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汉卿

(周舍同店小二上，诗云)万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无非花共酒，恼乱我心肠。店小二，我着你开着这个客店，我那里希罕你那房钱养家；不问官妓私科子①，只等有好的来你客店里，你便来叫我。(小二云)我知道，只是你脚头乱，一时间那里寻你去?(周舍云)你来粉房里寻我。(小二云)粉房②里没有呵?(周舍云)赌房里来寻。(小二云)赌房里没有呵?(周舍云)牢房里来寻。(下)(丑扮小闲挑笼上，诗云)钉靴雨伞为活计，偷寒送暖作营生；不是闲人闲不得，及至得了闲时又闲不成。自家张小闲的便是。平生做不的买卖，止是与歌者姐姐每叫些人，两头往来，传消寄信都是我。这里有个大姐赵盼儿，着我收拾两箱子衣服行李，往郑州去。都收拾停当了，请姐姐上马。(正旦上，云)小闲，我这等打扮，可冲动得那厮么?(小闲做倒科)(正旦云)你做甚么哩?(小闲云)休道冲动那厮，这一会儿连小闲也酥倒了。(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则为他满怀愁，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那婆娘家一涌性③无思忖，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滚绣球】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输个姓因④，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⑤!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想着容易情，忒献勤⑥，几番家待要不问⑦；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⑧，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怀惜醉人。到那里呵，也索费些精神。

(云)说话之间，早来到郑州地方了。小闲，接了马者。且在柳阴下歇一歇咱。(小闲云)我知道。(正旦云)小闲，咱闲口论闲话：这好人家好举止，恶人家恶家法。(小闲云)姐姐，你说我听。(正旦唱)

【倘秀才】县君⑨的则是县君，妓人的则是妓人。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怎禁他使数的到支分，背地里暗忍⑩。

【滚绣球】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那里像咱乾茨腊（11）手抢着粉；好人家将那篦梳儿慢慢地铺鬓，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12），下颏上勒一道深痕。好人家知个远近，觑个向顺，一味良人家风韵；那里像咱们，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孙：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13），有万种虚嚣（14）歹议论，断不了风尘。

(小闲云)这里一个客店，姐姐好住下罢。(正旦云)叫店家来。(店小二见科)(正旦云)小二哥，你打扫一间干净房儿，放下行李。你与我请将周舍来，说我在这里久等多时也。(小二云)我知道。(做行叫科，云)小哥在那里?(周舍上，云)店小二，有什么事?(小二云)店里有个好女子请你哩。(周舍云)咱和你就去来。(做见科，云)是好一个科子（15）也。(正旦云)周舍，你来了也。(唱)

【幺篇】俺那妹子儿有见闻，可有福分，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年纪儿恰正青春。(周舍云)我那里曾见你来?我在客火（16）里，你弹着一架筝，我不与了你个褐色*段（17）儿?(正旦云)小的，你可见来?(小闲云)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段儿。(周舍云)哦，早起杭州客火散了，赶到陕西客火里吃酒。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正旦云)小的每，你可见来?(小闲云)我不曾见。(正旦唱)你则是忒现新，忒忘昏（18），更做道你眼钝。那唱词（19）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20）。”我为你断梦劳魂。

(周舍云)我想起来了，你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你是赵盼儿，好，好!当初破亲也是你来。小二，关了店门，则打这小闲。(小闲云)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一房一卧（21）来嫁你，你倒打我?(正旦云)周舍，你坐下，你听我说。你在南京（22）时，人说你周舍名字，说的我耳满鼻满的，则是不曾见你。后得见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饭，只是思想着你。听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恼?周舍，我待嫁你，你却着我保亲!(唱)

【倘秀才】我当初倚大（23）呵妆儇主婚，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亲?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24）!你今日结婚姻，咱就肯罢论。

(云)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你刬地（25）将我打骂?小闲，拦回车儿，咱家去来。(周舍云)早知姐姐来嫁我，我怎肯打舅舅（26）?(正旦云)你真个不知道?你既不知，你休出店门，只守着我坐下。(周舍云)休说一两日，就是一两年，您儿也坐的将去。(外旦上，云)周舍两三日不家去，我寻到这店门首，我试看咱。原来是赵盼儿和周舍坐哩。兀那老弟子不识羞，直赶到这里来。周舍，你再不要来家，等你来时，我拿一把刀子，你拿一把刀子，和你一递一刀子戳哩。(下)(周舍取棍科，云)我和你抢生吃（27）哩!不是奶奶在这里，我打杀你。(正旦唱)

【脱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饶人，我为甚不敢明闻；肋底下插柴自忍（28），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你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29），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30）打杀俏红裙?

