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社区莲蓬鬼话版主:庄秦悬疑惊悚作品集(共18册)
第十二章与女巫有关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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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秦
第十二章与女巫有关的一段往事
本章字数: 31811

01

金凤寨是一座深山里典型的湘西苗寨,一条小河从寨子中蜿蜒而过,河边依地势建造出一幢幢别具苗乡风情的吊脚楼。吊脚楼边,低矮的山墙上爬满了牵牛花,一到春天,就绽放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山寨里,房前屋后都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斑鸠不停歌唱,整个山寨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沿着一座古老的石头桥,越过小河,在山寨外有一座茅草搭乘的房子,房后是一片杂乱的坟堆。二十年前,桑仰香一人独居在这座茅草屋里,她是一个养蛊婆,所以住在远离苗寨的地方,从不与寨子里的苗人接触。因为寨里的苗人都担心她养的蛊虫,会给整个苗寨带来灾难。

养蛊,是苗寨中一种古老阴森而又神秘恐怖的传统。是一种以毒虫作祟害人的巫术,据说中了蛊,就必须听命于放蛊人的差遣,并定期回到苗疆,服用特制的解蛊药,续命一年。年年如此,直到死亡。也有人说,只有放蛊者帮你拔除蛊毒,才有可能摆脱蛊毒的残害。养蛊之术向来传女不传子,道行最高深的养蛊人,多为年老贫穷的女人。

传说每年农历五月五日毒气最盛,最适合养蛊。养蛊人在养蛊以前,要把正厅打扫干净、在神位前焚香点烛,对天地鬼神默默地祷告。然后在正厅的中央,挖一个大坑,埋藏一个口小腹大的大缸下去,缸内放置一百种毒虫后加盖掩埋,一年之中那些毒虫在缸中互相吞噬,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吃弱小的,最后只剩下一个,这个毒虫吃了其他所有毒虫后就成为了蛊。蛊有剧毒,有蛊存在的地方方圆五百里都不会有毒蛇出现,蛊的主人会用自身的鲜血来喂养它,久而久之,蛊和主人就会心灵相通,服从主人的命令。

桑仰香是金凤寨里惟一的养蛊婆,每到了春天的夜晚,就会在寨子附近的山林中寻找毒虫,带回家中,制成蛊虫。

那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桑仰香背着竹制背篓走进大山中。她找到一处低洼潮湿的漥壁,四周遮天蔽日的枝叶挡住微弱的月光。她摘了一片芭蕉叶,在叶片上放了一个饭团。这饭团是白天时她在家里亲手蒸做的,上好的糯米与切成粒的腊肉、青菜包在一起,在文火上蒸上五个时辰。饭团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四周的草丛中石块下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无数小爬虫因为饭团的吸引而靠近了过来。

桑仰香站到了一旁,从背篓里拿出一双足足有一米长的黄铜筷子,又在地上放了一个揭开盖子的罐子。很快,就有一只千足蜈蚣爬上了芭蕉叶,向饭团爬了过去,桑仰香伸出筷子,手疾眼快地夹住了蜈蚣的身体,然后扔进了罐子里。蜈蚣被扔进罐子后,又有数不清的蝎子、蜘蛛、蚂蟥络绎不绝地爬上了芭蕉叶。桑仰香继续夹着长长的筷子,将毒虫逐一拈进了罐子中,没多久功夫,她就捉了几十只毒虫。眼看今天夜晚的任务就要完成,她吁出了一口气,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却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了铜锣声。

“当当——当当——当当——”铜锣有节奏的敲击声划破了静谧的夜空,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铜锣声,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响声。围在饭团上的毒虫听到这声响后,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纷纷争先恐后爬出了芭蕉叶片。

桑仰香无奈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芭蕉叶,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忿忿地说:“哼,又是钟鲁在赶尸了,他把我的毒虫全给吓跑了!”

