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接到陈子言的电话时,周渊易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冯舒的父母从远方一个乡村赶到了城中,技术科的小高立刻就赶了过去,从他们体内提取了血液样本后,送到医学检验中心进行DNA对比检验。
即使是警局内部因为案情需要而申请做DNA对比检验,同样也是要给医学检验中心交上一笔费用的。周渊易好不容易从领导那里申请到了经费,划到了医学中心账面上之后,就看到小高急冲冲地跑到他的办公室来,说了一件让他无比郁闷的事。
直到血也抽了,检验费也交了,冯舒的父母才面色落寞地告诉小高,冯舒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二十八年前,他们在山里拾柴的时候,无意中捡到了一个包裹着棉布床单的婴儿——那个婴儿就是冯舒。
没人知道冯舒的亲生父母是谁,DNA对比检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结论铁定是不匹配的。这对确认骨架的主人起不到任何作用。
这真让周渊易很生气。
冯舒的父母也真是的,怎么不早一个小时告诉小高这些话呢?不过他转念一想,作为死者的双亲,他们已经够难受了,出点这样的差错也在所难免。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给领导打了电话,希望可以找医学检验中心把检验费追回来。但估计有难度,吞进嘴里的肉,谁还愿意吐出来?回过头来,如果领导要以此为理由扣自己的奖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而随后,关于三皮与小雯的调查结果也送到了他的手上。
昨天下午,三皮跟报社领导说他出去跑采访,采访的对象是一个民营摩托车制造公司的老总,不过摩托车厂的老总却说昨天下午根本没有人来采访他。三皮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他的这个破绽,不禁让办案人员隐约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不过,当警察找到三皮核实情况时,他却理直气壮地说,为了观看昨天深夜的欧洲冠军杯决赛,他一下午都在家里睡觉养精蓄锐。至于那篇采访嘛,只要打个电话找厂家传真一份新闻通稿,再在QQ上问老总秘书几个问题,凭借自己的文笔就可以鼓捣出一篇内容翔实的人物专访来。
这只是新闻界的潜规则罢了。
所以昨天下午,他一直都在家里睡觉。他是单身,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为他作出不在场证明。
三皮被带到了警局,周渊易瞪着眼睛对三皮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找不到不在场的证明,那你就有大麻烦了。”
三皮却满不在乎地一边坏笑,一边回答:“别吓我了。就算我找不到昨天下午一直在家睡觉的证据,你们同样也找不到我去过案发地点的证据!作为警方,你们应该做出无罪推断——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是罪犯以前,我就是无辜的!你们应该立刻释放我,然后去寻找指控我的证据。我是报社副刊部主任,法制稿件发得多了,相关的法律常识自然是懂得的。当然,我相信你们是找不到指控证据的,因为我确确实实一直在家里睡觉!”
的确如此,三皮的话没有一点问题。所以释放三皮后,周渊易显得格外郁闷。
而小雯身为一个自由撰稿人,昨天一下午都在家里写稿。她与陈子言不同,她没有一边上网一边写作的习惯,所以也没在网上留下当时不在场的证明。尽管她拿出了一堆昨天下午写的稿子,可谁又能证明这些稿子都是昨天下午写的?