【幺篇】则见他恶哏哏（31）摸按着无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云)你拿着偌粗的棍棒，倘或打杀他呵，可怎了?(周舍云)丈夫打杀老婆，不该偿命。(正旦云)这等说，谁敢嫁你?(背唱)我假意儿瞒，虚科儿（32）喷，着这厮有家难奔。妹子也，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

(云)周舍，你好道儿（33）。你这里坐着，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一场。小闲，拦回车儿，咱回去来。(周舍云)好奶奶，请坐。我不知道他来；我若知道他来，我就该死。(正旦云)你真个不曾使他来?这妮子不贤惠，打一棒快*子（34）。你舍的宋引章，我一发嫁你。(周舍云)我到家里就休了他。(背云)且慢着，那个妇人是我平日间打怕的，若与了一纸休书，那妇人就一道烟去了。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可不弄的尖担两头脱?休的造次（35），把这婆娘摇撼的实着。(向旦云)奶奶，你孩儿肚肠是驴马的见识。我今家去把媳妇休了呵，奶奶，你把肉吊窗儿放下来（36），可不嫁我，做的个尖担两头脱。奶奶，我说下个誓着。(正旦云)周舍，你真个要我赌咒?你若休了媳妇，我不嫁你呵，我着堂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臁儿骨（37）。你逼的我赌这般重咒哩!(周舍云)小二，将酒来。(正旦云)休买酒，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周舍云)还要买羊。(正旦云)休买羊，我车上有个熟羊哩。(周舍云)好、好、好，待我买红去。(正旦云)休买红，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周舍，你争甚么那?你的便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唱)

【二煞】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亲的原来只是亲。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儿年纪，为这锦片儿前程，倒赔了几锭儿花银。拼着个十米九糠，问甚么两妇三妻!受了些万苦千辛，我着人头上气忍，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黄钟尾】你穷杀呵甘心守分捱贫困，你富呵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您心中觑个意顺，但休了你这眼下人，不要你钱财使半文，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家业家私待你六亲，肥马轻裘待你一身，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云)我若还嫁了你，我不比那宋引章，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都不晓得一些儿的。(唱)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同下)

①私科子：即私窠子，暗娼。

②粉房：妓院。

③一涌性：一时冲动。

④输个姓因：用自己的姓氏赌咒发誓，即豁出去拼全力的意思。

⑤背槽抛粪：牛马背向食槽下粪，喻周舍忘恩负义。

⑥“想着”二句：是说宋引章轻易相信周舍，并对他太殷勤。

⑦“几番家”句：是说自己几番不想管宋引章的事情。

⑧“为旅偏怜客”与下句“贪杯惜醉人”都是同病相怜之义。

⑨县君：唐宋以来对妇女的封号。这里指一般官太太。

⑩“怕不扭捏着”三句：意为尽管你扭扭捏捏迈进他们(指良家)的家门，可是连他们家里使唤的(仆人)都看出你的底细，在背地里忍笑暗论。

（11） 干茨腊：也作干支剌，很干的意思。支剌，加强语气词。

（12） 襻胸带：古时妇女梳头时包裹头发用的带子。

（13） 乔躯老：坏样子。当时勾栏里称身体为躯老。乔，即矫，本是假装，引申为坏、恶的意思。

（14） 虚嚣：虚伪。

（15） 科子：指不正经的漂亮女子，见前注“私科子”。

（16） 客火：客店。

（17）*段：即绸缎。

（18） 忒现新、忒忘昏：形容喜新厌旧的话。

（19） 唱词话：当时的一种曲艺，既说又唱，类似现在的弹词、鼓书。

（20）“武陵溪畔曾相识”二句：指刘晨、阮肇入山采药遇仙女于武陵溪的故事。后为男女恋爱的典故。

（21） 一房一卧：一房妆奁，一床铺盖。

（22） 南京：指汴梁，即今开封。

（23）倚大：仗着年龄大。妆儇：装模作样。

（24）外相儿通疏就里村：外表看得挺聪明，内里却很蠢。村：通“蠢”。

（25）刬地：无故地，平白地。

（26） 舅舅：小舅子。

（27）抢生吃：不等食物熟就抢着吃，性急的意思。这里是反话，意为我不同你急，等着瞧吧!

