔迎仙客〕、〔红绣鞋〕两曲，将荔枝的香、味、色以及珍贵难得描摹地淋漓尽致，表现出统治者奢侈无度和醉生梦死的生活。〔快活三〕以下诸曲，写尽歌舞欢乐，极尽妍态。突然，风云突变，丞相李林甫慌忙飞报“安禄山造反，大势军马杀将来了!”然而唐玄宗却沉浸在歌舞升平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急。最后万般无奈，玄宗只好“收拾六宫嫔御，诸王百官”，连同他的贵妃，“千乘万骑西南行”逃往四川。面对国土沦丧，京城失守，人民生灵涂炭，这位皇帝却无半点儿内疚，担心的只是娇姿艳容的杨贵妃抵挡不了蜀道上的奔波。

在这一折中，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唐玄宗的荒淫无度，贪图享乐，但却集中表现出他对杨贵妃的宠爱，感人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