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情(四首之三)

兰楚芳

意思儿真，心肠儿顺。只争个口角头不囫囵①。怕人知，羞人说，嗔②人问。不见后又嗔，得见后又忖③。多敢④死后肯。

①只争：只差。口角头：嘴边。囫囵：完整。

②嗔：嗔怪的意思。

③忖：忖度、估量。

④多敢：大概。

这首《风情》写一个女子的心理活动，十分婉曲复杂。

曲中女主人公爱上了一个男子，爱他“意思儿真，心肠儿顺”。从开头两句可以看出，那男子不仅对自己有真诚的情意，而且心肠、性格特别的柔顺，是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她深深地陷入了苦恋中。那么，女主人公是否大胆地向心上人表明心迹了呢？接下来“只争个口角头不囫囵”，交代了主人公并没有这样做，多少次话到嘴边，都生生咽了回来，连一句完整的意思都没表达出来。可以看出，女主人公的性格还是有些软弱，不能克服少女的羞涩与腼腆，更加畏惧周围人的眼光。

接下来，“怕人知，羞人说，嗔人问”三句，极贴切地描画了女子“怕——羞——嗔”这一矛盾的心理。她怕人知道，羞于被别人议论，更嗔怪别人问她！既然爱了，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大胆去爱，这是何等的矛盾！主人公在这种极度的矛盾中没有一日的宁静，以下两句 “不见后又嗔，得见后又忖”，就是写这一对情人约会时两种表现，极富情趣。她同心上人偷偷约会，没有见到男子时，满心焦躁，连连嗔怪；可当她见到心上人，却又犹犹豫豫，不肯痛痛快快地说出心里话。最后连她自己都自怨自艾起来，只能说“多敢死后肯”，大概只有死后，她才能不顾世俗和礼教，勇敢地表明心迹。结句说得俏皮风趣，而又蕴含丰富，细腻地表现出女子的情蕴。

这首《风情》不过五十余字，但却细腻地描绘出一个少女复杂、起伏的感情心理，一波三折。而曲子描摹的逼真，语言的生动，令人感叹。

〔黄钟〕愿成双

春思

兰楚芳

春初透，花正结①，正愁红惨绿②时节。待鸳鸯冢上长连枝③，做一段风流话说。

〔么篇〕融融日暖喷兰麝④，倩⑤东风吹与蝴蝶。安排心事设山盟，准备着鲛绡揾血⑥。

〔出队子〕青春一捻⑦，奈何羞娇更怯⑧。流不干泪海几时竭⑨，打不破愁城何日缺⑩，诉不尽相思今夜舍。

〔么篇〕看看的捱不过如年长夜，好姻缘恶间谍（11），七条弦（12）断数十截，九曲肠拴（13）千万结，六幅裙搀（14）三四折。

〔尾声〕三四折裙搀且休藉（15），九回肠解放些些，量这数截断弦须要接。

①花正结：花正收束，结实。

②愁红惨绿：指残花败叶。

③鸳鸯冢：指夫妻合葬墓。连枝：连理枝。两棵树的枝或干连生一体的叫连理枝，古时比喻夫妇为连理枝。

④兰麝：熏香。

⑤倩：请，让。

⑥鲛绡：相传为鲛人(人鱼)所织之纱，入水不湿，又相传鲛人每逢明月之夜，出海望月，泣而成珠。此处“鲛绡”即指手帕。 揾血：揩泪之意。

⑦一捻：一捻手之间，比喻光阴飞逝。

⑧奈何：没办法。 羞娇：代指女子。 更怯：更伤情。

⑨竭：干涸。

⑩打不破愁城何日缺：意为离愁难遣，如城墙一样坚固。

（11）间谍：意为中断，隔绝。

（12）七条弦：琴有七弦，因以七弦代指琴。这里指琴弦，比喻爱情。

（13）拴：绾结。

（14）搀：杂糅。

（13）休藉：不要坐卧在上面。

这篇套曲反映的封建时代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剧，将情人间的惨别表现得极为痛切。他们愁肠万结，柔情寸断，将泪尽而泣血；海誓山盟，愿鸳冢连理，风流长存。曲子写得简洁凝练，将抽象的感情形象化，真实动人。

首曲可以看作是全篇的序曲。开头“春初透，花正结”点明时令，此时正是大地回春，花开的时节，而作者却“正愁红惨绿时节”，作者眼中的“愁红惨绿”衬托出了他此时凄凉的心境，同时也奠定了套曲悲剧性的感情基调。“待鸳鸯冢上长连枝，做一段风流话说”，意思是说，作者期待着鸳鸯冢上长出连理枝来，以便作一段有关爱情的文字。“鸳鸯冢”，照应了故事的悲剧性，主人公与情人可能是双双殉情而死，而作者期待着从这墓茔上长出连理枝来，表明他对为坚贞的爱情而殒命的青年男女无限同情和怜惜。

第二曲〔么篇〕开头一句“融融日暖喷兰麝”，就赞美了二人美好的爱情。“倩东风吹与蝴蝶”一句写得极妙，既写出风送花香、蝶舞蜂忙的自然美景，也暗喻少男少女芳心暗许的脉脉情愫，“东风”便是为他们传递信息的媒介。“安排心事设山盟，准备着鲛绡揾血”二句，将青年男女热恋时的海誓山盟，以及现实压力带来的痛苦的期待与无望的相思表现得淋漓尽致。从恋爱的甜蜜和幸福突然跌宕到“准备着”以帕揾血，让人猝不及防，包含着作者对那个戕害自由恋爱的时代的愤怒的控诉。

第三曲〔出队子〕进一步倾诉恋爱之苦后带来的更深的痛苦。“青春一捻，奈何羞娇更怯”二句，直接抒发了作者的感慨。他感叹青春的短暂，而陷入苦恋中的少男少女们不仅羞娇，更品尝的恋爱带来的痛苦。“流不干泪海几时竭，打不破愁城何日缺，诉不尽相思今夜舍”，他们整日以泪洗面，天天紧锁愁眉，诉不尽的相思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割舍，令人肝肠寸断。作者用白描的手法，形象地表现出恋爱中的少男少女痛苦，寄予了作者无限的同情。

第四曲〔么篇〕描写爱情被毁灭后的痛苦：“看看的捱不过如年长夜，好姻缘恶间谍，七条弦断数十截，九曲肠拴千万结，六幅裙搀三四折”，长夜漫漫，度日如年，难以捱过；爱情断绝，令人痛楚不堪，愁肠百结；衣带渐宽，容颜憔悴。作者连用“七”、“十”、“九”、“千”、“万”、“六”、“三”、“四”等数词，形容好姻缘被离间后的身心交瘁，一个受感情折磨的痴情种的形象跃然纸上。

最后一曲〔尾声〕，“三四折裙搀且休藉，九回肠解放些些，量这数截断弦须要接”三句，作者规劝失去爱情的少男少女们千万不要舍弃人生，放宽心，弥补珍惜自己的大好姻缘，表现出作者对人生积极、豁达的态度。

这篇套数以抒情为主，其中贯穿着叙事的因素，结构启承转合，条理清晰，颇具艺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