小雯有嫌疑,但同样也没证据表明她去过案发现场。再说,她这么一个文弱女子,似乎也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可以杀死冯舒这样健壮的男人,更何况还是用那么残忍的手段杀死的。
当然,如果是她买凶杀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与冯舒的父母以及他的同事进行交谈之后,周渊易了解到冯舒似乎并没有什么仇人。尽管冯舒在经济上仿佛有些细小的问题,不过无非就是暗自吞了一点应该给作者的稿费。但作为出版社的责任编辑,有时即使是少付稿费给作者,也是责任编辑与作者相互协商好了的——毕竟这年头,许多作者宁愿分一部分稿费给编辑,也想让自己的书出版。反正从来没有哪个作者主动站出来,向出版社领导举报冯舒私吞了一部分稿费的事。看来,那也是属于出版界潜规则的范畴的。
查过冯舒的手机,通讯录里囊括了三教九流的人物。而在其重点联络人的目录中,则全是所谓的文学女青年。更不巧的是,其中大部分文学女青年都不是本地人,最近也没有赴本市的行程记录。至于小部分本地的文学女青年,经过调查后发现她们均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案子好像快要进入死胡同了,因此周渊易就更郁闷了。
就在他最郁闷的时候,周渊易接到了陈子言打来的电话。当他听到某个建材公司的老总失踪时,并没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他认为这样的案子只要报告给附近的派出所就行了,没必要麻烦刑警队。但是当他听陈子言说,戴着青铜面具的神秘人的嘴里曾迸出过“最后审判”的字眼,又与陈子言的惊悚小说有着惊人的相似的时候,周渊易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也许案子有突破了。
在一间冷气十足、种满绿色景观植物的咖啡馆里,周渊易见到了陈子言与哭哭啼啼的赵雅雪。
赵雅雪说,平时一下班,王盛洋就会径直回家,绝不在外逗留片刻。但是昨天一直到晚饭时间,王盛洋都没回来。拨打他的电话,却关机了,这是以前从来没出现过的情况。
“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周渊易试探地问。
“不可能!”赵雅雪斩钉截铁地说,“每天晚上我都会给他的手机充电,还在他的包里准备了备用电池。”
周渊易不禁暗自发出一声欷歔。这样的老婆真是可怕,监视得如此严密,王盛洋又岂敢在外偷吃?
“盛洋一定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人绑架了?他是不是遇害了?如果他死了,我可怎么办呀?”赵雅雪不顾形象地在咖啡馆里号啕大哭。
周渊易赶紧劝说:“你别太担心了,如果你丈夫真是被人绑架了,起码他的生命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在得到赎金之前,绑匪是绝对不敢撕票的。不过,要是真发生了这种情况,你就应该马上回家。如果错过了绑匪打来的勒索电话,那就糟糕了!”
“啊呀!”赵雅雪发出一声惊呼,像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收拾好东西就朝咖啡店外跑去。她要赶紧回家去等电话。
在赵雅雪离开咖啡店之前,她没有忘记找周渊易要电话号码。要号码的时候,她眨着眼睛对周渊易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帅的警察,有空我们多联络。”
看着这肥婆满脸抖动的肥肉,周渊易不禁浑身哆嗦了一下,胃里直冒酸水。
看赵雅雪眼中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色迷迷的神情,周渊易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那么在乎自己的老公。
但不管怎么说,赵雅雪还是离开了咖啡店。只是这个时候,周渊易万万没想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赵雅雪了。
送走了这个瘟神,周渊易重新坐下,向陈子言了解唐忆菲在大楼负二层停车场遭遇面具人的情况。
听完陈子言的叙述后,周渊易感觉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也许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并不是什么变态色狼,他还有着更多更加危险的动机。
面具人又与王盛洋有什么关联呢?为什么他会主动将手伸到唐忆菲的嘴边呢?
王盛洋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是想离开肥婆妻子另觅人生道路,还是真被人绑架了?
联想到面具人企图嫁祸的举动,王盛洋会不会是被面具人掳走了?
面具人说出的“最后审判”,与陈子言的新小说究竟有没有关联?如果有关联,那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上一起有关联的案件,是冯舒遭遇“梳洗”之刑,这一次,又会有什么样的恐怖事件发生呢?王盛洋会不会成为恐怖事件的下一个受害人呢?
可是为什么所发生的一切都与陈子言的小说有着惊人的巧合呢?难道这两件事是相互有关联的?戴面具的神秘男人就是在出租屋杀死冯舒的凶手?