（28）“肋底下插柴自忍”：这是当时的歇后语。意为虽然很痛苦，只好自己忍受。

（29）“他村时节”句：前一“村”为“不懂事”，后一“村”为“责罚”。

（30）双同叔：指双渐。

（31）恶哏哏：恶狠狠。

（32）虚科儿：虚假的手段。

（33）道儿：诡计。

(34) 打一捧快*子：当时打球的行话，这里形容宋引章的嘴快。

(35) 造次：大意。

（36）肉吊窗儿放下来：闭着眼睛不理睬。肉吊窗儿，指眼皮。

（37）臁儿骨：肋骨、胯骨。

《救风尘》第三折是全剧中最有戏剧性也是最富喜剧色彩的一折。宋引章嫁给周舍后，随周舍离开汴梁到了郑州。她的悲惨遭遇果然被赵盼儿不幸言中，只得托人捎信，央求赵盼儿搭救自己。本折紧承上述情节，主人公赵盼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风月”为诱饵，欲擒故纵，在调笑妄谈中制服了对手，达到了救姐妹宋引章跳出火坑的目的。然而，周舍毕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虚伪狡猾、残忍毒辣，要同他进行面对面的斗争，必须有一股不顾个人安危的勇气，本折着重表现赵盼儿舍己救人的勇敢精神和临危不惧的聪慧伶俐。

本折中，赵盼儿一出场，就营造出满台的喜剧气氛，她问小闲的那句话：“我这等打扮可冲动的那厮吗?”既显出她出众的外貌，还透出充分的自信和调侃的性格。接着一段唱“则为他满怀愁、心间闷……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道出了她不顾一切远道跋涉去救引章的决心。她的动机不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是在得宋引章被周舍残酷折磨的消息和在宋母心急如焚的求助下慨然而往的(见第二折)。她打消了因引章不听劝说反而顶撞她而引起的“几番家待要不问”的心情，为了“无主娘亲”的哀苦，为了“为旅偏怜客、贪杯惜醉人”的同病相怜，她毅然下决心解救误入狼穴的苦妹子，这时她又想见妹子在那“良家”中遭受的歧视、凌辱，益发增加了怜悯和同情。树立起了一个出身卑贱而情操高尚的女性形象。

她见到周舍不露神色，将计就计，借夸赞宋引章“俺那妹子儿有见闻，可有福分，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年纪儿恰正青春。”这段唱词可见赵盼儿的巧用心机，它一方面给周舍大灌迷魂汤，一方面表明赵盼儿并不知宋引章近况，巧妙地掩盖了此行的真实目的。唱词末尾的最后一句“我为你断梦劳魂”，以虚情假意挑逗周舍入彀，而这正是周舍的惯伎。在赵盼儿的蓄意挑逗中，这个色鬼很快被引入彀中。然而周舍并未轻易上当，他记得赵“当初的破亲”，害怕休了宋赵又跑了，落得个“尖担两头脱”，要赵“立誓”，喝令店小二殴打为赵盼儿挑箱笼的小闲。这时赵盼儿按照预先设计的谋略，编造出一篇谎言。凡此种种既写出周的狡猾与心计，也反衬出赵随机应变、机智灵活。

由于计划的周密，赵盼儿与宋引章互通信息，以赵盼儿为主力斗争，花言巧语，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酒羊红礼，再加上宋引章的配合，快刀斩乱麻，以虚假的许愿换得休书，成功地将宋引章救出了火坑。本折着重表现了妓女反抗权势的一场特殊形式的斗争，充分显示出赵盼儿的勇敢机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