钟鲁是个赶尸匠。赶尸与蛊术、落花洞女合称为湘西三大邪。

在湘西的古老风俗中,一个人死了之后,一定要埋在自家的祖坟中,才能庇护家人,泽荫后代。但是总会有人客死他乡,而家人又希望死者能够叶落归根,葬在祖坟中泽荫后人,于是就就应运而生了赶尸匠这个行业。据说赶尸匠会在尸体前设坛,焚香,烧纸,念咒,在尸体的额头贴上写有符文的黄裱纸……但是其中具体的做法已不可考。作法之后,尸体便会听从赶尸匠的指挥,直挺挺地站起来,跟随赶尸匠手中敲出的铜锣声,颈脖僵硬地行走,摇摇晃晃地穿越崇山峻岭、崎岖山路,直到回到家乡。

据说行走的死尸头戴高筒帽,用黄纸遮脸。能够前行、转弯、上坡、下坡,但是不能后退,也不会让路。奇特的是,纵然三伏天,行尸十天半月,尸体也不会腐臭。赶尸的队伍不能穿越村庄,只能走小路,沿途有专门收留尸体的旅馆,大门都是朝里开,十分厚重,涂着猩红的颜色,仿若立起的棺材。

但是桑仰香知道,这种赶尸的秘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失传了,钟鲁只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汉,他所谓的赶尸术,只是用特殊的方法伪装的而已。据说他赶的都是他请来的活人,活人身上夹带着禁止买卖的东西,比如烟土,比如火药。

湘西民风剽悍,村庄间常常因为小事而聚众械斗,他们制作火枪鸟铳,甚至土制炸弹,都需要用到火药,但是这些东西在商场是买不到的,只有钟鲁这样的人才会带来乡民要的东西。在大山深处,还有些大胆的乡民种植罂粟,罂粟成熟后,乡民收集浆汁干凝成鸦片膏后,也需要有人带出大山变卖,这也地靠钟鲁才行。

因为赶尸的传说在湘西民间早已经流传得根深蒂固了,所以愚昧的乡民一听到招魂铃与铜锣的声音,就会恐惧地自动避让,不敢看上一眼,所以钟鲁总是可以畅通无碍地穿越苗寨,将各种违禁品送到需要的人手中。

桑仰香也算是学过古术的人,所以她并不害怕赶尸的人,很久以前就偷偷跟踪过赶尸的钟鲁,弄清楚了他赶尸的秘密。但这一天,她因为毒虫被钟鲁的招魂铃与铜锣声吓走,心里很是不满,于是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想狠狠骂钟鲁一顿。

穿过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拨开几片宽阔的芭蕉叶片,桑仰香看到了夜幕中的钟鲁。这一次,钟鲁只赶了一具伪装成尸体的雇工,这个雇工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黑色的宽敞长袍,头发很长,脸色惨白,脑门上贴着一张写有符文的黄裱纸,正步履蹒跚地行走着。黄裱纸垂下,正好遮住了这个女人的大半张脸。

桑仰香正想跳出草丛咒骂钟鲁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吓了她一跳。哭声是从女子的怀里发出的,桑仰香这才发现,原来女子怀里还抱了一个婴儿,婴儿被包在黑色的襁褓中,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桑仰香不禁暗暗骂了一句,这个女子真是穷疯了,居然带着婴儿来走私。

可是,女子根本没有埋头看一眼怀里的婴儿,而是继续颈脖僵硬地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行走着。穿着一身道袍、提着一只黑布口袋的钟鲁在女子身后挥舞着一条状似竹子的枝条,枝条上有一圈一圈类似竹节一般的疙瘩,口中念念有词地呢喃着赶尸咒语。桑仰香知道,钟鲁拿着的枝条,是生长在湘西的一种水生植物,被当地人称为“马鞭子”,经日晒后脱去水分,就会变得柔软坚韧,是赶尸匠必备的物工具之一,又叫“赶尸鞭”。