一连串的疑问,把周渊易的脑子搅得像糨糊一样。
可惜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摄像头没有记录下当时发生的情形,这实在是一个遗憾。
周渊易记录好陈子言叙述的要点之后,立刻说,他一定会好好对待这起事件,尽可能快地找到王盛洋与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男人。
当然,如果王盛洋失踪了,那么绝对不能排除他遇害的可能性,所以周渊易准备给检验科的法医小高打个电话,让他去王盛洋的家中卧室,提取王盛洋的头发样本,获得DNA样本——这在以后确认尸体的时候,会起到很关键的作用。
但还没等周渊易拨出号码,他的手机却已经先响了起来。打来电话的,正是法医小高。
小高的语气里略带了一点惊慌,他高声叫道:“周队,你快回来吧,冯舒的家人找了个法师来到殓房,一定要为死者做个法事,还要带着冯舒的骨架回乡下去安葬!”
“法师?法事?有没有搞错?真是乱弹琴!”周渊易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怎么这么点事都处理不好?做法事?到警察局的殓房来做什么法事?真是莫名其妙!”
小高却加重了语气,说:“周队,你不知道,这冯舒是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族里有传统宗教信仰与习俗。他们把死于非命的人称为‘凶死者’,一定要在找到尸骨后在夜晚安葬,叫啥‘夜葬’。据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死者的灵魂得到安息,并能荫庇后人。他们现在就想把冯舒的尸骨带回老家去‘夜葬’。可是现在还没结案,所以我们不同意让冯舒的家属带走尸骨,他们就在殓房外的院子里大吵大闹,还把市里民族局、宗教局的官员也请来了,局里领导压力很大……”
真是个麻烦事,周渊易猜得到警局里现在乱成了什么样。他最烦别人没事找事,这下看来他必须得回局里一趟了。至于调查王盛洋失踪的事,看来也只好再等上一会儿了。他跟陈子言说了声抱歉,就抓起公文包,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在他出门的一刹那,却看到两个人正慢悠悠地走进了咖啡馆——是小雯与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他也见过,昨天晚上去球迷茶楼寻找陈子言时,曾经在包房里看到过他,好像是叫莫风。
也许莫风就是小雯的男朋友吧,周渊易猜想到。不过他也没留意太多,甚至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上了停靠在咖啡馆外的越野警车,拉着警报器飞驰而去了。
此时,周渊易的心情比一大早时更糟糕了。
02
陈子言也看到了小雯与莫风。
他不动声色地端着杯子,悄悄地走到了小雯与莫风的身后。他倒不是故意想偷听这两个人的对话,他只是有点好奇莫风是否就是小雯新交的男友。
暗地里,陈子言有些为冯舒感到不值。过去他就听说小雯是冯舒的绯闻女友,而且这事似乎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加上小雯本来就是个写情感小说的当红女作家,思想新潮、作风开放,就算传言是真的也不足为奇。
但是如今冯舒尸骨未寒,小雯就与莫风出入成双,这难免让陈子言心怀芥蒂。
不过,站在二人身后,陈子言并没有听到两人卿卿我我、柔情蜜意的情话,他们只是在交流着对一个著名作家新写的意识流小说的看法。术语相当专业,有些话连陈子言都有些听不懂。看来这个莫风并非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草包,这倒让陈子言对这个年轻人有了些好感,他也想加入两人的讨论之中了。
于是陈子言大大方方地走到了小雯与莫风跟前,打了个招呼。
两人大吃一惊,没想到会在这个咖啡馆里遇到熟人,他们旋即邀请陈子言入座,一起讨论起文学上的话题来。
三人先讨论了一下文坛最近一段时间的热点事件,陈子言发现莫风颇有自己的见解,深得他心。聊了一会儿,陈子言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的新作。但令他沮丧的是,虽然他发了邮件给小雯,可小雯这几天忙于赶稿,根本就没有打开邮箱查阅邮件。一个巴掌拍不响,陈子言也只好默默地收回了话题。
倒是莫风对陈子言的新作颇感兴趣,可惜他并没看到提纲,于是希望陈子言也能发一份邮件给他。但陈子言觉得自己和莫风还谈不上熟稔,他担心提纲会外泄,所以拿话搪塞过去之后,便转移了话题。
聊过一会儿,大概是喝了不少咖啡,莫风站起来欠身说了声“抱歉”,就向洗手间走去。
趁着莫风上洗手间,陈子言笑意盎然地对小雯说:“这男孩不错啊。”
小雯不置可否地干笑了一声。
陈子言继续追问:“你们认识多久了?怎么现在才介绍给我们认识啊?”
