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已经是今天周渊易第二次来到西川大学了。他的心情有点不爽，一大早就到西川大学处理一，好在死者是个疯女，又是自杀，结案还算轻松。办妥之后回到城区还不到几分钟，又接到报警电话，这次是一个叫巫莲莲的女生死了。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

尸体是三个刚入校的男生发现的，据说其中一个男生准备与巫莲莲在图书馆外约会，而巫莲莲却失约了。天知道他怎么会把另两个同学也带到了图书馆里，还上到了天台，并在天台上找到了巫莲莲的尸体。

报警的是那个叫苏羽的男生，周渊易在早晨见过他。周渊易有些纳闷，怎么校园里一出现命案，就会出现苏羽的身影，莫非他是传说中的灾星再世？

周渊易与法医走到了悬吊的尸体前，天空还飘着细雨，图书馆的天台上显得有些寒气逼人。巫莲莲很漂亮，但衣着并不凌乱，没有被施暴的痕迹。这么漂亮的女生却变成了一具尸体，真是一件让人伤感的事啊。周渊易注意到，巫莲莲的两只手都紧紧攥着，手里都捏着东西，左手攥着的是一只手机，而右手里攥着的东西，却遮掩得很实在，看不清楚是什么。

戴好手套，周渊易伸出手，试图扳开巫莲莲的右手，但尸体的手指攥得实在是太紧了，凭借蛮力很难扳开。看来要把螺丝刀拿来，才能看清她手里到底攥着的是什么东西。就在这时，通往天台的图书馆楼梯传来了嘈杂声与凌乱的脚步声。

从图书馆楼梯走进天台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身着黑色教员服的中年人，还有西川大学的保卫科科长刘平。从刘平口里，他知道了这个中年人叫罗菖雪，是巫莲莲的辅导员。

罗菖雪看到巫莲莲的尸体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唉，我今天上午才第一次看到她，想不到中午她就自杀了……我怎么向她的家长交代啊……”

“嗯，现在是不是自杀还说不准。”周渊易说道。

“哦？！不是自杀？难道她是被人杀死的？”罗菖雪大惊失色。

周渊易连忙说：“这倒也不一定。但是在案情没有明朗之前，任何猜测都是有可能的。”

“周队长！”正在试图撬开巫莲莲右手的法医突然叫了一声，说，“你来看看，又是这个东西！”

周渊易回过头来，看到法医已经从巫莲莲的右手中，取出了一个黑黢黢的玩意。那是一只木偶，与今天早晨在疯女尸体身上发现的一模一样。惟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与这只木偶的颈子被扳断了，软绵绵地趴在身体上，只剩了一点木屑连在一起。

法医也卸下了巫莲莲的尸体，对周渊易说：“死者的颈骨折断了，如果是悬梁自尽，凭她的体重应该很难达到这样的程度。我认为很有可能是他杀，她的颈骨被人用强力扭断，然后凶手制造了伪装自杀的现场。”

周渊易拿着木偶，心里说真是奇了，木偶的颈子断了，死者的颈骨也折断了，难道这只木偶是凶手留下来的吗？他想向警方示威吗？

周渊易转过身，将手中的木偶展示给刘平和罗菖雪看了看，问：“你们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中木偶没有？”

罗菖雪忽然脸色大变，瞳孔骤然放大，脱口叫道：“赶尸木偶！”

02

周渊易很诧异，赶尸木偶？赶尸木偶是什么？

赶尸，这两个字周渊易是听说过的。传说旧时在湘西一带，常有客死他乡的异乡人，为了将尸体安葬祖籍，会聘请赶尸人将尸体送回家乡去。据说赶尸人会为尸体穿上黑色的宽大绸袍，额头贴上符咒，然后摇动招魂铃。随着招魂铃发出的铃声，尸体就会站起来，跟在赶尸人的身后，翻山越岭，趁着夜色沿小路一步一步向家乡走去。不过再具体的，他就不知道了。

当然，周渊易也听说过一些比较唯物主义的解释。比如说赶尸人都拥有几个身材比较矮小的同伴，赶尸时把尸体绑在矮小同伴的背上，然后装神弄鬼地搞出一些神秘过场，譬如摇招魂铃、唱赶尸歌，其实都是避人耳目，好掩饰让同伴背着尸体回家乡的事实。

