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情

季子安

这些时意懒心慵①，闷恹恹②似痴如梦。想当初倚翠偎红③。我风流，他俊雅，恩深情重。他生的剔透玲珑④，语融和言谈出众。

〔醉春风〕他生的粉脸似秋莲，春纤⑤如玉葱，鞋弓⑥袜小步轻盈。能歌善咏。咏。雁柱⑦轻移，冰弦⑧款拨，便是那铁石人也情动。

〔红绣鞋〕指望待要巫山⑨畔乘鸾跨凤⑩，谁承望阳台上云雨无踪（11）。则我这口中言都当做耳边风。冷落了蜂媒蝶使（12），稀疏了燕侣莺朋（13）。多应（14）是搅闲人（15）将话儿哄。

〔剔银灯〕俏冤家（16）风流万种。他也待学七擒七纵（17），把我似勤儿（18）般推磨相调弄。我这里假妆痴件件依从，又则怕伤了和气，皱了美容。假和真你心里自懂。

〔蔓菁菜〕你常好是不知轻重，动不动皱了眉峰，冰霜般面容。若是个村纣的（19）和你两个乍相逢，他把你那半世里清名送。

〔柳青娘〕这些时稀疏了诗宾和这酒朋。闷来时与谁同。一任教花红和这柳浓，有何心恋芳丛。则这诗书礼乐不待攻（20），端溪砚尘埋墨朦（21），紫霜毫（22）干燥了尖峰。赤紧（23）的缺了鸾笺（24）无了香翰，无香翰怎题红（25）。

〔道合〕离恨匆匆，离恨匆匆，天涯咫尺不相逢。觅鳞鸿（26），杳无踪。濛濛的雾锁桃源洞（27），漫漫的水淹蓝桥（28）涌。雪浪泊涛洪，*庙火（29）飞红。翠琴堂听琴人闹冗（30），玉清庵错把鸳衾送（31）。藕丝微银瓶（32）重，比目鱼和冰冻（33）。小卿倒把双郎送（34），莺莺远却离张珙（35），柳毅错把家书奉（36），张生煮海金钱梦（37）。愁蹙眉峰，愁积心中，愁恨无穷。何时得玉环合，金钗辏（38），金钗辏对对对上青铜（39）。

①意懒心慵：即心慵意懒。情思倦怠，精神萎靡。

②闷恹恹：精神萎靡貌。亦以形容病态。

③倚翠偎红：形容同女性亲热昵爱。

④剔透玲珑：形容灵巧可爱。此比喻人的聪明伶俐。

⑤春纤：指女子的手指。

⑥鞋弓：弓鞋。旧时缠足的妇女所穿的鞋子。

⑦雁柱：古筝的弦柱斜列，如飞雁，故称“雁柱”。

⑧冰弦：琴弦的美称。传说中有用冰蚕丝所作的琴弦，故称。

⑨巫山：此用战国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之典。巫山，指男女欢会之所。

⑩乘鸾跨凤：此用汉·刘向《列传》“萧史弄玉”之典。比喻结成美好的姻缘。

（11）谁承望阳台上云雨无踪：有谁料到相见无望。承望，料及，料到。阳台，此用“巫山神女”之典，指男女欢会之所。云雨，亦用“巫山神女”之典，指神女，此指情人。

（12）蜂媒蝶使：花间飞舞的蜂蝶。比喻为男女双方居间撮合或传递书信的人。

（13）燕侣莺朋：形容男女欢爱如燕莺般谐和相伴。

（14）多应：大概，多半是。

（15）搅闲人：犹言搅家精。

（16）俏冤家：对所爱者、情人的昵称。

（17）七擒七纵：此用《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七擒孟获”之典。比喻善于运用策略，使对方心服。

