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人间词话
附录五
万卷楼国学经典(珍藏版):人间词话
(清)王国维
附录五
本章字数: 8667

孔子之美育主义

众所周知,孔子是中国古代最为著名的思想家及教育家,是大贤至圣先师,可是,人们在讨论儒家思想时,很少是针对孔子的审美和美育思想进行论断。本篇就是王国维评析从儒家思想当中所汲取到的美学思想的文章。在本篇中,他援引了康德、叔本华等审美静观境界当中的主客体观点,以苏轼『寓意于物』等我国古代文艺理论还有典型诗词,提出极为新颖的审美境界说。王国维创造性地运用西方美学原理来对我国古代的美学思想进行梳理,这是他思想的一大特色,本文应该是王国维运用这一方式进行学术论述的最早一篇。不仅如此,王国维还以此文第一个向国人介绍席勒的美育观点。应当注意的是,王国维的『境界』说是从本篇(一九○四年二月)开始正式提出的,比《人间词话》要早近四年。因此,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王国维论及『境界』的初衷还有原始的理论状态。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孔子《论语·泰伯》诗云:“世短意常多,斯人乐久生。”(语出陶渊明《九日闲居》)岂不悲哉!人之所以朝夕营营者,安归乎?归于一己之利害而已。人有生矣,则不能无欲;有欲矣,则不能无求;有求矣,不能无生得失;得则淫,失则戚:此人人之所同也。世之所谓道德者,有不为此嗜欲之羽翼者乎?所谓聪明者,有不为嗜欲之耳目者乎?避苦而就乐,喜得而恶丧,怯让而勇争:此又人人之所同也。于是,内之发于人心也,则为苦痛;外之见于社会也,则为罪恶。然世终无可以除此利害之念,而泯人己之别者欤?将社会之罪恶固不可以稍减,而人心之苦痛遂长此终古欤?曰:有,所谓“美”者是已。

美之为物,不关于吾人之利害者也。吾人观美时,亦不知有一己之利害。德意志之大哲人汗德,以美之快乐为不关利害之快乐(Disinterested Pleasure)。至叔本华而分析观美之状态为二原质:(一)被观之对象,非特别之物,而此物之种类之形式;(二)观者之意识,非特别之我,而纯粹无欲之我也(《意志及观念之世界》)。何则?由叔氏之说,人之根本在生活之欲,而欲常起于空乏。既偿此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十百;一欲既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苟吾人之意识而充以嗜欲乎?吾人而为嗜欲之我乎?则亦长此辗转于空乏、希望与恐怖之中而已,欲求福祉与宁静,岂可得哉!然吾人一旦因他故,而脱此嗜欲之网,则吾人之知识已不为嗜欲之奴隶,于是得所谓“无欲之我”。无欲故无空乏,无希望,无恐怖;其视外物也,不以为与我有利害之关系,而但视为纯粹之外物。此境界唯观美时有之。苏子瞻所谓“寓意于物”(《宝绘堂记》);邵子曰:“圣人所以能一万物之情者,谓其能反观也。所以谓之反观者,不以我观物也。不以我观物者,以物观物之谓也。既能以物观物,又安有我于其间哉?”(《皇极经世·观物内篇》七)此之谓也。其咏之于诗者,则如陶渊明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谢灵运云:“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或如白伊龙(今译拜伦)云:“I live not in myself,but I become portion of that around me ;and to me high mountains are a feeling.”(翻译:我活着却不被束缚在自己的身心之中,和那些围绕着我的万物一样,我也是它们中的一员;对于我来说,就算那看似毫无关系的崇山峻岭,也是我对世间所流露出的一种情。)皆善咏此者也。

●杏坛礼乐

●孔子周游列国雕塑

夫岂独天然之美而已,人工之美亦有之。宫观之瑰杰,雕刻之优美雄丽,图画之简淡冲远,诗歌音乐之直诉人之肺腑,皆使人达于无欲之境界。故泰西(指西欧各国)自雅里大德勒(今译亚里士多德)以后,皆以美育为德育之助。至近世,谑夫志培利(今译夏夫兹伯里,英国美学家)、赫启孙(今译哈奇生,英国美学家)等皆从之。及德意志之大诗人希尔列尔(今译席勒)出,而大成其说,谓人日与美相接,则其感情日益高,而暴慢鄙倍之心自益远。故美术者科学与道德之生产地也。又谓审美之境界乃不关利害之境界,故气质之欲灭,而道德之欲得由之以生。故审美之境界乃物质之境界与道德之境界之津梁也。于物质之境界中,人受制于天然之势力;于审美之境界则远离之;于道德之境界则统御之(希氏《论人类美育之书简》)。由上所说,则审美之位置犹居于道德之次。然希氏后日更进而说美之无上之价值,曰:“如人必以道德之欲克制气质之欲,则人性之两部犹未能调和也。于物质之境界及道德之境界中。人性之一部,必克制之以扩充其他部;然人之所以为人,在息此内界之争斗,而使卑劣之感跻于高尚之感觉。如汗德之严肃论中气质与义务对立,犹非道德上最高之理想也。最高之理想存于美丽之心(Beautiful Soul),其为性质也,高尚纯洁,不知有内界之争斗,而唯乐于守道德之法则,此性质唯可由美育得之。”(芬特尔朋《哲学史》第 600 页)此希氏最后之说也。顾无论美之与善,其位置孰为高下,而美育与德育之不可离,昭昭然矣。

今转而观我孔子之学说。其审美学上之理论虽不可得而知,然其教人也,则始于美育,终于美育。《论语》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又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其在古昔,则胄子之教,典于后夔;大学之事,董于乐正。然则以音乐为教育之一科,不自孔子始矣。荀子说其效曰:“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乐行而志清,礼修而行成,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此之谓也。故“子在齐闻《韶》”,则“三月不知肉味”。而《韶》乐之作,虽絜壶之童子,其视精,其行端。音乐之感人,其效有如此者。

且孔子之教人,于诗乐外,尤使人玩天然之美。故习礼于树下,言志于农山,游于舞雩,叹于川上,使门弟子言志,独与曾点。点之言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由此观之,则平日所以涵养其审美之情者可知矣。之人也,之境也,固将磅礴万物以为一,我即宇宙,宇宙即我也。光风霁月不足以喻其明,泰山华岳不足以语其高,南溟渤澥不足以比其大。邵子所谓“反观”者非欤?叔本华所谓“无欲之我”、希尔列尔所谓“美丽之心”者非欤?此时之境界;无希望,无恐怖,无内界之争斗,无利无害,无人无我,不随绳墨而自合于道德之法则,一人如此,则优人圣域;社会如此,则成华胥之国。孔子所谓“安而行之”与希尔列尔所谓“乐子守道德之法则”者,舍美育无由矣。呜呼!我中国非美术之国也!一切学业,以利用之大宗旨贯注之。治一学,必质其有用与否;为一事,必问其有益与否。美之为物,为世人所不顾久矣!故我国建筑、雕刻之术,无可言者。至图画一技,宋元以后,生面特开,其淡远幽雅实有非西人所能梦见者。诗词亦代有作者。而世之贱儒辄援“玩物丧志”之说相诋。故一切美术皆不能达完全之域。美之为物,为世人所不顾久矣!庸讵知无用之用,有胜于有用之用者乎?以我国人审美之趣喙之缺乏如此,则其朝夕营营,逐一己之利害而不知返者,安足怪哉!安足怪哉!庸讵知吾国所尊为“大圣”者,其教育固异于被贱儒之所为乎?故备举孔子美育之说,且诠其所以然之理。世之言教育者,可以观焉。

●孔子

●孔子延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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