而另一种解释则是，尸体本来就由活人装扮而成，所谓赶尸，是一帮烟土贩子为了避开官府追查而搞出的假象。

可是，这巫莲莲的死又和木偶与赶尸有什么联系？罗菖雪又怎么会知道这木偶叫做赶尸木偶呢？周渊易瞪大了眼睛，望着罗菖雪，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而苏羽和林玄、赵铁昆也走了过来，他们惊讶地望着周渊易手中的木偶。其中，林玄看得特别仔细，眼珠几乎都快从眼眶里落出来了。

罗菖雪看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他不紧不慢地说：“我给你们讲段故事吧。”

03

二十多年前，罗菖雪就住在东山校区现在这个地方。当时，这里还是一片乱葬岗，漫山遍野都是坟茔。有些坟头有主人，还立了一块墓碑。有些则根本就是一个小土堆，连块木牌子都没有。或许地底尸骨太多，所以坟头上的野草很茂盛，花也开得特别绚烂，到了夜晚。随处可以见到一朵朵绿幽幽的磷火，忽闪忽灭，诡异莫名。

罗菖雪的父亲，是这块乱葬岗的守坟人，平日就在坟地边砌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住在里面。

那是罗菖雪还只有十七岁的时候，平日最爱的，就是去离家不远的乱葬岗中绘画，因为这里的花太多了，每次他画完后就住在棚子里，代替父亲看守坟岭。

大概是那一年的农历七月中的一天吧，罗菖雪下午就带着水粉颜料与画纸，来到坟岭中，坐在草丛里对着一簇菊花作画。他实在是太入神了，等他画完才发现天色已近黄昏。他正想回家，却发现坟地边上走来了一个身穿黑色道袍的中年外地人。

罗菖雪正在纳闷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却看到这个一身黑衣的道士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他的父亲。父亲毕恭毕敬地给那个道士上烟递凳子，罗菖雪想过去看个究竟，但却靠近就被父亲轰走了，他只好夹着画板，走上山脊。远远望下去，罗菖雪看到黑衣道士住进破烂的棚子里，而父亲则走上来赶他离开。

罗菖雪好奇地问：“爹，那个牛鼻子道士是谁啊？”老父亲讳莫如深地说：“那是一个赶尸人！你就别问太多了，我们回家吧。”

赶尸？罗菖雪心中蓦地一惊，连忙跟着父亲回了家。对于罗菖雪来说，在这乱葬岗，赶尸人的名号并不新鲜，听说他们专将那些远方的尸体带走。据说他们并不是把坟茔挖开后，把尸骨背走，而是摇着铃铛，让尚未腐烂的尸体站起来，一纵一跳地跟着赶尸人走路。

虽然听说过很多次了，但罗菖雪却一次也没有亲眼看到过赶尸人是怎么赶尸的。

回到家中，罗菖雪依然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十五六岁时的男孩，正是求知欲最为旺盛的时候，他决定半夜三更独自一人跑到坟地，去偷看赶尸人的秘密。

吃过饭，罗菖雪早早地就睡下了，等他听到父亲床上响起鼾声之后，他就穿好衣服，偷偷溜出了家门。他一出门，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向坟地。那一夜，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一般。当罗菖雪刚爬上山脊的时候，就听到不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铃铛的声音，然后还有脚步声。这脚步声很整齐，“咚，咚，咚——咚，咚，咚——”虽然清晰，但却分辨不出是哪里传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整齐的脚步声总让罗菖雪赶到一阵湿答答的恐怖，就像有滑腻的小蛇在他全身游走一般，小蛇游过，却把潮湿阴暗的记忆留了下来。这种感觉，罗菖雪至今难忘。

罗菖雪趴在草丛里，抬眼望去，却只看到一片黑暗，只有一簇簇鬼火在荒野中闪烁。脚步声越来越近，罗菖雪却因为恐惧而低下了头。他很担心要是自己真看到几具尸体跟在黑衣道士的身后颈脖僵直地行走，他将会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噩梦一般的场景。

不知道在草丛里趴了多久，铃声与脚步声终于远去了，虽然只是几分钟的事，但罗菖雪却觉得像一辈子那么漫长。他站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下肢都麻木了，一点不能动弹。他瘫坐在地上，等了很久，才让双腿恢复了知觉。当他意识到自己能行走时，立刻站起了身，飞奔着跑进了乱葬岗，却看到乱葬岗中的一处没有墓碑的坟茔被扒开了一个坑，这个坑特别大，想必原来的坟茔也不会小。在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闪烁着绿幽幽的磷光。

