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

长门柳丝千万缕，总是伤心树。行人折嫩条，燕子衔轻絮。都不由凤城春①做主。

①凤城：即京城，相传秦缪公要自己的女儿弄玉在京城里吹箫，弄玉吹时，有凤鸟下降，因而命名此城为丹凤城，后人就把京城称作“凤城”。 凤城春，指元顺帝。

这首散曲也是借长门柳来讽刺右丞相伯颜和朝政的，也有人认为是讽刺伯颜幽杀皇后伯牙吾氏而作。据《元史·卷一三八》所载，伯牙吾氏与唐其势为亲兄妹，伯颜杀唐其势后，并执皇后，“后呼帝曰：‘陛下救我。’帝曰：‘汝兄弟为逆，岂能相救邪！’”

开头两句“长门柳丝千万缕，总是伤心树”，总写长门柳是伤心树。因为柳丝所在地是幽囚失宠后妃的长门宫，所以即使是有着“千万缕”也总是“伤心”的。接下来“行人折嫩条，燕子衔轻絮”两句，进一步陈述伤心的原因：生长在长门宫，枝条被“行人”攀折，轻絮被“燕子”衔走，被人任意糟蹋摧残。最后一句“都不由凤城春做主”，是说“凤城春”都不能为它做主。《元史·卷四十》中有记载，伯颜拥立元顺帝后，欺他年幼，专权自恣，虐害天下。所以，这里的“行人”、“燕子”比喻为伯颜等当道奸佞。朝政在伯颜的把持下，作为京城之春的皇帝，也无权做主。曲中比喻贴切生动，自然含蓄，讽刺委婉有力，不愧为元散曲中的佳作。

〔双调〕庆东原

江头即事(三首之一)

曹德

低茅舍，卖酒家，客来旋①把朱帘挂。长天落霞，方池睡鸭，老树昏鸦。几句杜陵诗②，一幅王维③画。

①旋：临时。

②杜陵：地名，位于长安东南，唐朝大诗人杜甫曾居住于此，故自称杜陵布衣。杜陵诗即杜甫诗。

③王维：唐代诗人、画家，擅长山水画。

曹德曾经写过两首〔清江引〕张贴在午门，讽刺丞相伯颜的专权滥杀，为躲避缉捕，曾经在吴中某寺院避祸。这首小令或作于吴中，写他在江头的所见所感。

开头“低茅舍，卖酒家，客来旋把朱帘挂”三句，集中写江头所见之景。作者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卖酒人家低低的茅舍。有酒客到来，临时挂上了朱红色的帘子。那朱红色，格外引人注目，不仅为酒家增加了热闹气氛、为画面增添了艳丽色彩，也能引发读者的联想，从而感受到画面景物的动态美。此处所见之景，由外部转向室内，由江头来到酒店里面。中间“长天落霞，方池睡鸭，老树昏鸦”三句，写从窗户向外所见四周之景，作者由内而外，由远及近，充满诗情画意。“长天落霞”从大处落笔，取王勃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意，意境开阔；“方池睡鸭”则突出细部的，显得恬静安谧；“老树昏鸦”一景，让人联想到马致远《天净沙》的成句，在静景中增加了昏鸦归巢时飞的动态及阵阵鸦噪之声。最后两句“几句杜陵诗，一幅王维画”，作者对眼前景色高度赞美，有所顿悟，把自然之景推到了诗与画的高度，陶醉于诗情画意当中，结尾高雅响亮。

整首小令色调明丽，层次分明，写景远近结合，动静相宜，华丽自然，引人入胜。

庆东原江头即事(三首之二)

曹德

猿休怪，鹤莫猜①，探春偶到南城外。池鱼就买，园蔬旋②摘，村务③新开。省下买花钱，拚却④还诗债。

①“猿休怪”两句：猿、鹤，解为“君子、友人”，指代友人和朋友。《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君子为猿为鹤……”

②旋：现成。

③村务：即乡村酒店。

④拚却”，尽管之意。“

这首曲子，作者以诙谐欢快的口吻，表达了一个久居城中偶然来到郊外探春的人的喜悦。

开头“猿休怪，鹤莫猜，探春偶到南城外”三句，作者由“怪”和“猜”领起，交代自己为探春偶然来到南城外，同时使“怪”和“猜”贯穿全文。“猿”、“鹤”，在这里指君子和友人，作者没有直称“君子”，而以猿、鹤代之，用了比较诙谐的口吻，为全曲奠定了欢快的感情基调。“池鱼就买，园蔬旋摘，村务新开”三句，写作者来到城外的所见所为：见到刚从池塘中捕捞上来的鱼就买，园子里的蔬菜都可以现成采摘，遇到新开的酒店就迫不及待地进去坐下痛饮。这三句通过一连串的动作，生动地表现一个久居城中的人偶然来乡村的见闻，郊外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样新鲜而具有吸引力。这三句，承接开头，作者平时温文尔雅，而见到乡村的新奇事物便东张西望，东奔西跑，一切都那么新鲜好奇，所以开头才会呼告那些有学问、有修养的君子、友人，不要因为他这一连串异于平常的行为而感到怪异和不解。作者在这三句除了具体写出“休怪”、“莫猜”的内容外，还突出强调了一个“偶”字，正因为是平日不常来，今天偶然来到郊外，所以对郊外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才会有急不可待的行动，表现出来到郊外之人的愉悦豪放的心情。最后两句“省下买花钱，拚却还诗债”紧承“村务新开”，是说宁可不买花，以买花的钱来饮酒，因为饮酒可助诗兴、还却诗债，可见作者畅饮的兴致。“李白斗酒诗百篇”，为了偿还诗债，就要尽情豪饮，一醉方休。