赶尸鞭敲得噼啪作响,随着鞭响,女子一步一步缓慢地从桑仰香藏身的芭蕉树前走过,一阵微风掠过,她脑门上贴着的黄裱纸正好扬了起来,她的脸恰好展露在桑仰香的眼前。

桑仰香看到女子的脸色并非是因为擦了粉才这么白,她的白是天生的,白得接近透明,连皮肤下浅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女子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头发也是金黄色的,桑仰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想起了以前评书里所说的罗煞鬼,正是这样的模样。难道这个女人是个罗煞鬼?

婴儿依然在啼哭,哭声凄惨无比,可女子却看都不看一眼,继续状如僵尸般行路。桑仰香虽然从未生育,但她却知道十指连心、虎毒不食子的说法。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母亲的天性,桑仰香不由得怀疑起这个女人并非是婴儿的母亲。

同时,另一个揣测也在她心中缓慢浮出——这一次,钟鲁不是在贩卖烟土或是火药,而是贩卖婴儿!还找了个罗煞鬼装成尸体携带偷掳的婴儿!

想到这里,桑仰香不禁怒从心起。她倏地钻出芭蕉林,跃在小路上,挡住了女子与钟鲁的去路,摊开双手,高声叫道:“站住!不准动!”

02

钟鲁顿时大吃一惊,手中赶尸鞭微微一扬,直指这个从芭蕉树后钻出来的女人。当他看到是桑仰香后,不由得吁出一口气,说道:“原来是你这个养蛊婆啊,快让开,我要赶尸回乡。”

“罗煞鬼也要还乡吗?我看你是想贩卖婴儿吧?”桑仰香叱道。

钟鲁神色大变,但随即恢复平静,说:“养蛊婆,这个女人千真万确是湘西人,不是什么罗煞鬼。她只是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才变成了这个模样,医生说这叫白化病。”

“哼,你还真以为你懂万里行尸之术吗?我早就知道,你是让手下装扮成尸体的模样,夹带禁物走私。赶尸术早就失传几百年了!”桑仰香说道,“按照以前赶尸匠的说法,只要摘掉尸体额头上的符咒,尸体就会马上倒在地上,立刻变作腐烂的蛆虫,流出恶臭的脓水。我倒要看一看,你是不是在赶尸!”

不等钟鲁反应过来,桑仰香已经伸出了手指,拈在女子额头上的黄裱纸上,一把扯了下来。刹那间,这个伪装成尸体的女子身体摇了摇,向身后钟鲁所站的位置指了一下,随后竟突然跌坐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她没有变作扭动的腐烂蛆虫,而是大声呻吟了起来,她怀里婴儿的哭声也更加剧烈,“哇哇”的哭声响彻了山林。

这个女人生病了吗?桑仰香赶紧勾下腰,大声询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我去村子里给你找个苗医?”她抬起头来,却发现钟鲁已经不见了,桑仰香不禁暗自忖道,这家伙一定是见自己做的坏事败露而逃跑了吧。

桑仰香也没多想,正准备回金凤寨找人帮忙的时候,脚下却突然一紧,她根本迈不开步子。低头一看,原来是这个女子用手拉住了她的裤脚,嘴里大声说着什么。可惜,这个女子说的话,不是汉语,而是一种桑仰香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女子的表情甚是着急,似乎想告诉桑仰香什么,可桑仰香却不知道她究竟是说什么。

女子也明白了自己说的话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她把怀里的婴儿递给了桑仰香,又从怀里取出了另外一样东西给了桑仰香。

桑仰香这才发现,女子给她的东西竟是一只破旧的木偶,躯干粗壮,四肢纤细,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用炭笔画在木头上的。她不明白这个木偶是拿来做什么的,这时,女子又从怀里拿出了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她空着的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婴儿的额头,另一只手则猛地反转过来,将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女子的鲜血从胸膛里飞溅而出,一些溅到了怀中婴儿的脸上,一些则溅到了桑仰香的身上。