（18）勤儿：浪子，嫖客。

（19）村纣的：粗俗之人。村纣，粗俗，粗野。

（20）诗书礼乐不待攻：谓不努力读书。诗书礼乐，泛指书卷。

（21）端溪砚尘埋墨朦：指尘埋砚墨。谓长时间不写字。端溪砚，即端砚，为砚中上品。端溪，溪名，亦为砚的代称。

（22）紫霜毫：紫色兔毛制成的笔，笔中上品。

（23）赤紧：亦作“吃紧”、“尺紧”，实在。

（24）鸾笺：彩笺。

（25）题红：在红叶上题诗。此用“红叶题诗”之典，比喻题写爱情诗篇。

（26）鳞鸿：鱼与雁。旧谓鱼腹藏书，雁足系书，因此用鱼与雁作传递书信的使者或书信。

（27）桃源洞：据《太平广记天台二女》载，天台人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误入桃源洞，遇二仙女。

（28）蓝桥：在陕西蓝田县东南兰溪上。据唐代《传奇》载，秀才裴航落第路经蓝桥，遇仙女云英，并结为夫妇。

（29）*庙火：据《渊鉴类函》卷五十八引《蜀志》载，蜀帝公主与乳母陈氏公子相爱，约定在此庙相会。公主入庙，见陈生熟睡，遂解佩玉附陈生怀中即去。陈生醒不见公主，怨气化火，身与庙俱毁。后为姻缘不遂之典。

（30）闹冗：激动，烦躁。

（31）玉清庵错把鸳衾送：全句用《鸳鸯被》的故事。元杂剧《玉清庵错送鸳鸯被》第二折写李玉英受骗在玉清庵与刘员外成亲，因刘误时，庵中小道姑将前来投宿的张瑞卿当作刘员外，使张、李二人成为夫妻。李赠鸳鸯被作信物给张。

（32）银瓶：此用《裴少俊墙头马上》的故事。元·白朴《裴少俊墙头马上》第三折写工部尚书裴行俭为赶走随子少俊私奔而来的李千金，一是用石上磨玉簪而不折、二是用游丝系银壶瓶到金井内汲水而不断刁难。

（33）比目鱼和冰冻：比目鱼被冻住，比喻婚姻受阻。比目鱼，比喻感情好的夫妻或情人。

（34）小卿倒把双郎送：用苏小卿和双渐的故事，比喻别离。

（35）莺莺远却离张珙：用《西厢记》的故事，比喻远离。

（36）柳毅错把家书奉：用书生柳毅替洞庭龙君小女送信、娶龙女为妻的故事，反衬自己姻缘不遂。

（37）张生煮海金钱梦：用张生煮海的故事，写自己不能像张羽那样成为乘龙快婿。

（38）金钗辏：比喻婚配。

（39）上青铜：夫妻共同照镜子，比喻夫妻和合，婚姻美满。青铜，指镜。

季子安生平不详，《全元散曲》只收录了他这一个套数，抒写的是相思之情。

套曲一开篇，作者从目前的精神状态写起，刻画出一副“意懒心慵”、“似痴如梦”的病态形象。〔醉春风〕一曲，紧接序曲的回忆，描写男子在病态的相思中回忆往日情人的才华和容貌。“粉脸似秋莲，春纤如玉葱，鞋弓袜小步轻盈”，由脸面写到纤手，再写到脚步，自上而下，细致生动地勾勒出一个轻柔调试、拨动古筝的歌女形象，盈盈含笑，秀外慧中，令人禁不住怦然心动。接着〔红绣鞋〕一曲又回到现实的境遇，叙写眼前的思绪情欲，直露大胆。〔剔银灯〕和〔蔓菁菜〕两曲，是全篇中最精采，作者又回忆往日两人的交往，二人情爱受到间阻，愿望难以实现，所以回忆中带着深深的遗憾和惋惜。从“七擒七纵”、“件件依从”中，也可以体会到二人热恋时的甜蜜和温暖。接着〔柳青娘〕一曲，又从往事的回忆跳回到“这些时”，进一步写写眼前的离愁别绪，表现作者意懒心慵、似痴如梦的情态。由于某种原因，两人的交往“冷落”、“稀疏”了，这种无法仿效“红叶题诗”那样一述衷情，深深体会到人事间隔、离别难逢的内心痛苦。最后一曲〔道合〕，作者抚今追昔，直接发出“离恨匆匆，离恨匆匆，天涯咫尺不相逢”的慨叹，将全篇的感情推向高潮，又把许多传奇人物、戏曲故事融入曲中，表述仇恨哀伤。