这首小令语言诙谐通俗，轻快自然，抒发了作者春游时的欢悦心情。同时，曲子结构严谨，前后照应，浑然一体。

〔双调〕庆东原江头即事(三首之三)

曹德

闲乘兴，过小亭，没三杯著甚资谈柄①?诗题小景，香销古鼎，曲换新声。标致似刘伶②，受用如陶令③。

①著：显露。 资：资格。 柄：彪柄，文采焕发。

②标致：风采，风韵。 刘伶：西晋人，“竹林七贤”之一，主张无为而治，被罢免后过着纵酒放诞的生活。

③陶令：即陶渊明，东晋诗人，因不满当时黑暗的现实，去职归隐。

这首散曲铺写了作者游乐、饮酒和作诗的豪举，隐含着作者无可奈何的郁闷心情。

开头“闲乘兴，过小亭，没三杯著甚资谈柄”三句，铺排出作者游乐、豪饮的行径。“作者乘着闲兴，穿过小亭子，一边观赏风景，一边饮酒。“没三杯著甚资谈柄”，一句反诘，不多饮几杯能显出什么资格来谈论诗文的文采呢？问中显示出作者的些许兴致和气概。中间“诗题小景，香销古鼎，曲换新声”三句，描写酒后题诗作曲的场景。作者豪饮之余，面对美景，在香烟缭绕的古鼎旁，思绪万千，诗兴大发，于是挥毫而题，谱就新曲。

最后两句“标致似刘伶，受用如陶令”，作者以刘伶和陶潜自况，感慨自己的不得已才会过着纵酒的无聊生活。刘伶为“竹林七贤”之一，被罢免后过着纵酒放诞的生活；陶渊明乃东晋诗人，因不满当时黑暗的现实，去职归隐，饮酒自乐。作者所举的这两人，一个是不合当时统治者的要求的被罢免者，一个是不满当时现实的归隐者。刘伶在被罢免之前，曾在对朝廷策问中提出自己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陶渊明在归隐后描绘田园景色的作品中，往往隐寓着他对统治集团的不满和憎恶，不愿与之同流合污。可见，他们在被罢免或归隐后的游乐、饮酒，都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一种表象。作者以刘伶、陶潜不得已而为之的纵酒放诞或田园归隐为标准、为模范，其愁苦的心曲不言而喻。这里的“标致”和“受用”都是反语，增加了曲子的内涵，强调了曲子的主旨。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

高克礼

燕燕别无甚孝顺①，哥哥②行在意殷勤。三纳子藤箱儿问肯③，便待要锦帐罗帏就亲。

唬得我惊急列蓦④出卧房门，他措支剌扯住我皂腰裙⑤，我软兀剌⑥好话儿倒温存：“一来怕夫人，情性哏⑦，二来怕误妾百年身⑧。”

①孝顺：这里指奴婢对主人的侍奉。

②哥哥：指住在主人家中的官家公子。

③三纳子：疑是“玉纳子”之讹。 问肯：古代男方向女家求亲时的一种礼节。

④惊急列：表现出惊慌之态。 蓦：大步跨越。

⑤措支剌：当时的口语，慌忙。 皂腰裙：当时婢女、侍妾的服饰。

⑥软兀刺：当时口语，原意是形容困倦乏力，这里可解为软软地，低声下气地。

⑦哏：同“狠”。

⑧百年身：即终身之意。

这是一首由〔黄蔷薇〕和〔庆元贞〕组成的带过曲。曲子截取关汉卿的杂剧《诈妮子调风月》中的一个片段，写婢女燕燕服侍主人家的客人小千户，而这个官家子弟企图诱奸，受到燕燕机智的拒绝，表现了封建社会中处在下等地位的被欺侮者的痛苦心情。

前四句是〔黄蔷薇〕，第一、二句叙写燕燕注意到自己的婢女身份，无意讨好借住在燕燕主人家中的官家公子，对他不冷不热，不远也不近；而那官家公子因心怀鬼胎，所以一反常态，向小婢女大献“殷勤”。第三、四句承上写官家公子所献“殷勤”以及献“殷勤”的目的。他将玉纳子和藤箱儿送给燕燕，哄骗燕燕说要娶她。从全文看来，官家公子对燕燕显然不是真心的，所以还未等燕燕表态，小千户就迫不及待地“锦帐罗帏就亲”。“便”、“待要”揭示了小千户的急切心情。寥寥数语，就活画出小千户贪色的无耻嘴脸。