女子强忍身体的疼痛,大声呜里哇啦吼叫着桑仰香听不懂的语言,身体猛烈抽动,鲜血从胸膛里继续喷射出来。桑仰香则呆立一旁,看着眼前这幕情形,不知应该如何应对。

只一会儿功夫,这罗刹鬼一般的女人就停止了抽动,缓缓倒在地上,变作一具真正的尸体,死在了桑仰香面前。

当她缓慢倒地的时候,将怀中的婴儿塞进了桑仰香的臂弯中……

桑仰香压根就没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抱着婴儿,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怀里的婴儿,才发现这是一个女婴,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乖巧地盯着桑仰香。女婴娇嫩的皮肤是黄色的,黑色的眼珠滴溜直转,看上去很可爱。只一眼,桑仰香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婴。

一个古怪的念头涌上桑仰香的心头——这个女婴一定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

桑仰香是养蛊婆,如果要练成神功,必须远离人群,甚至不能婚嫁。一旦婚嫁后,养蛊的本事就会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蛊虫也会不再听她号令,惟一的办法就是物色合适的女童传授养蛊的秘密。

她决定,她要将这个上天送给她的女婴,培养成苗寨里最厉害的养蛊师。

她还想,女婴长大学会蛊术后,她就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其实,她早就厌倦了远离人群的日子,就像一只躲在地底的黑老鼠一般,触摸不到一点生机,呼吸不到一点自由的空气。她还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苗寨里有个名叫巫巴贵的小伙子,常常走过石桥,在茅草屋前偷偷打量美貌的她。可惜,那时她苦练蛊术,不敢接近异性,错过了这个英俊的男人。

听说现在巫巴贵已经是金凤寨的寨主了,至今没结婚,难道是因为他一直惦记着她吗?

桑仰香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了,她不禁抱着女婴偷偷笑了起来。

她要给女婴取个名字,想到这个死在她面前的罗煞鬼,她决定让女孩姓罗。就叫罗丽薇吧,这个名字蛮好听的。

03

可是,桑仰香没有想到,她刚准备喂养罗丽薇的时候,她所住的茅草屋迎来了三个客人。准确的说,应该是四个客人。为首的是钟鲁,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面色苍白,一副痨病鬼的模样。在他身后,还有一对看似男才女貌的年轻男女,年轻女子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岁左右。

看到钟鲁后,抱着罗丽薇的桑仰香顿时警惕地问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找我报仇?告诉你,只要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放蛊虫咬你!”她把一只罐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子,几只毒蜘蛛立刻张牙舞爪爬了出来,钟鲁和那对男女吓了一跳,赶紧向后噔噔噔退出好几步,躲进了乱坟堆的墓碑后。

那个年轻男人满脸堆笑地对桑仰香说:“你不要误会,我叫柴明基,是西川人。这是我的妻子夏琪溪,这个小女孩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到这里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让我们带走那个外国人的女儿。”

“外国人?”桑仰香有点诧异。

“就是那天晚上你从我身边抢走,然后自杀的女人!”钟鲁叫了起来。桑仰香这才明白,原来他们说的外国人是那个罗煞鬼,这几个人到茅草屋里来,是想抢走罗丽薇!

这怎么可以?罗丽薇是上天送来的礼物,注定了将是自己的蛊术传人,又怎么能够交给别人?