小雯说:“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们只不过住在一起而已……有什么必要介绍给你们啊?”
这句话倒让陈子言产生了兴趣,他好奇地问:“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他还不算你什么人?你也够厉害的了,玩弄青春少男?”
“去你的!”小雯啐道,“我们只是合租一套房而已。我们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再说了,我不是他欣赏的那种类型。”
“哦?!”陈子言奇道,“你这么漂亮,还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那他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啊?”
小雯嘿嘿一笑,眼珠滴溜溜地在陈子言身上乱转。
“看我干什么?你这眼神也太色了吧?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是有女朋友的,你就别打我主意了。”
“呸!”小雯笑道,“你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啊,真不要脸——我的意思是,说不定莫风会对你有意思。”
“啊?!”
“嘿嘿,想不到吧?莫风是个同志,他只对男人有兴趣,对我这样的美女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小雯笑了起来。
“可是……”陈子言的意思是,虽然莫风白白净净,看上去有些文弱,但他说话并不女里女气的。说他是男同性恋,陈子言还真有些不敢相信。
小雯显然看出了陈子言的疑惑,压低了声音,缓缓地说:“男同性恋也分两种情况的,主动与被动——莫风是主动的一方。”
这可真是让陈子言大吃一惊。
不过,他还是打趣地说:“小雯,你可以用你的女性魅力,来转变一下人家帅哥的性取向嘛。”
小雯却笑了起来,眼神暧昧地对陈子言说:“勾引莫风,还不如来勾引你呢。”
陈子言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气差点没提起来,咖啡呛在嗓子眼里,让他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小雯第一次对他说类似的话了,陈子言总觉得有时小雯是故意在用言语撩拨他。
还好,莫风及时回来了,这才帮陈子言解了围。
因为陈子言知道了莫风的性取向,三个人谈话的气氛就有点变了味。说心里话,陈子言对同性恋者一直都抱着宽容与理解的态度,但当他真正接触到这类人群后,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以释怀。
面对尴尬的气氛,莫风很是敏感,聊了一会儿后,就推说自己有急事要做,是个很紧急的化妆业务,所以必须先走一步。
咖啡桌边,只剩陈子言和小雯两人,他们的话题自然无可避免地转到了冯舒的离奇之死上。
“子言,以你惊悚小说作家的视角来分析,你觉得什么人会有这么大的仇恨,杀死了冯舒不说,还要将他的肌肉内脏全都剔下来呢?”
小雯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丝毫没有流露出一点伤心的神态。在陈子言看来,她仿佛并不是在谈论自己以前的绯闻男友,反倒像是在讨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面对这个问题,陈子言只是微微一笑,从容地侃侃答道:“推论一,冯舒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你知道,他爱与文学女青年探讨各类问题……”
考虑到江湖传闻中小雯与冯舒是一对地下情人,所以陈子言的话说得很隐晦。
不过小雯却满不在乎地接道:“你的意思是,冯舒正好泡到了一个名花有主的文学女青年,而这个女青年的男人,正好是个心胸狭窄的超级富豪,或者是个睚眦必报的黑帮教父?”
“嗯,有可能。”
“再说说你的第二个推论吧。”小雯不以为然地又说道。
“推论二,警方在出租屋里找到了一具白骨,仅凭那间屋子是冯舒租的,就判定那是冯舒的尸骨。不过,就像日本推理小说常常出现的‘无面尸’桥段,我们并不能肯定死的人就是冯舒。”
小雯眨了眨眼睛,问:“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冯舒杀死了某个人后,将尸体制造成了一具白骨,让别人误以为是他被杀了?”