月光终于从厚密的云层挣扎了出来，罗菖雪这才看清，坑里留着几只木偶，几只黑黢黢的木偶。

罗菖雪吓得头也不回得向家中跑去，一路上跌了多少跟头，他也忘记了。回到家后，他跑到厨房里舀了好几瓢凉水灌进肚子里，才让怦怦作响的心脏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天亮了，父亲带着惊魂未定的罗菖雪又一次来到了乱葬岗上。父亲挥动着铁铲，挖土掩埋了这个大坑，将木偶埋在了黄土之下。看着罗菖雪扔在不停颤栗，父亲才告诉他，这些埋在坟茔里的异乡人的尸骨，被赶尸人带走了。赶尸人每次带走尸骨，都会在墓穴里留下一只木偶，赶尸木偶是死者的化身，隐藏着死者的灵魂。赶尸人带走的，只是死者的身体，他们担心在回家的路上会遇到各种凶险，死者有可能魂飞魄散，所以先将死者的灵魂寄放在原地，等身体回到家后，在起坛作法召回魂魄。

这都是赶尸人的怪异习惯，不必太过恐惧。

那个坑里，一共有七只木偶。父亲说，一个月前，市中心的西川大学里，接二连三死了七个大学生，都是外地人。那时的通讯还不够发达，警方联系不上死者家属，即使联系上，也无法让死者家属立刻赶来。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所以只好先将尸体火化后拉到乱葬岗掩埋。直到前几天，那几个学生家乡的人赶来了，来的却是一个身着道袍的赶尸人，他要把尸体赶回老家去。

直到现在，罗菖雪还记得，那几个学生都是一个地方考到西川来的，家乡正是在湘西一带。

04

“二十年前的学生被杀事件？”周渊易沉思了片刻，回忆起往事。20年前，周渊易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但也对那起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有所印象。当时，这件事在西川市里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据说那件事的起因很怪异，七个来自湘西的学生，三男四女，相约去郊区坟地旁的一座老宅探险。那个夜晚，他们在东山山区一处废弃的老宅子里呆了一夜，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或许是在屋里喝了一夜酒，也有可能是互相讲了一夜鬼故事。反正到了天亮，没有一个人走出老宅，他们全都死在了老宅里。

听说七个人的死状都十分可怖，有人是从楼顶跳下来的，有人是悬梁自尽的，有人是被刀捅死的，还有人是被肢解了。一个过路的山民嗅到了老宅里传出的血腥气息，牵着的土狗不停吠叫，他起了疑心后报了警。警察赶来的时候，老宅的大门紧锁着，警察费了很大的气力才打开。第一个看到现场的警察立刻就呕吐了，里面到处都是人体残肢和喷溅的鲜血，甚至墙上还涂满了绿幽幽的胆汁与白花花的脑浆。整个老宅里都充斥着血腥气味与尸臭，地上还有无数挣扎在血泊里扬武耀威的蛆虫与蚊蝇。

老宅里的人都死了，门是从里面锁上的，所有的窗户都关着，没有人听到任何动静——就像现在流行的推理小说中所出现的密室连环杀人案。因为找不到嫌疑人，案子在悬挂了几个月后，终于判定为流浪人口作案，专案组也宣告解散。至于所谓的密室连环杀人案，就更无从解释了。

那七个学生的尸体在经过解剖、火花后，被送往了郊区的乱葬岗。说来也巧，乱葬岗离那幢学生罹难的老宅相隔并不远。而此后，老宅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了，坟地也被填平，一切都消失了。二十年后，在这里修建了一所大学——西川大学的东山分校。

如此说来，今天上午疯女死去的地方，就是那座埋葬过七个学生的合葬坑，而校工在坑底发现的木偶，就是那个赶尸人留下的赶尸木偶？那么墓穴里的壁画又是谁画的呢？现在回想起来，穿长袍的人，燃烧的纸，摇动的铃铛，挥动的长剑，不正是赶尸时的诡秘画面吗？