桑仰香撮起嘴唇,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那几只毒蜘蛛听到哨声后,飞快地爬到钟鲁与年轻男女的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给我个理由!”桑仰香愤怒地说道。

“理由?”钟鲁转过头来,对柴明基说,“还是你来说吧……”

不知道为什么,柴明基脸上的肌肉竟有点抽搐,似乎他正在回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04

柴明基是西川大学考古系毕业的高材生,他的妻子夏琪溪也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学的是艺术。他们的老家都在湘西,但已经离家多年没有回来过。

柴明基的弟弟和夏琪溪的妹妹都在那一年考进了西川大学,他们有意撮合两人成为情侣。就在他们准备安排两人见面的时候,却收到了两人的死讯。

两个年轻人与他们的五个湘西籍老乡,也在西川大学读书的新生,相约去东山里一幢废弃的老宅里探险,却全都死于非命。

在警局的殓房中,柴明基与夏琪溪看到了各自弟妹的尸体。柴明基的弟弟,头颅被敲了一个洞,白花花的脑浆飞溅而出,糊得满墙壁都是。而夏琪溪的妹妹则被剖开了胸膛,肋骨被一根根剔了出来,摆在墙壁前。另外五个同学的死状也同样可怕,有的人手指被切了下来,有的心脏被挖了出来,甚至还个人的盲肠被扯出来,扔得遍地都是……

警察在附近搜山,却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当他们搜索到一处坟山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外国女人。

这个外国女人名叫霍金娜,三十岁,是西川大学聘请的罗马尼亚籍外教。她说,她是到东山来旅游的,可那处乱坟岗又有什么好旅游的?可霍金娜又解释,说自己想从最原生态的角度来了解中国,所以尽量避开已经开发了的旅游区。

尽管警方怀疑惨案与霍金娜有关,但看到霍金娜如此瘦弱,想必没有能力杀死七个身强力壮精力旺盛的年轻学生。于是警方释放了霍金娜,继续寻找凶手,可是在东山地区,再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嫌疑人,案件走入了死胡同,最终被束之高阁,成为陈年疑案。

伤心欲绝的柴明基与夏琪溪决定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寻找杀害弟弟妹妹的凶手。他们查看了警方的调查记录后,承认确实找不到凶手的线索,于是只好将目标锁定在霍金娜身上。他们到西川大学跟踪霍金娜,进行着自己的调查。

他们发现,霍金娜常常利用周末放假时间去动物园玩。但是,霍金娜在动物园里,并不是为了参观珍惜动物,而是千方百计搜集一些古怪的东西。比如猴子的粪便、死孔雀的眼睛、蛇冬眠时蜕去的皮……回到家后,霍金娜就紧闭门窗,拉上窗帘,屋里常常传出她抑扬顿挫用罗马尼亚语言念出的朗读声。

柴明基从直觉上感到霍金娜一定藏有什么秘密,于是趁着霍金娜去大学上课的时候,他用一柄私自配好的钥匙打开了霍金娜家的大门。

屋里的景象,不禁让柴明基感到吃惊。霍金娜家雪白的墙壁上,画着一颗巨大的六芒星符号。柴明基是学考古的,他知道,在某些东欧的边缘宗教信仰中,六芒星代表着最为邪恶的力量,正好与传统东正教的信仰相反。

墙壁前,有许多蜡烛燃烧过留下的痕迹。一张桌子上,桌上有一只丑陋破旧的木偶,木偶边摆着一只很大的杯子,杯里全是混浊粘稠的液体,颜色乌黑,散发着腥臭。柴明基用手指沾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放进嘴里蘸了一口,立刻就吐了出来。他尝出来了,着是一杯用鲜血将猴子粪便、孔雀眼睛、蛇皮,还有很多不可知的东西打成泥,混合在一起的玩意儿。

柴明基判断,这里应该是才进行了某种怪异的宗教仪式。他梭巡了一下四周,发现在桌子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了的书。这本书是用外文写的,里面有很多插图。其中一张插图是一个男人在六芒星的符号前,被斧头砸开了头颅,脑浆四处飞溅。还有一张插图是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喉管被割开,一块颈骨被取了出来,放在她赤裸的胸膛上。这样的图还有很多张,全是触目惊心的黑白素描,画得惟妙惟肖。看着这些血腥的图片,柴明基仿佛身临其境。