“你很聪明嘛!”陈子言露出了微笑。
“那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陈子言沉默片刻后,答道:“谁知道呢?或许他想隐瞒身份,然后再继续制造一系列的连环谋杀案。说不定他会将认识的人作为谋杀对象,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比如你,比如我……”
“啊——”小雯失声发出一声尖叫,身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陈子言并没说出那具尸体的死法与他的小说桥段一模一样。如果说出来了,只怕小雯的尖叫声会更加高出几个分贝。
03
周渊易驱车回到警局后,径直来到检验科。
法医小高所在的检验科,在警局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一旁的梧桐树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巨大而又奇形怪状的黑色阴影投射在房顶与窗户上,令检验科那幢两层高的黑色小楼显得无比阴森恐怖。小楼的外墙上爬满了墨绿色的攀援植物,每当有风掠过的时候,锯齿形的叶片便会迎风发出飒飒的响声,令这幢小楼充满了哥特风格的意味。
因为检验科里会时常停放等待解剖的尸体,所以整幢楼又被警方内部称为“殓房”,平时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沾染晦气。于是这座小楼通常都是孤零零地矗立在偏僻的角落中,没人疼也没人爱。
不过,现在检验科这里却是人声鼎沸,天下大乱。
周渊易一来到殓房外的院子,就看到空地里站着一个蓄有山羊胡的老头,穿了一件青蓝色的土布长衫,杵着一根龙头拐杖,正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今天晚上一到子时,就得准时出殡,一刻都不能耽误!否则,良辰一过,就会风水大变,大吉变大凶!”
在老头脚下,停着一具木头制成的红漆棺材,这具棺材相当特别,只有两米多长,却有近一米高,四四方方,棱角分明。棺材外壁还绘满了各式怪异的花纹,大概这棺材也是按照冯舒老家的丧葬习俗而特别制作的吧。
棺材旁还站着六个穿着黑色绸布长衫的抬棺人,神情萎靡不振。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面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面色肃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此刻已经变作一副骨架的出版社编辑冯舒。
周渊易嗅到空气中漂浮着一丝略带暗香的焦煳气味,四处还飞舞着烧尽的纸灰,料定这些人一定是在检验楼外刚焚烧过纸钱。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这些人把严肃的警局搞成什么样子了。
周渊易做了个手势,把法医小高叫到了一边,先说道:“小高,你派人去个地方,搜集一下毛发组织。”然后他把赵雅雪家里的地址告诉给了小高。
待小高打电话落实了此事后,周渊易才低声问:“现在什么情况?”
小高耸了耸肩膀,说:“民族局和宗教局的人来过警局后,咱们领导已经答应让冯舒的家属,按照他们家乡的丧葬习俗来处理丧事了。反正冯舒现在只是一具白森森的骨架,我已经拍了照片存档,又提取了各部位的血液、肌肉组织进行检验,骨架本身没有什么检验价值,所以尽管让冯舒的家属们拿去折腾吧。”
小高说得也在理。不过,上级领导真的答应让冯舒的家属们在警局里举办法事吗?这也太不严肃了!要是这事传出去,岂不成了市井流传的大笑话?这会严重影响到警局的声誉和威严的。
面对周渊易的质疑,小高皱着眉头耸着肩膀,摊开手无奈地说:“所以啊,局里领导决定让他们在检验楼外做法事——谁让这里是警局最偏僻的角落呢?没人疼没人爱的,更不会让外面的人看到……”
“哈哈哈!”周渊易不由得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小高又郁闷地补充道:“领导还要求我全程协助冯舒家属为冯舒出殡,看来我今天睡不成觉了,今天晚上我还想看一下欧洲冠军杯决赛的重播呢。昨天因为这具白骨,我已经错过了现场直播。”但他马上又对周渊易说,“不过,你也轻松不了。”
“为什么我也轻松不了?”周渊易不解地问。
小高不说话,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也别说,冯舒的出殡仪式还蛮复杂的。