疯女从教学楼天台上跳下来，手里攥着赶尸木偶。巫莲莲悬挂在脚手架上，手里也攥着赶尸木偶。这又意味着什么？

是二十年前的七个死者的冤魂穿越时空的距离，来找现在打扰了他们安息的学生索命吗？

周渊易满含深意地望了一眼罗菖雪。谁都知道，罗菖雪是著名的画家。那些墓穴里的壁画，会是他在二十年前绘制的吗？二十年前，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05

接下来，周渊易按照常规调查模式，了解巫莲莲最后的行踪。从巫莲莲同寝室的秦纤纤那里，周渊易得知巫莲莲和中午和赵铁昆吃完午饭后，就回到了寝室。没过多久，她带了一把碎花洋伞，独自去了图书馆。当然，她是去赴赵铁昆的约会去了。而在这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了。

而照赵铁昆的说法，他也是差不多的时候来到了图书馆大门口，却没有看到巫莲莲的影子。然后他就回到了寝室，然后室友林玄在观测了水晶球后，说巫莲莲可能死了，他心急如焚，这才拉上了林玄与苏羽，在图书馆的天台上找到了巫莲莲的尸体。

周渊易暗自思忖，为什么相同的时间来到图书馆大门，赵铁昆没看到巫莲莲呢？难道是赵铁昆在撒谎？不过看到赵铁昆如此失魂落魄的伤心模样，却又不像是在作伪。另外，还有几个从图书馆旁经过的学生，也证明当时的确是赵铁昆一个人站在图书馆大门外焦急地等人。这几个学生经过图书馆的时间，大约前后只相隔五六分钟，而巫莲莲如果是在被杀后捆绑在脚手架上，起码要花费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再说，赵铁昆也没有杀人的动机，从周围人员的旁证来看，巫莲莲几乎已经答应与赵铁昆交往，两人感情正在升温。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赵铁昆的杀人嫌疑。

周渊易决定再在学校里多走访一下，了解一下与巫莲莲接触密切的人，事发当时的行踪。

按照常规流程，他最早去了巫莲莲的寝室。寝室里只剩三个女生，秦纤纤、赵倩南和龚蓓蕾。此时，三个女生都很难过，默默垂着泪。一旁巫莲莲的床位空荡荡的，尽管早已铺好了新被单、新被子，但它们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看上去真是让人感觉不好受。

周渊易向三个女生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后，秦纤纤最先回答，说她当时一直在寝室里上网，而赵倩南和龚蓓蕾都出门了，没法为她作证。

周渊易问：“你在网上聊天吗？有没有聊天记录？”这种问题很容易让被问者想到自己是怀疑对象。但秦纤纤是个喜欢看推理小说的女孩，她也知道这只是常规调查流程。毕竟人死了，最早被怀疑的，总是与死者走得最近的人。

于是秦纤纤摇了摇头，说：“正巧今天中午我没聊天，只是在看网上论坛里的恐怖小说。”

其实周渊易并不觉得面前这个眼睛大大的漂亮女孩是杀人凶手，最起码她没这么大的力气将巫莲莲挂在脚手架上。于是他又转头询问赵倩南和龚蓓蕾。

赵倩南长得漂亮，衣着也甚是时尚。她撇了撇嘴，说自己在校园超市买东西。她还埋怨超市里全是便宜货，没什么好东西。对了，超市大妈可以作证，因为她和超市大妈因为价格问题吵了一架。

而龚蓓蕾则说，她觉得寝室里很闷，带了一瓶刚榨好的果汁与一本书，跑到女生宿舍外人工湖旁的蘑菇状的风雨亭里看书去了。她也有证人，她看到班上的一个同学也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蘑菇亭里玩笔记本电脑。不过，因为才到校，她忘记了那个同学的名字，也不好意思过去问。反正，那个男生留了齐肩的长发，看上去很是醒目。

周渊易心想，不管那个男生是谁，他都会询问到的。最后他拿出了那只在巫莲莲手里找到的赶尸木偶，问三个女生以前是否曾见过这种木偶，三个女生同时摇头。

离开女生寝室后，周渊易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记得询问苏羽他们为什么会到图书馆去寻找巫莲莲的时候，苏羽说是从林玄的水晶球里看到了被黑雾笼罩了面容的巫莲莲。林玄说这样的景象预示着巫莲莲已经死亡，水晶球真有这么神奇吗？这是诡秘的玄学？还是林玄在故弄玄虚？

周渊易是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的，但多了解一点也是没错的。知识嘛，总是多多益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