为了搞清楚这本书究竟是什么内容,他将这本书揣进了怀里,离开了霍金娜的家。

随后,他找到几个外语系毕业的校友,将这本书打乱成几个部分,分别拿给同学们翻译。最后他把翻译来的内容组合在一起,终于搞懂了这本书里说的是什么。

这是一本用罗马尼亚文写成的女巫修炼手册。

书中说,如果将七种世界上最为肮脏的东西搅拌成碎末,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再在六芒星符号前加上特定形状的蜡烛矩阵与巫师咒语,就可以令人得到神奇的女巫力量。这七种肮脏的东西,可以是动物的排泄物,如果是刚死的人的内脏,效果则会更好。书中还特别指出,所有的作法仪式,必须在一只女巫诅咒木偶前进行,因为木偶里隐藏着来自中世纪女巫的灵魂与无法计量的邪恶。拥有了女巫的力量,作法人就能变成女巫,控制别人的生杀大权,还能获得数不清的财富。

看完这本书后,柴明基明白了,原来霍金娜就是杀死他弟弟与夏琪溪妹妹的凶手,她杀死七个学生,并且取走身体中最恶心的一部份拿来作法,期望成为女巫。柴明基是学考古的,对东西方的宗教也有所研究,他知道,女巫魔法就是邪教中的一种。他心里充满了愤怒,他决定要为他和妻子死去的弟弟妹妹报仇。

柴明基没有把这本书交给警方,因为他知道,光凭这本书是无法给霍金娜定罪的。他找出电话薄,给远在湘西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哥打了个电话。这个人就是钟鲁,湘西最出色的赶尸匠。当然,柴明基在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钟鲁所谓的万里行尸,其实是伪装的走私。

钟鲁很快来到了西川市,除了柴明基的邀请之外,那七个罹难学生的家长也请求他七具尸体送回湘西老家,也算是让客死他乡的年轻人回归故乡。

钟鲁听完表弟的叙述后,也是义愤填膺,发誓一定要用湘西人的办法,好好惩治这个邪恶的外国人。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只瓶子,里面装着一种粘稠的蓝色液体。他告诉柴明基,这是他用湘西古法制作的药水,主要的成分是鸦片膏、曼陀罗桨汁、某些色彩鲜艳的蘑菇磨成的粉末。只要打开瓶子的木塞,液体就会很快挥发,散发出古怪的香味。嗅到香味的人,就会立刻失去行为判断能力,任凭施毒人的差遣——这是钟鲁的不传之秘,也是赶尸人的不传之秘,他平时赶尸就是用这个办法让正常人为他运送违禁品。

深夜,钟鲁与柴明基偷偷潜入霍金娜所住的西川大学教师宿舍,一进门洞,就正好遇到回家的霍金娜。但出乎意料,他们竟发现霍金娜的怀中还抱了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中传出了婴儿的哭啼声。这个婴儿是哪里来的?是霍金娜的女儿?抑或是她劫掠来的女婴?

柴明基有些诧异,也略略动了恻隐之心,但他一想到自己的弟弟与夏琪溪的妹妹惨死时的模样,他便怒从心起。向钟鲁使了个眼色后,柴明基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霍金娜,猛的一拳打在霍金娜的太阳穴上。霍金娜应声倒在地上,在她倒下之前,柴明基将婴儿抱了过来,然后让钟鲁拔掉瓶子上的木塞,凑到霍金娜的鼻子前。

霍金娜失去知觉陷入昏迷后,钟鲁用平缓麻木的声音对她说:“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将一张写有符文的黄裱纸贴在了霍金娜的脸上,说,“只要这张纸一直贴在你的脸上,你就不能醒过来!”