散曲反复交替地忆旧伤今，并因情置景、借景生情，同时运用众多的典故、排比、俗语来写人、叙事、达意，从而使一个忠于爱情、追求美满生活的男子形象呼之欲出，不愧为一篇题情的佳作。

〔商调〕金络索挂梧桐

咏别

高明

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①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念奴半点情与伊家②，分付③些儿莫记差。不如收拾闲风月④，再休惹朱雀桥边野草花⑤。无人把，萋萋芳草⑥随君到天涯。准备着夜雨梧桐⑦，和泪点常飘洒。

①《阳关》：指《阳关曲》，送别曲。

②念奴：唐代天宝年间著名歌女，此指女子本人。伊：彼、你，他、她。家：语助词，无义。

③分付：嘱咐。

④收拾：这里作“摆脱”、“搁起”讲。闲风月：指男女之间逢场做戏，吟风弄月之事。

⑤“再休惹”句：出自唐刘禹锡《乌衣巷》首句，而意思却完全不同了。原诗通过秦淮河上朱雀桥边杂乱生长着的野草花，衬托乌衣巷的冷落，“朱雀桥”、“野草花”均实指。这里的“朱雀桥”是泛指，“野草花”已经拟人化。朱雀桥所在秦淮河横贯金陵古城，沿河两岸酒家林立，乐妓充彻，用“野草花”喻风月女子，言不要招蜂惹蝶。问柳寻花。

⑥萋萋芳草：淮南王刘安《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萋萋，草茂盛的样子。

⑦夜雨梧桐：化用温庭筠《更漏子》词意，“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高明是元代重要的戏曲作家，字则诚，号菜根道人。东海赵访称其“学博而深，才高而赡”，顾德辉称他“才长硕学，为时名流”，所著《琵琶记》为南戏之祖。《全元散曲》录有其小令两首，套曲一套，〔商调·金络索挂梧桐〕《咏别》即为他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小令描写了一位女子与情人离别时的情境。曲子开篇写临行前的祝酒和唱曲。“一杯别酒阑，三唱《阳关》罢，万里云山两下相牵挂”，写情人即将远行，离别在即，女主人公无以为遣，只好一边唱着《阳关三叠》的送别之词，一边以酒相祝：从此以后，天各一方，不知何日才能相会，只有在万里之遥，云海茫茫之中，相互思念，相互牵挂了。在这销魂断肠的送别歌声中，小令也蒙上了一丝浓厚的悲凉气氛。接下来“念奴”四句，写女子的叮咛与嘱托。虽然女子与情人是在风月场中相识的，但感情真挚深切，在临别之际，她仍满怀深情地叮嘱他，千万要记住，不要再踏入风月场中，也不要再和其他女子发生“风月”之事。这里既体现出了女子的深情，又表现出女子泼辣的性格。接下来，“无人把”两句，由离别的嘱托转向描写离情的伤感。她一想到自己所钟爱的男子独自远游而无人陪伴，就感到无限的伤心。芳草本来迷人，然而因为旅人的寂寞凄凉的心境也会变得萋清萧瑟。最后，“准备着夜雨梧桐，和泪点常飘洒”二句，女子联想到，从今别后，等待自己的将是那绵绵无尽的长夜，相思的泪水也会绵绵不绝。

全曲运用短小的对仗、贴切的拟人、形象的比喻等修辞手法，并化用前人的诗句，紧紧抓住一个“情”字，刻画了一个痴情女子在与情人离别之际的复杂的心理状态，自然、贴切，不失为一首咏别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