后六句是〔庆元贞〕，主要描写燕燕对官家公子的卑劣行径的反应。第一句“惊急列”表现出燕燕的惊慌之态，她想大步逃出卧房门，一走了之。第二句紧接着写官家公子的淫心不死，慌忙扯住燕燕的“皂腰裙”。欲走不成，欲喊不能，聪明机灵的燕燕马上改变方式，用软语好话来央求小千户。“我软兀剌”四句具体写燕燕的态度及向对方央求的内容。燕燕一方面以夫人的“情性哏”来警告对方，一方面以贻误自己终身的责任感来提醒对方。动之以理，晓之以情。

这首带过曲用简洁传神的口语描绘了一个聪慧机智的少女燕燕，在被侮辱时急中生智，巧妙地保护自己，同时也曲折地表现出燕燕内心的痛苦和对小千户的嘲弄，揭露出小千户的卑鄙无耻。曲中用的都是当时的口语，朴实自然，既符合燕燕的身份和性格，也增加了曲子的表现力。全曲用的是燕燕的自白，亲切感人。而曲末未交待结局，造成悬念，取得了极佳的效果。

〔越调〕黄蔷薇过庆元贞

高克礼

又不曾看生见长，便这般割肚牵肠。唤妳妳酩子里①赐赏，撮醋醋孩儿弄璋②。

断送得他萧萧鞍马出咸阳，只因他重重恩爱在昭阳，引惹得纷纷戈戟闹渔阳③。哎，三郎④，睡海棠⑤，都则为一曲舞霓裳⑥。

①妳妳：意为奶妈。 酩子里：暗地里。

②撮醋醋：指妇女怀孕时爱吃酸食。 弄璋：《诗经》“乃生男子，载弄之璋”，后俗称生男孩叫弄璋。

③ “断送得他萧萧鞍马出咸阳”以下三句：概括交代安史之乱的起因及后果。公元755年安禄山、史思明起兵渔阳，公元756年唐玄宗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的保护之下，出了京城咸阳，向西南方向逃走。戈戟，古代兵器，这里代安史所发动的叛乱战争。 渔阳，郡名，在今河北蓟县一带，为安史起兵叛乱之处。昭阳，皇后所居宫殿名，此处以居所代人，指杨贵妃。

④三郎：唐玄宗李隆基是睿宗第三子，故称三郎。

⑤睡海棠：《太真外传》“上皇(唐玄宗)登沉香亭，诏太真妃子，妃子时卯醉未醒，命力士从侍儿肤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岂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唐玄宗以“海棠睡未足”比喻杨贵妃醉态娇艳动人。

⑥霓裳：舞曲名，相传本为婆罗门曲，传自西凉，唐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与唐玄宗，经玄宗润饰后以“霓裳羽衣”名之。

这是一首由〔黄蔷薇〕和〔庆元贞〕组成的带过曲。曲子用唐玄宗宠爱杨贵妃导致荒废朝政引起安史之乱的历史教训，劝诫人们不要牵肠挂肚地只盼望生个儿子。唐玄宗李隆基于天宝四年(745)封杨玉环为贵妃，并对杨氏一家宠幸无比，将杨的三个姐姐都封为夫人，堂兄杨国忠封官进爵，官至右相，权倾朝野。唐玄宗耽于淫乐，朝政日益荒废，终于爆发了安史之乱。

前四句是〔黄蔷薇〕，写劝诫的对象。“又不曾看生见长，便这般割肚牵肠。唤妳妳酩子里赐赏，撮醋醋孩儿弄璋”四句，作者以调侃的语气刻画出一个急切盼望生儿子的人的形象。小孩还没生出来，就急急忙忙请来奶妈，私下里给她许多赏赐，要她照顾好怀孕妇女，以求能生个男孩。当时口语的运用，使曲子充满了生活气息。

后七句是〔庆元贞〕，写劝诫的具体内容。前三句“断送得他萧萧鞍马出咸阳，只因他重重恩爱在昭阳，引惹得纷纷戈戟闹渔阳”，用排比鼎足对的形式，概括交代安史之乱的前因后果。“只因他”、“引惹得”把安史之乱与唐玄宗宠爱杨贵妃而误国的因果关系交代清楚。安史之乱的后果是十分严重，造成生灵涂炭，使天下百姓不得安生；而迫使唐玄宗逃离国都，险些成为亡国之君；更是导致唐王朝的衰落。曲中用“断送”一词，并将“萧萧鞍马出咸阳”的后果放在三句之首，强调悲惨的后果。最后“哎，三郎，睡海棠，都则为一曲舞霓裳”四句，重复唐玄宗宠爱杨贵妃以致误国害民的历史教训感情复杂沉痛，尤其一个“哎”字，饱含了多少痛惜、怨讽和哀叹！作者用“睡海棠”、“舞霓裳”这两个玄宗与杨贵妃朝欢暮乐、沉浸歌舞的典型事例，再一次指出荒淫误国的历史教训，以此告诫人们不要一味只想生男孩，男孩大了，可能会像唐玄宗一样沉迷女色而丢弃正事，甚至因此误国害民。最后四句亲切感人，极富说服力，精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