冯舒是在西南一个偏远山村出生的,他所属的部族叫“黑沙族”,是某少数民族的一个旁系分支。目前“黑沙族”族人仅余三百多人,属于濒危稀有族群,所以他们在丧葬习俗上的要求,民族局与宗教局几乎是有求必应。
那个蓄有山羊胡的老头,是“黑沙族”的族长,也是族里的法师,名叫冯三庭,六十三岁了,是冯舒的叔父。因为冯舒的养父养母年事已高,不良于行,所以冯舒的丧葬礼仪,就交给冯三庭全权处理了。
冯三庭告诉警方,“黑沙族”的丧葬习俗,除了要夜间出殡之外,还要求土葬。本来按照风俗,应该将冯舒带回家乡安葬,但考虑到路程实在是过于遥远,尸体又不方便携带,所以冯三庭就答应了警方的要求,在本地寻址安葬冯舒——只要墓碑面向西南家乡,也算是将他安葬在了家乡。
警局特意联系了本市各家公墓,在民族局与宗教局的协助下,历经千难万苦才在郊区一家公墓找到了一处足够宽敞、可以容纳棺木的土葬墓穴。
这家公墓叫做元宝山庄,产权隶属于市殡仪馆,因此也拥有技术过硬的尸体化妆师与丧葬仪式主持人,甚至还能提供现场乐队与帮着代哭的“孝子贤孙”。
元宝山庄得知冯三庭的要求后,特意对土葬墓穴进行了拓宽拓深的工作,并对墓穴进行了平整装饰以及防水防坍塌的处理,还找民族局要来了“黑沙族”丧葬习俗的相关资料,精心做好了一切准备。
“黑沙族”所谓的夜间出殡,又叫“夜葬”,讲究极多,不仅要在午夜后的良辰吉时出殡,还要求至少有八个没结婚的年轻大汉抬棺。送殡的人最好是年轻人,越多越好。而且在出殡的路上,所有人都不能说话,族长走在最前面,用特定的暗号表示左转右转,为抬棺人指路。
“夜葬”在落棺前,还会有一系列的祭祀活动,元宝山庄也安排好了相应的活动场所。总之,公墓也把这单生意当做了一项政治任务来完成,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差池。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渊易瞟了一眼检验楼外站着的抬棺手,问小高:“你刚才不是说,‘夜葬’仪式应该有八个青壮年抬棺手吗,怎么这里只看到了六个?”
小高嘿嘿一笑,说:“冯舒的叔父带着八个家乡的抬棺手来到本市后,请他们在警局外的如意餐馆吃了一顿饭。”
“如意餐馆?他们敢在那里吃饭?”周渊易咋舌问道。
前几天,警局附近的如意餐馆才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被卫生局勒令停业整顿,这事还登上了本地的各家报纸。经过一番整顿后,如意餐馆今天才重新开业,但警局的警员们可不敢再去那里吃饭了,整个餐馆称得上门可罗雀,生意萧条。
那冯三庭也太不巧了,居然请抬棺手去如意餐馆吃饭,真可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周渊易不由得嘴角一翘,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起来。
小高也继续笑着说:“所以,八个抬棺手中,有两个体质稍弱的,吃完饭后便上吐下泻,虚脱休克,被送入医院进行急救了。”
难怪现在剩下的六个抬棺手,此刻神情也都萎靡不振,两条腿还直打哆嗦。
但小高却突然敛住了笑容,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冯三庭向局里领导提出要求,希望警局提供两个没结婚并且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代替抬棺手的工作。”
“局里领导答应了吗?”
“当然答应了。民族局、宗教局的领导都在这里,咱们局领导还敢不答应吗?”
“那局里派哪两个倒霉蛋来抬棺材呢?”周渊易又幸灾乐祸地问道。
“很不巧,领导指定的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孤家寡人,本人小高是也。而另一个,则是你周渊易!”
“啊?!”
“哼哼,谁让我们都是没结婚并且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呢?”小高没好气地说道,满脸沮丧。
难怪刚才小高说,今天夜里周渊易也轻松不了,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周渊易气得“哧哧”地直吐粗气,但却又无计可施。警局领导已经发话了,让他和小高必须把这件事当做政治任务来完成,年终还会纳入晋级考核,不得有任何差错。
警察和军人一样,都以服从上级命令为天职。上级都发了话,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