随后,趁着夜幕,钟鲁与柴明基带着霍金娜离开了西川大学。钟鲁早就做好了打算,他要把霍金娜带回湘西,交给七个学生的家长,让他们将这个女巫绑在古树的枝干上,用烈火焚烧。只有这样,才可以真正为冤死的孩子们报仇。

在回湘西前,钟鲁又来到了荒凉的东山,在守墓人——也就是罗菖雪的父亲——的带领下,他找到了埋葬着七个学生的乱坟堆。本来他还在考虑,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七个学生的尸体带回湘西去,是不是要用同样的方法迷魂七个不相干的人,让他们背上七具尸体,脸上贴着黄裱纸,再穿上宽敞的黑袍,连夜行路赶回湘西去。但当他挖开乱坟堆后,看到墓穴里埋葬的其实是七个骨灰盒后,他放弃了这个打算——在这之前,西川大学已经委托殡仪馆将七个罹难者的尸体火化,这就大大减少了钟鲁的劳动量,他只要把七个人的骨灰盒装进一只蛇皮口袋里,就可以顺利带回湘西交给死者的家属,领取一笔不菲的酬劳。

挖开坟墓的时候,钟鲁曾经看到在七只骨灰盒下,各放置着一只形态怪异的木偶。考虑了很久,他还是只取走了骨灰盒,将七只木偶留在了墓穴里。至于霍金娜收养的女婴,钟鲁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最后他决定把女婴也带上,带回湘西后卖给哪家无法生养小孩的人家,这样也可以再多赚上一笔钱。

(桑仰香说到这里的时候,周渊易也明白了,之前罗菖雪曾说过自己在二十年前撞到的赶尸匠,正是钟鲁。而他所说的赶尸木偶,实际上是他父亲瞎猜的一个结论。)

但钟鲁怎么也没有想到,一路昼伏夜起,煞费心机地避开人群专走偏僻羊肠小道,从西川市走回湘西都没出什么娄子,好不容易回到湘西,却在经过金风寨的时候马失前蹄,让桑仰香坏了好事,揭去了贴在霍金娜额头上的黄裱纸。

05

桑仰香怎么都没想到,原本以为自己做了一桩替天行道的好事,哪料却救了一个邪恶的杀人恶魔女巫。但她却并不后悔,无论是谁处于她当时的位置,只要稍有点良心,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着的女婴,不禁抬眼问钟鲁:“既然那个叫霍金娜的罗煞鬼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找我要走这个女婴?”

钟鲁的眼中流露出哀伤的表情,说道:“难道你没发现吗?比起前几天,我的精神状态差了很多。不瞒你说,这几天我一直腰酸背痛,我发现对于男人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功能正在逐渐萎缩……”

桑仰香诧异地问,“怎么会这样?”

钟鲁叹了一口气,说:“都是因为霍金娜在死之前,用手指朝我指了一下,将女巫的诅咒降临在了我的身上。要不是我离得远,再加上她身体虚弱,只怕当场我就要翘辫子。”

“可是……这关女婴什么事呢?”

柴明基突然插话道:“霍金娜临时前,是不是将一只手按在婴儿的额头上,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将匕首插进了心窝中?”

桑仰香点头。

柴明基从怀里摸出了一本书,翻到了其中一页,递给了桑仰香。这书页上,画着一张图片,一个身着黑衣披头散发嘴里露出獠牙的女人,一只手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胸膛中,另一只手抚摸在一个婴儿的额头上,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正在述说着什么。图片上的情形,竟然与当夜在芭蕉林里霍金娜自杀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桑仰香语音颤抖地问道。

柴明基答道:“这本书就是我从霍金娜家里偷出的那本女巫修炼手册。这是最后一章,主要的内容是教授女巫如何在临死前,将自己的怨气与记忆输入给下一代。只要照图片上的方法做过之后,女巫选择的继承人就会拥有女巫的记忆,记住每一个伤害了她的人,日后定会变本加厉加倍奉还。”

“你的意思是……这个婴儿已经拥有了女巫的记忆?”桑仰香感觉到了恐惧。

柴明基点了点头,说:“是的,等这个婴儿长大之后,肯定会用更加残忍的方法来报仇。霍金娜只是用手指了一下钟鲁,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要是女婴长大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到了那个时候,想要补救就来不及了,不仅钟鲁和我会死,就连我的妻子、我的女儿,都会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其实桑仰香并不相信女巫的说法。

她在苗寨里土生土长,是个地道的苗女,尽管做了养蛊婆这个行当,但罗马尼亚对于她来说却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概念。看着怀中这么可爱的小宝宝,皮肤幼嫩、眸子黑亮,想必以后一定是个大美人,她又怎么能忍心把小宝宝交到柴明基与钟鲁的手中。她甚至能猜到他们带走女婴后,一定会活生生地将女婴掐死,然后系上一块大石头沉进苗寨外的那条小河里。

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桑仰香无法想象这么可爱的小宝宝在还没看到这个世界前,就双眼紧闭地躺在河床上,被河水泡得肿胀无比,皮肤透出惨白的颜色,任鱼虾噬咬她的身体,永远不见天日。

桑仰香还猜想,如果女巫的说法只是荒诞的谣传,钟鲁说不定身体本来就不好,病情只是巧合使然,那她将女婴交给这两个男人,就不啻做了一次杀人帮凶。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她想拒绝这钟鲁与柴明基的要求,但却又担心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现在将女婴留下来,就等于埋下了一颗可怕的种子,生根发芽后,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出恶果。要是真要到了那一天,柴明基与夏琪溪的女儿也同样可爱,岂不是也会变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桑仰香看着可爱的女婴,不禁悲从心起。这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她又怎么能够看到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被夺走?在这一刹那,她决定要留住女婴,即使与钟鲁反目成仇也在所不惜。于是她对面前这两个男人说道:“我是个养蛊婆,自从我抱住了这个婴孩开始,我就决心要将她培养成苗寨里最好的养蛊师。如果你们将她带走,我就没有徒弟了!”

钟鲁与柴明基听到桑仰香的话之后,脸上很难看地面面相觑。他们耳语了几句之后,柴明基站了出来,说:“如果我给你一个小孩,和你交换霍金娜留下的这个女婴,你是否愿意呢?”

桑仰香冷笑了一声,说:“难道你们想再去掳掠一个初生的婴儿?那可是造孽的事,我绝对不愿意与你们同流合污。除非——”她笑眯眯地转过头来,脸色诡异地望着夏琪溪怀中抱着的那个三岁多的小女孩。她发现,这个女孩的左边嘴角下,有一颗黑色的痣,相书上说,这叫美人痣。

“你想要我的女儿?不行!绝对不行!”夏琪溪愤怒地叫了起来。母亲的天性令她勃然大怒,她根本就无法接受桑仰香提出的条件。

柴明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涨得就像一根成熟的茄子。他咬了咬牙,猛地跺了一下脚,走到夏琪溪面前,从她怀里夺过了小女孩,大声说:“反正你留着这个女婴,我们全家都会死。还不如把我们的女儿给你,然后杀死那个女婴,保一生的平安!”

夏琪溪哭叫着想要夺回女儿,却被柴明基反手一巴掌,抽在了地上,她不禁嚎哭起来,大骂柴明基虎毒食子,不配当一个父亲。柴明基则死死地盯着桑仰香,说:“你是养蛊婆,说话应该是掷地有声。我把我的女儿给你当徒弟,你把霍金娜的女婴交给我!否则你将永远在苗寨里抬不起头来!”他伸手将女孩送到了桑仰香的面前。

桑仰香再也无话可说,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拒绝柴明基的要求。她沉默着刚接过这个三岁的女孩,怀里的女婴就被柴明基拽走了。三岁的女孩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柴明基则抱着女婴,拉扯着妻子,与钟鲁离开了茅草屋,向远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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